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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卷 Chapter 55·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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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卷 Chapter 55·完結篇

徐林席說他生病了。

他俯身在自己的肩膀上無聲的流眼淚,這是紀安第二次見徐林席哭,第一次是在兩人告白的時候。他也是這個姿勢,悄無聲息地流下眼淚。也是因為淚,紀安對徐林席有了不一樣的改觀。

“你生什麼病了?”紀安目光呆楞地看著他。

徐林席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卻又被紀安打斷:“我不要聽,你別說了。我不要聽你說這些。”

她情緒又變得糟糕,掙紮著鬧了起來。

聽著耳邊不斷的哭聲,徐林席抱著紀安的手收緊,聲音不停地安撫她。漸漸地,哭聲小了,紀安也在他懷中安靜了下來。

她睡著了。鬧了一晚上了,她身體還沒康覆,這麼一鬧人也累了。

安頓好紀安後,徐林席從房間裏出來。護士還站在門口,關切地問:“病人怎麼樣了?”

徐林席頷首:“睡著了,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沒事的。”

護士走後,徐林席走到林妙身邊坐下。

林妙對他沒什麼好態度,被紀安這麼一鬧,困意也沒了。走廊很安靜,也只剩下她和徐林席二人。

她對徐林席還是有些意見,見狀挖苦了一句:“當初走的時候連個理由都沒有,現在還回來幹什麼?回來繼續刺激她嗎?”

徐林席眼底的猩紅還沒褪去,他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合十:“對不起。”

林妙說:“你這聲道歉應該給的是紀安。”

“我知道的。”徐林席頓了下,又道,“謝謝你啊林妙。”

林妙沒好氣道:“謝我做什麼?林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那麼你這次回來總不會走了吧?”

話音剛落,徐林席的神色一僵。

林妙見狀心裏也隱隱升起一抹不安:“你不會還想離開吧?”

徐林席低聲說:“還是會走的。”

林妙“噌”一下站起來,想發怒但考慮到場合,還是強制壓下了自己的怒氣。她壓著聲音,咬牙問:“你想讓她的狀態更差嗎?”

“我會在那個時間之前,盡力把紀安的狀態變好。”但哪怕是徐林席說了這句話,他也不能百分百確定還能到那個時間。

林妙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裏罵了一句臟話悻悻坐下。

最開始林妙是反對徐林席來看紀安的,當初徐林席一聲不吭地離開給了紀安不小的打擊。林妙對他也有怨恨,覺得這次讓徐林席沒資格再出現在紀安面前。也擔心紀安的狀態會因此變得更差。

但任遇蘇卻說:“他是有原因的。”

講到這裏,任遇蘇的情緒忽然變得有些低沈,聲音也不自覺降了下來:“讓他們自己解決吧,這件事讓他自己彌補吧。”

雖然不知道任遇蘇說的徐林席的原因是什麼,但總歸還是讓徐林席來了。就跟任遇蘇說的一樣,什麼事情都讓她們兩個自己解決吧。

只是……她看了眼病房,紀安現在的狀態真的不好。

“那個人那邊……”徐林席忽問。

林妙的怒火頓時被澆滅,她情緒低落下來,小聲道:“我會替紀安處理好的。”

“好,那就好。”

林妙打開手機,看到上面幾百個未接來電都歸屬同一個人。她垂下眼,把那人拉進黑名單。

那天中午,她忽然接到任遇蘇的電話,他的聲音很急,說紀安可能出事了,問她能不能抽空趕回來。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林妙的大腦就一片空白。她舉著手機,好半天才問了一句:“出什麼事情了?”

“你能回來嗎?不能回來就把你男朋友的聯系方式或者紀安男朋友的聯系方式發給我。紀安可能被柯林禮心理控制了。”

任遇蘇說完這句話林妙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忍不住又喊了她幾聲,林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她拎起包轉身離開房間:“我馬上回來。”

她和任遇蘇不在一個地方,班機趕不到一起。她比任遇蘇先回國,到達俞峽的時候,她先去找了柯程禮。

柯程禮對她的到來並沒有感到意外,像是意料之中。他推了一天的工作,從助理那裏接過車鑰匙:“走吧,我帶你去找她。”

林妙忽然扯住他的手腕:“你們到底瞞了我什麼?”

柯程禮閉了閉眼,手一用力,扯著林妙往自己的方向帶:“先去找她吧。”

林妙的眼圈瞬間紅了。

坐在車上時,她在柯程禮的口中了解到了紀安的情況。

柯程禮也是最近才發現自己的弟弟有心理障礙,他對待感情是一種畸形的情感。他認為,喜歡一個人就是要讓她拋棄所有人留在他的身邊。

從柯林禮的口中知道,他要把紀安控制在她的身邊。所以從最開始的言語控制他就不停地在紀安心裏埋下種子,這樣就算紀安離開他,也會變成一個極度自卑不願意相信別人的人。

他給紀安洗腦,控制她的身心,讓她對自己產生愧疚自卑的情緒,他再抱住她跟她說他會永遠陪著她的。日積月累,紀安會對他產生依賴。

本來一切都在他的計劃當中進行。柯林禮雖然告訴柯程禮說他愛紀安。可一邊控制紀安,一邊又在跟其他的女生暧昧。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還沒有完全控制住紀安的時候被她發現,她生出反抗的心理。提出要離開他。

柯林禮自然是不願意自己精心培養了多年的花朵離開他的保護,甚至想她如果離開,那不如毀掉她。

畸形的情感,可怕的占有欲。他把不僅把紀安的心理控制住了,也把她的人控制在家裏。因為在紀安提分手之前,她就跟不少朋友沒了聯系,除了最親密的幾個也都出國了,她身邊沒有其他人了。

他拿著她的手機冒充紀安,等她情緒穩定,又一步一步地操控她的內心。讓她給朋友通話增加可信度。每一步都走得很冒險,但每一步都是柯林禮的棋盤上。

柯程禮也是到柯林禮待這兒林妙到了郊區的別墅時才知道紀安的狀態已經被折磨成那樣了。他勸自己的弟弟收手,但柯林禮卻說:“哥,我會保護好她的。”

那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從來沒有了解過自己的弟弟。

從小學他被爸媽從國外接回來那一刻起,他就沒有了解過。

“真是瘋子。”聽完林妙紅著眼怒罵了一聲。

柯程禮自顧自地笑了聲,細看他的眼睛也泛起紅:“林妙,等找回紀安以後,我們是不是沒可能了。”

林妙手指輕輕動了下,偏過頭:“柯程禮,要是紀安真的出事了,我會恨你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柯程禮哂笑:“知道了。”

從他在自己的弟弟和林妙之間選擇了前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跟林妙再也沒有可能了。

他猶豫,不忍自己的弟弟會因此入獄。但他卻忽略了另一個重要的人,紀安是林妙最好的朋友,她在林妙心裏的位置不比他低。

路段會經過機場,林妙讓柯程禮把正好到機場的任遇蘇一起帶上。任遇蘇上車時,卻帶了一個很久沒見過的人。

是徐林席。

她沒空追問任遇蘇,一心撲在紀安身上。

等到了那個別墅,這裏是柯林禮的爸媽送給他的成年禮物。現在卻是他用來犯罪的途徑。

她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了紀安穿著一身白裙躺在床上,一只手伸出了床沿,上面流滿了一條又一條的鮮血。

那一刻,林妙的心跌落谷底。

而柯林禮,他真的是一個瘋子。在林妙她們帶走紀安以後,他就去警局自首了。他承認自己的一切罪行,也說明雖然兩人是在戀愛關系,但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強迫的。

後續的事情是紀安的父母和她的朋友幫她處理的。當事人的精神狀態不好,甚至連出庭都沒辦法。

最後也真的印證了她當時對徐林席說的話:“你這是在犯罪。”

紀安的狀態越來越差,手臂上的傷口都沒傷及要害,當時昏迷也只是因為身體虛弱過度暈了過去。她身體康覆以後,心理卻是怎麼都好不起來。

林妙他們也沒想到,第一天的狀態,居然是她最好的狀態了。

紀安拒絕所有異性的觸碰,徐林席也是。他們一碰上紀安,她就會全身開始焦躁,身體開始發抖,控制不住地幹嘔。

她不願意靠近徐林席,林妙以為她還恨徐林席,就順著她的想法說:“那我把他趕走好不好?我讓他以後別來了。”

紀安卻猛地抓住林妙的手臂,拼命地搖頭:“不要,不要。”

她不想靠近徐林席,是不想聽他說出那一段殘忍的事實。但她想看著他,只想看著他一個人。

徐林席在病房門口看了很久,一連幾日,他都是這樣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看紀安。他最終被任遇蘇拉著收回視線,坐到了椅子上。

任遇蘇關切地問:“你的身體還好嗎?”

徐林席“嗯”了聲,似乎不太想提起這個話題。

任遇蘇嘆了口氣:“晚點你進去跟她說一下你的事情吧。她現在的情況是能猜到你想說什麼,只是不能接受。但你已經出現了在她面前了,不能再一聲不吭地消失了。”

“你也說了她的身體,跟她講這些她承受不住。”徐林席有些猶豫,他覺得眼下並不是一個好時機。其實就連他出現,都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你不說,她就不知道嗎?”任遇蘇淡聲道,“你沒忍住把你生病的事情透露給她的這時候起,你們就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任遇蘇說的話刺到了他的心裏。從再遇到紀安的那一天,他本來沒打算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他只想好好地看看她,在生命的最後,他想把她記住,下輩子好找她。

“與其各自生活,心裏卻惦記對方,不如坦誠相待,讓她陪你過完最後一段時間。”

任遇蘇擡起眼眸,眸子很深,讓人捉摸不透情緒:“你不是也很痛苦嗎?對自己好點吧。”

“而且現在,只有你能把她拉出來了。”

吱嘎——林妙從病房裏走出來,兩眼紅紅的大概是剛哭過。

她這段時間一直這樣,只要在紀安身邊看著她的模樣就忍不住哭,紀安哭她就在旁邊跟著哭,誰勸都不好使。

“紀安睡了?”

林妙搖頭:“沒,情緒穩定了一點,我去給她買點吃的。”

任遇蘇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臨走之際,徐林席忽地站起來。

“你也要一起去?”

徐林席的視線看向病房內:“你們去吧,我進去陪陪她。”

“你——”

林妙剛想說話,就被任遇蘇拉住胳膊,他朝她搖了搖頭,再擡頭時對徐林席說:“好好聊聊吧。”

說完,他就拽著林妙走了。

徐林席站在門口徘徊了很久,他舒出一口氣,擰開房門走了進去。

紀安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手臂抱住了膝蓋,把自己蜷縮在一起。她側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哪怕是門口傳來的動靜,她都沒有一點反應。

徐林席走近,站在床沿輕輕喊了一聲紀安的名字。

她身子一僵,靜了幾秒突然開始躁動,她拿起枕頭往徐林席的方向扔去,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她尖叫著,手指不停地 推搡著徐林席:“你進來幹什麼?你出去啊,你出去。”

但徐林席卻直直地站在那兒,硬生生地承受她扔過來的所有東西:“我想跟你聊聊。”

紀安收了手中的動作,身子往下壓捂住自己的臉:“我求求你了,你出去好不好?我不想跟你聊,求求你了啊徐林席……”

看著她屈身痛苦的模樣,徐林席忍不住了,他膝蓋跪上床,把紀安從床的另一側拉了過來,緊緊地禁錮在懷中。紀安被他的動作刺激到,開始在他的懷裏掙紮。

徐林席收緊手臂,將她的腦袋按住,眼眸通紅,靜了半晌還是開口說:“我得了白血病,活不了多久的。”

他松開手,摘下自己頭上的針織帽,那裏光潔一片。從前的短發都掉完了。

他原本是不想把這件事告訴紀安的,紀安現在的情緒已經很差了,再加一件他的事情可能會打擊到她,狀態也會越來越差。徐林席甚至不敢出現在紀安面前。

那時候他是只想跟在任遇蘇的背後去看一眼紀安的狀態。但看到間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手臂上都是血的那一刻他就忍不住沖進去抱住她。之後也沒舍得離開,直到醫生說沒事他才放下心,想要離開醫院,繼續躲在暗處看著她。可任遇蘇攔住他,一句“她一直都想見你”就把他留在了醫院。

再然後,他真實地出現在紀安的視野中。

任遇蘇跟他說了這段時間紀安的狀態,她會在深夜的夢中喊徐林席的名字,就連從房間裏救出來的時候,她也是沒有意識地呢喃了一句徐林席。他說,紀安還是愛他的。

“紀安她對你的感情,遠比你以為的要深。

“當年你離開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你覺得你們只是談了半年的戀愛,她對你的感情不深,及時止損對她比較好是嗎?可是徐林席你想錯了,紀安她對你的感情很深,不只是那半年,她還有三年。”

任遇蘇仰頭,回憶起往事:“三年的暗戀,你是她青春裏唯一的人。她很愛你的,遠比你想的愛你。

“你覺得自己離開她是有原因的,是為她好。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在這中間問一下她的意見?”他說,“你離開的初心是好的,但造成的結果確實不好。她只會覺得,是不是她有問題你才離開她的。她會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青春。這會是她心裏的芥蒂。

“你有沒有想過,真正相愛的人,最好的辦法不是你以為的為她好。

“她想要的是溝通,你能給她嗎?兩個人坐下來,把當年的事情解釋清楚,再一起想想這件事該怎麼辦。你讓她參與一下行嗎?不要自作主張地替她規劃,她不會想要的。”

任遇蘇問他:“你覺得彼此挑明自己的心意,把自己的困難告訴對方,然後一起度過最後的時間,互相陪伴得好,還是你又一聲不吭地死掉,任由她猜東猜西好?”

紀安的動作一僵,徐林席的聲音像是替她的內心做了宣判。木已成舟,她已經不能繼續選擇逃避這個結果了。

“當年離開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不是不愛你了,是我不敢愛你,我怕和你在一起以後會耽誤你。就覺得,讓你早點及時止損比什麼都好。跟我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在一起,挺差勁的。”

對上她尋視來的視線,徐林席扯了扯唇角,盡力不在她面前露出悲傷的情緒:“那時候為了瞞過你,我就跟著我媽出國了。但出去沒多久我就回來了,一個人待在俞峽,我本來想,只要這麼默默地看著你就挺好,我沒想奢求太多,只想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看你快快樂樂地生活。”

話音剛落,紀安伸手撫摸上他的臉頰,眼底有了波動。她開口,聲音很是沙啞:“你有在好好治病嗎?”

“有的。”徐林席溫柔一笑,“每一次都很孤獨,也很疼。但我的信念就是,想要活下去多看看你,多一眼都好。”

“為什麼會孤獨啊?他們都沒來陪你嗎?”

“紀安,我從國外回來就是因為我媽不需要我,我爸爸也不要我,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媽也有了自己想要前進的目標。他們都不想要我。”

徐林席輕輕一眨眼,有一滴眼淚從眼眶裏流出。紀安擡手,把他的眼淚拭去。

“紀安。”徐林席啞聲道,“沒人愛我,你能不能快一點好起來,過來抱抱我?除了你,沒人想要我。”

這一句話喚起了紀安最後一絲信念,她從床上爬了起來,直直地跪在徐林席跟前,主動伸手抱住他。

她輕聲說:“抱抱我,徐林席抱抱我。”

徐林席抱住她的腰,她很瘦,比從前瘦了太多了。

紀安吸了吸鼻子:“我會愛你的。”

徐林席的最後一句話觸及到了紀安心中最柔軟的那一處,她的軟肋永遠都是徐林席,所以在徐林席說出那句話後,她原本求死的心,忽然想為了他好起來,只有她愛徐林席了。

紀安還是會發病,被控制的心理陰影不是一時半會兒和幾句話就能消散的。但她能接受徐林席的觸碰,也只能接受徐林席。

徐林席的身體很脆弱,但還是強撐著身體照顧紀安。

紀安的配合他做心理治療,身體沒有問題已經出院。紀父紀母帶她回了臨安,徐林席也跟著她回去照顧她。

因為紀安很依賴他,紀父紀母也看得出來,便讓他留在家裏,住在紀平的房間。他會陪她定期做心理康覆,會帶著她去和自己的朋友見面聊天。

有時候,兩人一起坐在飄窗上望著遠處發呆。

紀安會抱著徐林席的胳膊,指腹輕輕地摩挲著那幾處她咬出來的痕跡,心疼得一直掉眼淚。

徐林席就安慰她:“一點都不疼的。”

每次紀安發病,她都很痛苦,為了轉移她身上的痛,他會讓她咬自己的,好像這樣就幫她分擔這一點。

生了病以後,徐林席的身邊沒什麼人陪他。他重新拿起了吉他,在沒有紀安的日子裏,他的身邊只有音樂會陪著他。

他找了一個咖啡廳,在那兼職唱歌。其實不是缺錢,他的父母給了他很多很多的錢,就是不願意要他。他兼職,也不過是想有一個自己存在過的證明。

住到紀安家以後,他把他的吉他也帶來了。紀安發病難受的時候,他就抱著她說唱歌給她聽。

紀安很喜歡徐林席彈吉他,徐林席彈奏的時候她就不哭也不惱,坐在一旁看他。有時候徐林席也不知道她喜歡的是他的歌聲還是他。

但沒多久,徐林席就去俞峽做化療了。

是林妙來陪她,她問紀安:“你會不會怪我?我沒能早點發現異常,沒能早點把你帶出來。”

想到那時候,紀安小心翼翼地問她柯林禮這人是不是有點奇怪的時候她還笑著說挺好的。她撮合兩人,是她親手把自己的朋友推向這一個深淵。

林妙一直在跟紀安道歉,她說:“對不起安安,我應該陪著你的。”

紀安替她擦去眼淚,遲緩地搖了搖頭:“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徐林席的情況不太好,紀安重新回到俞峽。她現在的狀態比最開始時好一點了,那段時間徐林席一直陪著她,她現在也想陪著徐林席。

聽了徐林席的話,她一直在努力讓自己好起來。雖然這麼久的治療只是杯水車薪,但有一點點好轉她的朋友和徐林席都會變得很高興。她也這麼想的,她想好起來好好去愛徐林席。

她的情況其實不是很穩定,到後期時也,她發病時偶爾會出現幻覺,甚至把徐林席認成了柯林禮,害怕他,躲避他。

她與徐林席就這麼反反覆覆,徐林席好了就來照顧她。他病倒了就由紀安去陪伴他。

兩人就這麼堅持了一年,生活很平淡,反覆的病情,聞不完的消毒水味。醫院變成他們最常去的地方。

徐林席最後還是病倒了,從前身材健壯的男生瘦成皮包骨。他躺在床上看著毫無生氣。他的病床兩側都是醫療器械,主治醫生說,他已經堅持很久了。

紀安坐在一側,手裏攥著他的手指發呆。

其實這是兩人最常見的相處模式,她因為病情不太愛說話,徐林席也因為生病沒什麼力氣說話。他們彼此就這麼看著對方,也能待個一天。第二日也依舊樂此不疲。

耳邊是醫療器械的滴滴聲,消毒水味道很重,紀安從前一貫不喜歡這個味道,但現在卻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徐林席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下,他喊她的名字。

紀安聞聲擡頭,無聲地望著他。只需要一個眼色,彼此都能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麼。

徐林席莞爾一笑:“我一直有個秘密沒告訴你。”

“什麼啊?”

他搖了搖頭:“下輩子吧,你好好生活,我會一直等你的。等我們下輩子見面,我再告訴你吧。”

紀安眼睫輕輕顫了下,她俯身,細碎的吻落在徐林席的臉上,眉眼、鼻子、嘴巴,每一處她都很仔細地吻過。

她退開,道:“我記住你了的,下輩子一定要見面啊。”

徐林席的眼眶微紅,唇瓣輕輕地發顫:“紀安。”

“嗯。”

“我是真的想娶你的。”

“……”

我知道。

徐林席的最後一段時間,紀安沒有陪在他的身邊。

因為她的癔癥越來越嚴重了,她已經分不清徐林席和柯林禮兩個人了。

她選擇性的將柯林禮控制她的那段日子忘記,但之前在戀愛期間對她做出來的傷害她卻忘不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把柯林禮完完全全重疊在了徐林席身上。

任遇蘇說,其實也能想到這個情況。

畢竟紀安當初和柯林禮在一起,將她自己對徐林席那一份不甘的感情寄托在他身上就是一個錯誤。恐怕這麼多年的相處,她早就忘記了自己的那一份感情是屬於誰的。

因為從前寄托感情的錯誤,加上她現在開啟的“自我防護”,所以她開始自己幻想自己的經歷和生活。這個過程中,她忘記了自己和柯林禮談戀愛的那一段日子,也不記得自己和他在一起過,只記得徐林席。而柯林禮給她帶來的傷害改變不了,她就將這一部分的空缺放在了徐林席身上。

“我早就跟你說過吧?紀安和柯林禮會在一起的很大原因,是柯林禮和高中時候的你很像,不止是笑起來的時候,就那種感覺也像。”任遇蘇說。

.

任遇蘇問出了紀安口中的部分被她自己臆想的場景。

柯林禮在日落前和其它女生接吻的場景、柯林禮在和紀安談戀愛時和其它女生暧昧的事情、柯林禮在生活中對紀安的PUA等等。

這些場景還在紀安的腦海中,不過對象卻從柯林禮被換成徐林席。

聽到任遇蘇說起這件事,徐林席躺在床上都被氣笑了:“我真是盡給那個狗兜爛攤子了。”

可笑容之下,卻是數不盡的落寞和苦澀。像是感嘆一般,徐林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紀安也是,居然把我想的這麼差勁。”

話是這麼說的,可語氣中卻聽不到一絲怪罪。

任遇蘇垂下眼簾,躊躇片刻說:“林席,最後的這點時間怕是讓你看不到紀安了。”

這句話很殘忍,任遇蘇說出來時做了好長的心理建設。因為他實在是想不到,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殘忍?比讓一個快要死的人,在最後的時間都見不到那個最愛的人還要殘忍的事情。

徐林席笑了下:“沒事,這段時間陪伴過就已經很好了。”

他去世的那一天,在十裏之外的公寓裏,紀安的心臟猛然一痛。

林妙問她怎麼了,紀安緩慢地搖了搖頭。

她的視線落在電視機下那一束枯死的花上,她輕輕地喊了一聲林妙的名字。

林妙應了她一聲。

紀安輕聲說:“我剛剛突然想到了徐林席。”

林妙“嗯”了一聲,問她想到了什麼。

紀安眨了眨眼睛,費力地回想跟他的那一段段回憶。

“就是,從前戀愛期間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對我不好,我們談戀愛期間,他經常不回我信息,對我使用冷暴力。你還記得大二那年,你男朋友帶我去井樓吃飯那次嗎?他那天還帶了他的弟弟。”

“其實那天我很不開心,因為那天徐林席一直沒有回我信息,從早上到晚上都沒有回我信息。我以為他在忙,結果回去的時候看到了他跟一群志願者站在休息處休息。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女生,他那時候明明在看手機,卻沒有回我的消息。後來那個女生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他還答應來著的。”

“後來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做學生會的工作,那時候我還在他的手機裏看到他和其它女生聊天。他騙我,他騙我沒加那些女生,結果還是加了,兩人還一起聊天。我發現這件事以後,他還跟我生氣,他怪我不應該看他的手機。”

“其實我那時候就應該感覺到,他沒有那麼喜歡我。”

紀安自顧自地講著,完全沒有註意到身邊已經紅了眼眶的林妙。她緊閉著唇,死死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生怕下一秒就會忍不住打斷紀安。

她強壓下哽咽,像是抱著最後一絲期望問:“我記得安安高中的時候最喜歡他來著的。”

紀安點點頭:“是啊,我喜歡他,他不喜歡我。”

“徐林席他,高中的時候身邊就有其它的女生。他為那個女生放煙花。有一次遠足,我還看到他和那個女生一起在落日下接吻。”

她喃喃道:“妙妙,如果能重來,我再也不要喜歡徐林席了。”

林妙立馬背過身,忍不住哭了出來。

紀安註意到了,問她怎麼了。

林妙回過頭,又哭又笑:“沒有,我就是,心疼你。”

她忽然知道了,這一段感情永遠沒辦法兩平。紀安的臆想,已經不止是在大學期間了,就連高中的那一段暗戀也被改變了。徐林席在她眼裏的形象,完全變了。在紀安的思維裏,柯林禮做過的事情就是徐林席做的,不管是高中時候的徐林席,還是大學的徐林席,都被帶上了他的影子,成為了一個“浪子”。

而原本的徐林席,被她抹滅了。

後來紀安清醒,她想起來全部的事情,臆想前的記憶,臆想後的記憶。

她記得,臆想的那一段記憶中,她甚至因為徐林席的父母都不願意要他,不忍他這麼好的一個人被拋棄。所以改變了這一段,臆想他們就算分開了,也還是愛徐林席的,雙方都想讓徐林席跟自己走。

也是這時候她才發現,這一段感情太過於深刻,導致就算是臆想中的世界,紀安也不忍將徐林席刻全部刻畫成一個不好的人。

她不舍得,所以她臆想後的記憶總是會有些莫名其妙,也不停有其它的事情在提醒她,這些都是假的。記憶中,任遇蘇和林妙的態度就是最好的解釋,他們一直強調徐林席是一個很好的人,其實不是他們強調,是她在給自己做這一份矛盾的心裏鋪墊,是她在強調。

其實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跡可循的,尋找到了,她也清醒了。

天邊泛起白光,分界出了一條線。

哢嗒一聲,紀安從房間裏走出來。客廳裏的人都跟著擡起頭,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緊張。

她垂下眼簾:“任遇蘇,我們走吧。”

紀安躺到那一張熟悉的沙發椅上,身前面對的是跟著任遇蘇回來的那個男人。他讓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了紀安一個人。

男人是任遇蘇在國外的這些認識的朋友,在這一塊的造詣很深。他回來給紀安做治療,就不會有問題了。

這也代表著,沒有回頭路了。

這時,任遇蘇栽種在花盆裏的盆栽落下一片葉子,落在了空曠的書桌上,尤為孤寂。

紀安問:“這一次,我會永遠忘記他嗎?”

男人輕輕一笑:“等你們再次相遇的時候,一定能認出彼此。”

紀安點點頭,緩緩閉上眼。

再見啦,徐林席。我一定會好好生活的,聽你的話,好好生活,你要等我啊。

一年後,紀安來到任遇蘇家中吃飯。

林妙也在,她說她今天要下廚做一頓大餐,讓紀安等著大飽口福。

紀安溫吞地笑了笑,偶然間,發現任遇蘇的沙發上有放著一個被整理出來的盒子,盒子上方放了一張他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合照。

林妙走過來,臉色一變,剛要從紀安手中奪走照片,紀安就率先舉起照片問:“這是誰啊,他長得真好看。”

任遇蘇走過來俯下身:“我的一個學弟,你不認識。”

而林妙背過身,眼眶裏沁出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又慌忙擦去。

再也沒有能刺激到她的人了,她真的忘記他了。

“他長得真好看,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他叫什麼名字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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