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關燈
第 81 章

遲瑞側躺在漆黑的山洞裏,他又發起了高燒,忽冷忽熱。

迷糊中,他看到允鶴朝他走來,溫柔的撫過他額頭,譴責他又在生病,語聲卻始終帶著暖意:“你好生躺著吧,我去配點藥。”

“別……別走……”遲瑞仍想往常那樣扯住他的袖子。他想起來,卻發現身子綿軟的厲害。

允鶴笑了,唇邊的笑容依舊是他熟悉的模樣,帶著陽光的味道:“你跟我一塊去?”

遲瑞很想答應,他想說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一動不動的躺在原地。

允鶴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你又在賴床,我可要走啦。”

“不,不……不要走……”遲瑞掙紮醒來,瞳中映出空蕩蕩的山洞全景,失望的發覺眼前的困境並不是一場噩夢。想起未上昆侖的那一路上,雖然遇到過各種險阻,但卻始終有人陪在身邊,他心頭一陣發酸,伸臂壓住了自己的雙眼,任由淚水不停滑落,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原來……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他足足在山洞裏躺了一天一夜,然後奇跡般的活了下來,拖著步子走到洞口接了點露水,又找到些新生的草藥野果和樹皮,囫圇吞下去。

允鶴留給他的那些藥丸卻一個都沒動,仍被他好好收在懷裏。

一路沿著岷江下游走,遲瑞尋思著走出大路,就一定會有人家。

路上倒不曾遇到什麽豺狼猛獸,只是沒留神踩進了個獵戶廢棄的陷阱裏。所幸那裏頭的捕獸夾早已銹蝕壞了,雖不曾夾傷,但腳卻結結實實扭了一下,瞬間高腫起來。

遲瑞用匕首砍了截粗樹枝作拐杖,一瘸一拐的繼續往前走。

過得幾日,腳踝越腫越大,愈發連鞋都穿不得了。

遲瑞之前在春草堂跟著允鶴學了好些藥理,憑著記憶找到幾味散瘀的野生草藥,嚼碎敷在紅腫處,又以樹皮裹著,艱難邁步。

先前在碼頭做苦力的經歷令他堅韌起來,沿途尋找機會抓住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往嘴裏塞。不論樹皮野菜還是水裏抓到的活魚,樹上的蟲子,只要能吃的,他統統都能閉著眼睛吞下去。

又走了數日,恍然間見到幾株野生的單瓣桃花。

這是初春早開的花色,一點淡粉風裏微微招搖。

遲瑞把桃花捋下來充饑,猛然想起在昆侖虛上,允鶴指了桃林跟他說起年少修行的往事,還拆了花萼讓他嘗花蜜的情形,猝不及防嗆出淚來。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這麽想,淚水混進苦澀的花瓣裏,愈發難以下咽。

又行了兩日,他終於找到了個很小的村子。

心頭一陣喜悅,連日來所見皆是荒山野嶺,他終於要見著人了。

此時未到飯點,家家戶戶瓦上都不見炊煙,異常冷清。

遲瑞拄著拐杖,慢慢拖動腳步挪過去。

但見村頭的雜草已經長起三尺來長,連日陰雨連綿,泥土被水泡得松動,積水東一灘西一灘的。

村莊內一片靜謐。

遲瑞不敢貿然去敲別人的家門,在拐進第二條巷子口時,見到具幹癟枯瘦的屍體,被嚇得崩潰大叫。

然後,他才發現,這是條死胡同。

巷子裏頭橫七豎八是同樣骨瘦如柴的屍體,有些被草席蓋住了,沒有草席的就橫在地上。

屋前屋後,縈繞著碩大的牛蠅,嗡嗡作響。

他胃裏一陣泛酸,發瘋似的朝村子外跑,一路上經過些農宅,他大著膽子把門推開,發現裏頭不是空了,就是死人。

他一路狂叫,整個村子裏回蕩著他驚恐的叫聲。

毫無方向的跑出二三裏地,遲瑞雙膝一軟,終於停了下來,跪倒在地上。

然後,他又開始瘋狂的嘔吐,直到把整個胃都掏空了,吐出來的全是酸水,方才止了。

身上仍是難受,頭腦陣陣犯暈。

他頭重腳輕的靠坐在棵大樹後面,邊喘氣邊止不住的淚流。

哭著哭著,有呀呀的木輪聲傳來。

聲音到了他身側就停住了。

“什麽人?”人聲突兀的響起。

遲瑞驚訝的擡頭,臉上仍掛著淚。此時,他最想看見的就是活人。

天色暗沈,瞧那模樣不多時又要下雨。

來人作普通農戶打扮,一頂破氈帽罩住滿頭亂發,穿著破舊的夾襖,裏頭的棉絮都快要漏光了,剩下癟癟的一層。顯然是怕踩泥地臟了褲子,他褲腿高卷起來,手裏提了盞紙糊的白燈籠,往遲瑞臉上照。

遲瑞脊背抵著樹幹,怔怔看著他。

農夫照見了他身上的道袍:“小道士?哪座廟修行的?”

遲瑞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恍悟過來:他看我身上穿著這件百鳥翎道袍,才以為我是修行的人。

搖頭道:“不……不修行……普通人……”

農夫點了點頭。戰亂開始後,沿途都是災民。料想這少年身上的衣服定是不知從哪剝下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前推著的板車,示意遲瑞上來。

遲瑞連日獨行,總是擔驚受怕,既怕被野獸抓去了,又怕路上忽生出什麽妖物。好不容易見著有人,當即也不推辭,略一拱手道謝,就爬上推車。

他對這農夫的善舉大是感激,上車後又連說了好幾個謝。

農夫一言不發,把燈籠重新放回到車上,掉了個頭,繼續推行。

遲瑞坐在潮濕得已經生出了黴味的稻草上,這才發現,車上還坐了一個穿著破衣服,極瘦,眼睛大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臉色蠟黃蠟黃的,似帶有病容,頭發被風吹得淩亂,默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遲瑞向她輕輕點頭。

小女孩靜靜的看著,忽朝他眨巴眼。

遲瑞笑了,即便饑餓和貧窮奪去了她的大部分精力,然而在孩子身上,還保留了最原始的天真。

小女孩盯著他裝了九靈聖珠腰佩的繡袋看了許久,忽小聲道:“你吃過肉嗎?”

遲瑞一怔。

小女孩聲音細細的:“爹爹說我們今天晚上能吃肉。”

“蓮寶!”身後,推車的農夫重重喝了聲,“不要亂說話!”

蓮寶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私底下卻偷偷伸出一只手指,勾住遲瑞的尾指,小幅度的一晃一晃,與他玩耍。

遲瑞知道,這是孩童示好的一種方式,心情略略好轉了些。

推車轉了個彎,入了正路。

小女孩的手倏然縮了回去,緊緊捂住自己的眼睛。

遲瑞不明所以,隨著推車過去,才發現沿途均是凍餓而死,衣物被剝得精光的難民,心頭的震驚無以覆加。

車子出了荒郊又進了村子,這會村子裏倒是有活人了。

一個黑著臉的中年人開門出來倒了盆水,裏頭衣不蔽體的婦女哭哭啼啼,隔了有會,從門後面遞出來一個沾血的麻布袋。

中年人沈聲道:“都搞幹凈了?”

裏頭沒有應聲,應該是那婦人無聲點了點頭。

中年人把麻布袋拖出門口,袋子被磨破了,漏出幾塊碎骨,被一只不知哪來的髭犬飛快竄過來叼走。

中年人罵罵咧咧,卻沒有去追,彎腰把袋子的破口打結系好。

擡眼時看到推車路過,他瞥了眼車上坐著的遲瑞,眼神又陰郁了幾分。

一個打了野菜回來的婦人遠遠看到遲瑞,忽捂嘴幹嘔了幾聲,飛快躲進門後面。

遲瑞楞楞的看著村子裏的一切。

屋頂有炊煙,裏面的人雖然有些奇怪,但卻不見有死人。

心頭略略一松。他總算見著個住著人的村落了。

推車停在扇破木門前面。

聽到動靜,對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門縫後面,似乎有一雙眼睛朝外望出來。

低低的聲音自門後響起:“換了?”

推車的農夫不作聲,臉色陰沈得嚇人。他一言不發抱下蓮寶。

門後的動靜大了些,一張灰白顏色,雙目布滿血絲的臉伸出來:“沒換?怎麽還多出來一個?”

農夫擡手,吭吭的敲響自家門。

對門的人靜了一下,終究是把臉縮了回去。

不久,門開了。

裏頭衣衫襤褸的婦人紅著眼睛探頭出來,一眼看到蓮寶,又驚又疑:“沒……沒換成?”

農夫指了指車上。

遲瑞料想那農夫不過順道捎他一程,現在已經到家了,趕緊從車上爬下來,對著婦人作揖,又轉身朝那農夫道謝,準備要走。

農夫一把拽住了他:“進去坐坐。”

婦人抱住蓮寶,又滿臉訝然的打量著遲瑞:“哪……哪來的?”

農夫抓著遲瑞的胳膊,動作粗魯的把他拖進門,低聲道:“路上撿的。”指了張缺腿的凳子讓他坐,與那婦人耳語:“讓他替了蓮寶這次,水燒了沒有。”

婦人點頭,又有些惶恐:“看他身上穿了道袍……不像……”

農夫道:“問過了,不是。多半是路上剝來的衣服。”

婦人方才放心下來,轉入廚房。

遲瑞默然坐在別人家裏。他自覺搭了這一路便車已是叨擾,又見對方強拉了他進門,還道對方只是好客。

屋子裏還有個小點的男孩,看到蓮寶回來,便從房間裏跑出來:“爹爹不是說今天帶你去隔壁村子裏玩,過一夜才回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

蓮寶指了指遲瑞:“路上遇到了他,爹爹就把我帶回來了。”

男孩又問:“肉呢?爹爹說今天要去隔壁村取肉。”

蓮寶不作聲了。

遲瑞暗想:這家人今日想必是有事情要外出的,只因遇到了我才耽擱了,這可就叨擾了……

隔了有會,婦人從廚房裏出來,捧了一大一小兩碗菜粥。

婦人看了看遲瑞,又看了看那小男孩,先把大碗的菜粥放在遲瑞面前,餘下小碗,喃喃道:“蓮寶早上吃過了,剩下這粥給阿衡吃吧。”

遲瑞忙起身道謝。但見那婦人身上衣裙已有好些地方已經碎爛,露出大腿,頓覺尷尬,眼睛也不知該往哪裏放。

婦人不吭聲,只管叫小男孩過來喝粥。

遲瑞看到自己跟前的粥碗比男孩大了一倍,心中過意不去:“我……跟阿衡……換換……”

婦人紅著眼睛擺手,轉身鉆進廚房裏。

阿衡看到眼前仍是菜粥,又聽蓮寶說沒去隔壁村,中途就回來了,知道盼著的肉沒著落了。捧起粥碗舔了一口,又苦又澀,連最後一撮土鹽都沒了,頓時委屈的抹起淚。

蓮寶默然看著他,忽走過去:“你怎麽不吃?”

阿衡鬧起來:“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蓮寶捧起菜粥:“村口山爺爺說,這是一鍋珍珠翡翠白玉粥,是窮人家的救命粥,你為什麽不吃!”

阿衡哇一聲哭起來:“爹爹說了晚上吃肉的……我要吃肉!”

農夫聽到哭聲,從後院走進來,手裏還提著把剔骨尖刀,低喝一聲:“哭什麽!”

阿衡頓時憋住了聲音。

農夫又靜靜的掃了眼屋子,目光落在遲瑞身上,一頓便移開:“晚上會讓你們吃肉的。”他沈沈說道,一頭紮回院子。

遲瑞雖已餓極,但打量著這農夫家裏困難,眼前這碗菜粥就實在喝不下去。悄聲與蓮寶道:“你喝吧……我不餓。”

蓮寶聞到菜粥的香味,鼻翼翕動幾下。

遲瑞主動把碗推過去:“你……你吃吧……”

蓮寶低頭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遲瑞。這個年齡,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小小孩童更禁不得餓。

埋首下去,將大碗菜粥咕嚕咕嚕喝了大半,蓮寶舔著嘴角,將餘下的粥推給遲瑞。

遲瑞輕道:“你……不喝了麽?”

蓮寶搖頭,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遲瑞,忽然一頭栽倒下去。

遲瑞嚇了一跳,連連搖晃蓮寶的身體,均不見反應,忙縱聲去喊人。

那婦人從廚房裏出來,看到蓮寶倒在地上,一下呆住了。

農夫也聽到聲音,丟了正在磨的刀從院子裏跑進來,一眼瞥見桌上空了的碗,又見蓮寶躺在地上。

“怎麽回事?”

遲瑞磕磕巴巴道:“她……喝了粥……忽然就……”

農夫臉色變了:“粥是蓮寶喝的?”

遲瑞點頭。

婦人“啊”的一聲。

農夫一巴掌摑在婦人臉上:“藥……你下了多少?”

婦人顫聲道:“我全下了……都在碗裏。”她嗚咽起來,“一下吃那麽多,會不會傷了腦子……”

農夫渾身顫抖,仍道:“傻了更好,下回換的時候你就不會舍不得!”揚手去抓遲瑞。

遲瑞聽到他們二人對答,腦海中嗡的一聲,恍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你們……”

農夫臉色陰沈得像個羅剎:“對不住了!”回頭對那婦人道,“過來抓人!”

遲瑞拼命掙開了農夫的手,哆嗦著抽出匕首,在他臂上劃了一刀。

農夫痛得嘶聲,低吼一聲,又要上前去抓遲瑞。

遲瑞不敢真的捅傷了人,掀翻桌子朝後退。

他擡手去撞門,發現木門已經鎖死了:“你們……你們為什麽……我與你們無冤無仇……”

農夫啞著嗓子:“現在家家戶戶都短口糧,我們也是為了活命!本想拿蓮寶去換了,沒想到路上碰到了你,也算是你運氣不好!”他雙目透出瘆人的寒光。

“換……”極度緊張的狀態下,遲瑞意識卻仍是十分清醒的,他想起年幼時父親與他論政,提到隋煬帝時期,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的情景。

家家戶戶折骨為柴,易子而食。

那時候,遲瑞只覺得這樣的事情,離他很遠很遠。

“你們……是……要吃人?!”

農夫瞪著他,自喉嚨間發出含糊一聲,也不知是哭還是笑。

婦人手裏多了根搟面杖,褪去適才那副怯懦的模樣,從另一邊合圍過來。

遲瑞步步後退,恍然覺得這樣的眼神,跟山谷裏頭擇人而噬的山貓一模一樣。

他腳步退到扇窗前,把手邊能扔的東西都扔了出去。

“我……不想傷你們……”

角落裏,阿衡忽然哇哇大哭。

婦人一怔。

農夫本能的回頭。

遲瑞不知哪裏生出來的力氣,猛地推開窗戶,一手撐住窗臺,縱身翻了出去。

落地的瞬間,他本來已扭傷的腳又被重重一挫。

痛得險些暈過去。

遲瑞努力把重心挪到那只好的腳上,拼命的跑。他悲哀的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不僅只有妖吃人,人也是會吃人的。

農夫和農婦自門口追了出來,縱聲喊道:“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遲瑞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沿路的人紛紛關門避禍。

也有幾家怕壞了規矩,之後難以換人的,沖出來幫忙攔截。

遲瑞顧不上腳疼,握緊了匕首,一路猛跑。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密集。

我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允鶴哥哥了……

腦海裏模模糊糊飄出一個新的想法:即便他要殺我,我也要問清楚,他為什麽要殺我……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賣力的狂奔。

我不能就這樣死了,誰能救救我?

心底裏的吶喊聲愈發強烈。

突地,他胸前一陣火熱。

緊接著,一堵白色的光墻自他身後撐開了。

緊追不舍的人全部被彈了出去。

而後,光墻收攏起來,化作一池柔波,向他襲來。

遲瑞在強大的推送力中失去知覺。再次睜眼時,人已經躺在片荒地上。

漫天繁星,天邊一抹淡淡月色安然垂看世人。

遲瑞慢慢的爬起來,探手入懷,發現允鶴給他準備的符箓又少了一枚。

“果然麽……”遲瑞握緊了餘下的八枚符箓。

“你明明……不願意讓我死……為什麽又要殺我……”

遲瑞無法忘記,允鶴上一刻還在問他“你信不信我”,在得到篤定回答後的一個轉瞬卻將光刃刺入了他的脊背的情形。

拳頭抵住眉心,遲瑞輕輕道:“我一定要……找到你……親自問清楚……我,要活著……”仿佛為自己的茫然找到了方向,他努力站起來。

扭傷的腳已經不疼了,遲瑞捋起了褲腿,發現上面的紅腫已經蔓延到了膝蓋,伸手敲了敲,卻沒有太多的感覺,只是落地的瞬間,有一種麻麻的,宛如針紮的刺痛。

他知道,這並不是什麽好的征兆。

不遠處,有嘩嘩的流水聲。

遲瑞挪著步子走過去,脫去衣服,在一條小溪流裏洗了個澡。冰涼的水沁入每一個毛孔,低頭搓臉的瞬間,他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兩頰凹陷下去,狼狽又瘦削。

他轉過頭去看自己後背,實在看不到有什麽傷口,借著水影,也沒找著當日允鶴以光刃刺入他後背的地方留下的疤痕。

那明明是致命傷,為什麽卻又沒有傷口?

他洗幹凈衣服,在原地生了火,邊烤火邊烤衣服。

允鶴給的那身百鳥翎道袍,遇水不濕,也不怎麽沾塵,基本上輕輕一抖就幹了。

半夜裏,呱咕呱咕的聲音不斷。

遲瑞提了根還燃著火的樹枝往溪水裏照,照到幾只巴掌大的牛蛙。

他把牛蛙全部抓了過來,串到樹枝上烤。

這是他連日來第一頓烤熟的肉,吃得狼吞虎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