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03. 水中撈月

關燈
第3章 03. 水中撈月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周潮鳴夢到了久違的場景。

夢裏依舊是熟悉的肩膀,模糊不清的臉龐。

一條長椅,這個人坐在他旁邊,沒有聲音。

如此簡單的夢境曾經讓他痛苦,抓不住的感覺,即便在夢裏也讓他感到心痛。

但隨著這個夢境重覆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仿佛是人的本能在作祟,周潮鳴在腦海中不斷地美化和神化這些場景,他反而不再像從前那樣執著。

後來,也許是因為他在心中過度神化了夢中人的形象,卻反而接受不了真實的這個人了。

……

早晨,周潮鳴從夢中醒來,看著窗外透亮的天,好像再也無法忍耐似的,拿起手機撥通電話。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宇哥兩個字,僅僅過了幾秒電話就被接通,他聽到對面溫潤的嗓音,帶著一點剛起床的沙啞:“潮鳴?”

薛瑉宇的聲音不再如從前那樣清朗,隨著逐漸成熟的年齡變得溫潤,又或許他的聲音從未清朗過,只存在於周潮鳴自己的想象中罷了。

在胡思亂想中,薛瑉宇又問:“怎麽了?一早上打錯電話了?”

周潮鳴扯了一下嘴角,幾乎看不見浮動:“宇哥,你還沒起呢?”

“沒呢,”薛瑉宇語氣中帶著笑意,開玩笑似的,“想我了嗎?”

還沒等周潮鳴回答,電話那頭突然響起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起床氣,不耐煩地嘀咕:“誰給你打電話啊?你他嗎還躺在我床上呢,不能等我走了再打嗎?”

這句話說完,對面似乎還說了些什麽,但周潮鳴已經聽不清了。

他的心臟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酸到發麻。

窸窸窣窣一陣聲音過後,薛瑉宇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是,潮鳴。我……”

“沒事,”周潮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是我不該一早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我找到演‘表哥’的人了。”

薛瑉宇沒有立刻回話,只能聽見他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半晌,才開口:“什麽意思啊,潮鳴。為什麽不來找我,我不是讓你來找我嗎?我才應該是‘表哥’不是嗎!”

在周潮鳴心裏最符合‘表哥’的人當然是薛瑉宇,因為他就是‘表哥’本人。

但自從兩年前他們的關系破裂後,周潮鳴就無法再將薛瑉宇視為曾經的那個‘表哥’。

“嗯,”周潮鳴沈默一瞬,怨自己因為聽到別的男人的聲音,就下意識報覆般地提起這個話題。他雖然心中已有人選,但實際上還未與人家商量,話卻已說到這裏。於是,他隨便找了個借口,“你又不會演戲,我當然要找更專業的演員。”

不管這是不是周潮鳴找的借口,薛瑉宇都沒有什麽辦法,只能順了口氣,問:“那他和我像嗎?”

像嗎?徐禮那雙在黑夜中依舊圓潤的眼睛浮現在周潮鳴的腦海中,隨後是他修長矯健的身姿。

周潮鳴模糊不清地回答:“也許吧。”至少他和曾經一直在我心中的你,很像。

“嗯。”薛瑉宇長出一口氣,“那你開機的時候我去看。”

“好。”

沈默片刻,在電話掛斷之際,薛瑉宇說:“潮鳴,別對我這麽無情。”

電話掛斷,舊話重提,周潮鳴覺得現實再一次給了他沈重一擊,明明早都看明白了,為什麽還會因此一次夢境而動搖。

……

薛瑉宇是他繼父的侄子,他上高中時,薛瑉宇在他家的附近上大學。

因此,偶爾的一些時候薛瑉宇會去他們家住下。

一開始,周潮鳴並不喜歡這個所謂的堂哥,覺得他與自己沒有任何真正的血緣關系,只是母親和繼父非常喜歡他。

但不得不承認,薛瑉宇是一個非常健談的人,時間一長,周潮鳴也沒那麽排斥他了。

真正讓他對薛瑉宇發生內心轉變的,是在他高二那年。

那時候他和母親的關系非常緊張,或者可以換個嚴重一點的詞,瀕臨破裂。

他無法再忍受母親對他嚴苛的掌控欲,母親的強勢和冷漠讓他感到窒息。

在一次晚自習結束後,他像往常一樣回到家,卻發現他臥室的門再一次不見,整個房間大敞開,學習的桌子面對著客廳,抽屜被拿走,他所有的書本和個人物品都擺在明面上。

母親冷漠地站在那裏,眼神中甚至帶有一絲挑釁,仿佛在等待他的爆發。

這一刻,周潮鳴感到了極致的挫敗和憤怒,他無法再忍受這樣的侵犯和控制。

是的,在無法抑制的情緒下,他摔門而出。

晚上九點多的夏夜沒有那麽寂靜,小區附近的人們三三兩兩地在遛彎。

周潮鳴心情沈重,找不到任何去處,在小區周圍走了一圈又一圈,眼淚幾欲溢出,又被他重重壓下。

他漫無目的地走到家附近一個荒廢的公園,那裏寂靜無聲,與外面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周潮鳴仰頭望向星空,內心充滿了茫然和痛苦。

手機不時閃爍著紅色的信號點,那是母親在查他的行蹤。

委屈、難過、傷心、失望種種情緒一起湧上心頭,他再也忍不住眼淚,抱著頭,失聲痛哭。

就在他感到人生仿佛沒有希望之際,一個男生如同憑空出現一般,坐到了他的身邊。

這個人出現在這個荒涼的公園裏,仿佛是專門為陪伴他而來。

模糊的眼淚讓周潮鳴看不清坐在旁邊的人的長相,而且羞恥讓他藏住自己的臉,不想讓外人看到自己失態的樣子。

周潮鳴已經記不清那晚陌生人到底說了些什麽安慰的話,只能記得自己因為那些話而放聲大哭,後來被輕輕抱在懷裏,拍著後背。

他感到溫暖和安心,不好意思地半垂著頭,把對方肩膀和鎖骨連接的骨骼記在心裏。

以及,在慌忙一瞥時,那人臉上有顆明顯的小痣,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等到他稍微平覆了情緒時,那位陌生人已經離開了,留下一句讓他也早點回家,明天見。

後知後覺,周潮鳴反應過來他們一定認識。

母親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他只能回家,但不同的是他對明天抱了一絲希望。

第二天早晨,太陽升起,周潮鳴睜眼就看到了站在他房門口的薛瑉宇。

迎著晨曦的陽光,薛瑉宇白皙的臉龐映在陽光裏幾乎透明,但周潮鳴卻能清晰地辨認出他的肩膀和鎖骨的線條,以及那顆在臉上明顯的小痣。

這一瞬間,他明白了明天見的含義。

因為,他聽到薛瑉宇的聲音,對他說:“早上好啊,潮鳴,又見了。”

那時的心情不言而喻,周潮鳴感到自己看到了生活的救贖。

也就是從這時,他開始關註薛瑉宇,這份感情也慢慢變了質,逐漸轉為了喜愛。

他將這份情感深藏心底,藏了很久,久到即使發現喜歡的人已不再是當初的模樣,依然無法徹底割舍。

當他第一次看到薛瑉宇和另一個男人摟抱在一起時,周潮鳴感到震驚,同時感到心碎。

因為他在發現自己性向的同時,也結束了暗戀。

那一段時間他過得渾渾噩噩,整個世界都是昏暗的。

後來,周潮鳴爭取過,在剛上大學時,他和薛瑉宇在一起了。

那時,薛瑉宇的身邊不再有其他人,他們之間的關系發生了顯著的變化。

他對待薛瑉宇珍而重之,呵護,愛惜,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加成熟。

以至薛瑉宇總是笑著問到底誰才是哥哥,但難掩他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們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在一起,做了一切情侶該做的事情。

然而,隨著身體越來越貼近,周潮鳴卻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空洞感。

他試圖尋找這種感覺的根源,思考為什麽在實現了多年的願望之後,反而會有這樣的空虛感。

周潮鳴實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擁抱幸福的果實,於是他日思夜想終於找到了原因。

他認為是因為他們忘了最重要的一環,他們從未真正表白過,沒有彼此剖露心扉。

對於周潮鳴來說,他需要把那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完全展現出來,尤其是那珍藏在心底的夜晚。

於是,周潮鳴拿著自己創造劇本的雛形找到薛瑉宇。

最初的版本,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愛情故事而非親情故事,其中表哥和陳義銘是故事的主角。

周潮鳴希望在薛瑉宇讀完以後,能懂得他在自己心中重要的含義。

然而,在周潮鳴心中幻想過無數次的惺惺相惜,沒有出現。

最讓他感到悸動又不同的夜晚沒有引起薛瑉宇的共鳴,那場景甚至不存在在薛瑉宇的記憶裏。

那一瞬間的失落直到現在周潮鳴都記憶猶新,那是自己心動的初始,但那份感情卻只屬於他一個人。

他安慰自己,每個人的感情順序是不一樣的,如果他們抱有同樣的感情,那麽總能夠找到一樣的節點。

但這就像剝去糖果的外衣,發現內裏並非記憶中的甜美,一切似乎都不對勁了。

周潮鳴不得不面對這一現實,感情的理解和共鳴無法強求,有時候,珍貴的記憶也只是一人的記憶。

他終於面對現實,找到了自己為何始終感到空虛感的緣由。

薛瑉宇同樣期待著這一刻,希望能和周潮鳴達成某種共鳴,但周潮鳴的一句“是我想錯了”,讓他感到難以接受。

他質問周潮鳴:“難道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句‘想錯了’就可以結束嗎?”

可周潮鳴卻沒辦法回答,他的身體反應已經先於言語,表現出了抗拒。

即使他多想再回到之前的感覺,都沒有辦法了。

這兩年,周潮鳴也經常自問,自己愛上的究竟是幻想中的薛瑉宇,還是真實存在的薛瑉宇。

或者是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個具體的人,是他的精神出了問題,愛上了一個沒有出現過的人。

那曾經出現過的失重一般的,不可自抑的心悸觸動,竟然只能出現在夢中了。

現實中的薛瑉宇與他心中的形象日漸背離,使得每次清醒時的失落感愈加強烈。

為了解答這些困擾,周潮鳴甚至求助於心理醫生,希望能分辨清楚什麽是現實,什麽又是幻想。

在心理的輔導下,他開始懷疑,那個在他極度痛苦中慰藉他的夢中人,可能根本就沒有出現過,而只是他在精神壓力下幻想出來的。

就像水中撈月一般,那月亮只存在於他腦中的星河,不可捕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