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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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昆侖虛上,奇寒徹骨,終年覆雪。

遲瑞雙手捧著赤鮫珠,裹緊了允鶴給他的道袍,仍是覺得冷。

允鶴索性將左臂化作寬大的羽翼,把他圈在其中。

出了一條山澗,往南是一片桃林。

山上處處結冰,桃樹卻能破冰而出,滿樹淺粉,灼灼其華。

允鶴邊走邊解釋:“此處桃樹三百開花,三百年結果,此刻仍在花期。”

遲瑞想起小時候過年,家裏總要買來新開的桃枝,插在各處門上辟邪,輕聲道:“花……開得真好……”

“你喜歡嗎?”允鶴隨手折了一枝,遞給他把玩。

遲瑞不敢去接:“這花……三百年花期,如此……珍貴……”

允鶴微微一笑:“我雖折了它,但這桃樹特別,只需把折枝插在地上,便是無根也能再生。”他摘下朵桃花,用手折去花萼,露出裏頭乳白的花蕊根部,放到唇邊吮吸,“還是那麽甜。”

隨手丟了殘花:“我剛到山上來修行那會,年紀仍小,又十分淘氣,加上這昆侖虛上又無甚好吃的,就時常偷偷跑來這裏,摘了桃花來吃花蜜,去釀花蜜酒。後來被師父發現了,好一頓罰。”

他又拆了朵桃花的花萼,遞給遲瑞:“你嘗嘗看。”

遲瑞剛聽他說起偷花蜜要受罰的事情,又見他肆無忌憚的折了桃花,忙搖頭道:“這樣……不……不好吧……”

允鶴眨眼:“怕什麽,我師父現在又不在山上。”把桃花送到他唇邊。

遲瑞遲疑片刻,終是伸手接了,學著他的模樣,在花蕊根部輕吸一口。

允鶴笑問:“甜不甜?”

遲瑞點頭:“很甜……”

允鶴領著他再往前走,裏頭一棵巨木參天而上,四周爬滿新綠的藤蔓,縈繞著流螢般淺淺光點,一眼望不到盡頭。

“此乃欒木,紮根昆侖,連通天界。昆侖虛之所以被譽為是天柱,亦是因為這棵欒木的緣故。”

遲瑞仰頭,看著那高大的欒木:“那……一路往上爬……不就能爬到天上了?”

允鶴一笑:“你怎麽知道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小時候,還真做過這樣的傻事。”

遲瑞愕然:“??”

允鶴伸指,輕彈開纏繞在欒木上的一葉霜雪:“小時候還未有飛往三重天的本事,就天天坐在欒木下肖想著天宮的模樣。計劃許久終於忍不住偷偷爬上去,一邊爬,還一邊想著見到天上神仙的模樣。結果你猜怎麽?”

遲瑞接道:“爬……爬上去了?”

允鶴搖頭笑道:“結果沒爬到一半就睡著了,後來還是師父把我抱回去。”

遲瑞仰頭,輕道:“……允鶴哥哥,你的師父……應該是……很疼你的……”

“是嗎……”允鶴眼瞼略垂,拿開遲瑞臉上被風吹來的一縷亂發,唇角的笑意被陰影覆蓋了部分,有幾分晦暗不明。

“臉上全是冰的,還是很冷?”

遲瑞微搖了搖頭:“不冷……”他踮起腳尖,輕輕觸碰到允鶴脖子上的鞭痕,“小時候……爹爹跟我說……‘愛之深,責之切’……他罰你……自己心裏也……也會難過的……”

允鶴看著他:“你在寬慰我?”落在遲瑞身上的目光漸而覆雜起來。

這個少年,怎麽看都不像是妖王的轉世。

然而,先前在幽冥結界輪轉盤內看到的內容又是那樣清晰……

師父說,妖王是他與幽冥教主聯手,親自封印送入輪回的。

輪轉盤上的妖王和眼前少年……究竟那個才是真實?

暫且屏蔽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允鶴塞給遲瑞一個竹編而成,纏了五彩線的小球:“這個給你,路上順便帶回來的。”

遲瑞喜道:“玲瓏球!……”

允鶴勉強笑道:“聽說長安習俗,過春節的時候,要拋玲瓏球許願。如今妖亂,城內少有賣這個的,我也是找了一陣才找到一家。”

遲瑞愛不釋手,將玲瓏球捧在掌心:“我……從來沒有過玲瓏球……這是第一個……以前,大娘都只給哥哥買……”

被他臉上的笑意感染,允鶴的目光柔軟起來:“那以後,我都給你買。”指了指身後的欒木,“你可有什麽願望?玲瓏球許願後要拋到樹上,據說拋得越高願望越容易實現。你可以把它拋到欒木上試試。”

遲瑞遲疑片刻,搖頭,極為珍視的將玲瓏球捂在胸口:“我……不想許願……”

允鶴奇道:“為什麽?你難道沒有什麽新年願望?”

遲瑞搖頭:“我之前有……現在……已經沒有了。”

允鶴揚眉:“之前有?之前的願望是什麽?”

遲瑞低頭,看著手上編織精巧的玲瓏球,輕聲說道:“之前……我想要你平安……現在,你已經好了……這個玲瓏球,是你給我的……我想把它藏起來……不想拋到樹上……”他說完,擡眼望著允鶴,“可……可以嗎?”

允鶴靜了靜,目中的錯愕,憐憫,無奈雜糅在一起:“好。”他低低的應了聲,嗓音有些沙啞,“你自己可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就當是你的新年禮物。”

遲瑞沈吟片刻:“我……如果可以……我想等事情過去了……回家一趟……”

允鶴怔住:“回家?”

遲瑞點頭:“回……長安……我們一起住的地方……”

允鶴有些意外:“國師府嗎?”

遲瑞輕“嗯”了聲:“我想看看青兒姐姐……還有琉璃姐姐……看看大家過得好不好……”

允鶴了然:“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前幾天我已經讓緋羽把他們接走了。放心吧,國師府現在應該是整個長安城裏最安全的地方了。”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你只管想著別人,就沒有自己的願望嗎?”

遲瑞忙道:“有……有的!我想回去看看……你跟我一起種的花……還有……”他略低著頭,“家裏……有你送我的很多東西……我想去拿回來……”

允鶴問道:“還有呢?”

遲瑞搖頭:“再就沒有了……”

允鶴嘆道:“你的願望如此簡單……你就沒有想過要一點對自己更有利的東西?”

遲瑞不解:“對……自己更有利?”

允鶴淡道:“比如說,可以讓世人俯首的權力,掌控一切的本事。”

遲瑞嚇了一跳:“可我……並不想讓……大家都怕我……也不想掌控……”

允鶴故意不去看他的臉,把目光投在昆侖虛大片繁花密集的桃林裏:“你不是總想把我留在你身邊陪著你嗎?如果你有足夠大的本事,那我也只能臣服於你,到時候,我就走不了。你也不用再擔心有朝一日我會走。”

遲瑞皺眉:“可是這樣……你一點都不開心……”他擡頭看著允鶴的側臉,認真道,“允鶴哥哥,我……其實我想讓你陪著……從來……不是想讓你保護我……或者給我什麽……”

“我知道。你只是太孤單。”允鶴替他說了出來,“只是因為你身邊沒有人陪著,沒有人對你好。所以你希望我陪,你對我有期待,甚至在討好我。”

遲瑞一驚,睜大眼睛:“不……不是這樣……”

允鶴淡道:“你不必急著否認。我並沒有說你是為了自己好過,所以去取悅或者獻媚他人。你和那些人都不一樣。我下界歷練之時,去過一趟邊塞,見過很多日子過得很苦的人。他們每日每夜的供人驅使,漸漸的忘掉了自己。我想過去救他們,也很想去幫他們。我在那裏救過一個比你還要年長些的少年人,可是當我把他救出來之後,他反而哭了。因為離開了那些驅使他的人,他根本不知道怎麽去生活。他已經麻木了,甚至覺得一切對他的驅使都是合理的。而他們所謂的隱忍和堅強,其實是一種習慣。他們習慣了不反抗,也失去了對生活的期待。”他說到這裏,聲音微頓了頓,回頭看了遲瑞一眼,“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對更好的追求和期待。我願意幫你,是因為你還沒有變成那樣的人。你把期待放在了我身上。我也很高興你能夠相信我。但是,也許……有一天,你有能力掌控更多人的命運,那時候,會有更多人主動取悅於你……你的目光也會因此變得長遠,不會只停留在我身上。”

他的話在夜色中逐字逐句清晰傳來,在寒冷的山巔上,顯得又冷又硬。

遲瑞怔住,他不明白允鶴為什麽會忽然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他先前從來沒有反駁過允鶴說出來的任何觀點,然而這一次,他卻覺得不對。

“我不想……”他用力搖著頭,“我並不想很多人……關心我,圍著我……而且,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他緊緊的抓住允鶴的袖袍,忽然有種預感,如果這番解釋說不好,允鶴就一定會走。

“在別人都不信我的時候……只有你會相信……也只有你來幫我……所以……你和大家是不一樣的……即便我有本事……讓大家怕我,取悅……我也不想要這樣……”他努力的表達著自己的觀點,不流利,但是很認真,“我從來不是想你……給我什麽……我一直覺得你對我很好……我想用我自己能有的東西……去幫你……我想讓你好……就像……就像親人的陪伴,從來不是因為……想得到……”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開始發燙,一直紅到耳根。

允鶴不答話,溫柔的顏色又漸漸如水波般自眸間流淌出來:“其實,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也相信你不會是有野心的人。”

遲瑞輕出口氣,胸口莫名有些酸脹:“是不是……你師父……也覺得我不好了?”

允鶴臉色略沈,想要揉過他頭頂的手頓在空中,旋即收回,狀若無事說道:“並沒有。”補充道,“他連你的面都沒見過,怎麽會知道你好不好。”

遲瑞拍了拍胸口:“……我還以為……你師父……也覺得我討厭……讓你把我趕走……”

“當然不會。”允鶴嘴裏說著話,腦海中卻不住回蕩著師父與幽冥教主的連番勸說。

“世間萬物,由生及死,循環不息。六界轉輪門亦由此運行,規矩一旦被打破,不論事情大小,都將引致禍害。”

“這世間有些事情,並非完全能隨人心去控制。許多看似不經意的小事,往往是致禍的關鍵。”

“若非你執意施救一個凡人,往返月餘,長安城可會是今日之景?!這少年一生帶有禍亂,你信這少年沒有包舉宇內的野心,然則如今妖亂長安,你難道還要說這種種事宜都與他全無關系?!諸般禍事已現端倪。你可有細思?”

“仙君強行帶人從地界走脫,導致地府游魂怨氣大增,一度陷入混亂。倘若地界一亂,三界必然難安。何況眼下人界正值妖亂……昔日隋煬帝在位,縱容妖術,以致群妖亂世。唐國公雖平妖亂,然則山河元氣以被長久以來的妖氣攪亂,龍脈受損,國運坎坷。為求百姓安寧,令師曾下界降妖,將昔日作亂妖王送入輪回,又於長安城內設下封印,以保大唐萬世基業。如今,封印被破,人間動亂。倘若鬼界同樣不安,那蒼生必是一場浩劫……”

允鶴伸指揉了揉眉心,長嘆一聲:“太亂了……”

遲瑞不解問道:“……什麽……太亂了?”

“沒什麽。”允鶴回身,以雙翼圈住他的肩膀,把他抱進懷裏,“小瑞,新年快樂……”

遲瑞回道:“新年快樂。”

允鶴微微一笑,雙翼仍牢牢圈住他,沒有放松的意思。隔了有會,他突兀的耳語:“我若信你,你可也能完全信我?”他的語聲裏,帶著某種期待,似是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遲瑞點頭:“我一直……都信……”

“好。”允鶴擡手,輕輕捂住他的眼睛,“那我們賭一把!”

“賭……”遲瑞還沒來得及問他賭什麽,後腰忽然被一只手箍緊了。然後,他整個人被按進懷裏。

光刃在夜色中一閃,全部沒入脊背。

玲瓏球滾到地上。

遲瑞雙手抓緊了允鶴的臂膀,難以置信的擡頭。

允鶴握著光刃的手慢慢松開,似乎有些顫抖,眉心擰成個“川”字。

後背撕裂般的鈍痛漫無邊際的傳來,遲瑞艱難的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那張臉,依舊熟悉且溫潤。

欒木的光影映照他的臉上,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晦暗不明,仿佛藏住了許多冷峻的鋒芒。

允鶴低眉,似想解釋點什麽,卻終究錯開了他的眸光,雙臂一合,把他整個人抱緊在懷裏,下頜抵在他頭頂處。

“對不起……”他聲音極輕,有些嘶啞,“我知道這樣會疼,但是很快會過去。”

鼻端大片冰雪與松針混合的味道沖擊著遲瑞淩亂的思維,他輕吸口氣,忽然明白了允鶴適才一連番話的真正含義,抓住他臂膀的手漸漸松開。

他要殺我……他悲哀的想。後背痛感越來越明顯,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

允鶴伸出手,替他合上雙眼。

最後餘光落在允鶴那雙指骨修長的手上,上面一道鞭痕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袖根。

傷口那麽深,一定很疼吧……

遲瑞靜靜的想著,思緒戛然而止。

那雙手,曾經拉著他走過蒼茫雪地,曾經為他擋下過刀鋒,曾經將他帶離了黑暗。如今,卻又親自斷送了他的一切……

沒有絲毫猶豫。

允鶴慢慢的收起手掌,掌心處還留著那少年的一行淚。

他靜靜的抱著遲瑞,停了很久,彎腰把地上的玲瓏球撿了回來,抹去上面的灰漬,小心放回到他懷裏。

“看了那麽久的戲,也該出來了吧?”

桃林深處,一只雪鷹拍打著翅膀飛出來,在半空中幻出個人形。

“沒想到,你還真下得去手。”

允鶴看也不看他,面無表情:“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優柔寡斷嗎?”

雪鷹冷笑了聲:“虧我還以為,你是個重感情的人。當初寧願扛下一百八十下戒鞭,也死活不肯把他送回幽冥去。如今去了趟地界,倒是變了。這下連喪魂釘都用上了,你可不止是在殺人啊。話說,幽冥教主到底對你做了什麽?讓你這麽快轉變了態度,居然肯下狠手,要這凡人魂飛魄散。”

允鶴冷道:“跟你有何關系?”

雪鷹冷哼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無非是讓你看看那些深陷輪回的人有多慘,又威脅你重入輪回之類。”

允鶴抱著遲瑞,長身而起:“愚蠢!”

“你!”雪鷹長眉倒豎,還要再說點什麽。

允鶴張開雙翼,身形宛若流風朔雪,帶著遲瑞飛往斷崖邊。

他一路往前,沖開雲霧,朝著川蜀方向直去,到了岷江上游。

萬物重生的季節,溫濕的東風帶著清新的花草的香氣,時而卷起零星的花瓣,落向黑沈沈的水域。

允鶴身形頓在半空中,低頭看了看懷中雙目緊閉的人。

他眉心處還凝著一道皺褶,似乎有什麽心結沒有解開。

允鶴伸指,把皺褶展平了:“別皺眉。相信我,還會來找你的。到時候,我會向你解釋。”

他仔細整理了一遍遲瑞身上的衣物,確定他還配著自己贈予的九靈聖珠。又把幾道折疊好的符箓,一柄精巧的匕首、幾瓶丹藥小心收入他的衣襟。

“一路入蜀,往成都府去,找晁將軍,妥善照顧好自己。”允鶴松開手,看著遲瑞的身形跌破雲霧,沈沈往下界墜落。

“留在昆侖虛,我沒辦法再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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