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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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傍晚,酉時末,受邀進宮晚宴的人群陸陸續續進入承天門。

朝中文武百官,人人均著錦衣玉袍,仔細施以胭脂水粉,相互招呼寒暄著,彼此誇讚著對方的妝容,三三兩兩結伴走向晚宴正殿,難得的一片盛況。

宮內的積雪早已被人清掃幹凈了,每隔五步的距離或置一盞燈籠,或立一盞石燈。光禿禿的枯枝樹木上,均掛滿了燈飾。

橘紅的燈光與各色燈飾裝點了這片肅穆的的宮墻,生生植入一大片溫柔的暖意,閃爍與靈動。

天上偶有細雪飄過,落地即化,幾不可見。

允鶴難得貼合時令,穿了件大紅箭袖的圓領袍,外加一身銀灰色毛邊罩衫,以一條蹀躞帶束了腰身,愈發顯得身材修長,貴氣十足。

遲瑞換了身少年人時興的松綠的長衣,披著厚厚的雪色鬥篷。鬥篷的兜帽裏蹲著只火紅的大鳥。

阿肥尾巴長了,在兜帽裏藏不住,搭在兜帽外頭,隨著遲瑞的步伐一蕩一蕩。

它難得的有些渴了,自遲瑞披肩的黑發中探出個腦袋,張嘴接著雪水。

李庭瑄依舊是一身低調的藍衣,紮了條深色抹額。他有心要避嫌,刻意與允鶴遲瑞都保持著些距離。

允鶴看這赴宴的眾人手裏幾乎都捧著大小不定的禮盒,忍不住回頭去問李庭瑄:“為何人人均備了節禮?”

李庭瑄遲疑片刻,如實道:“朝中官員相隔遠的,平日裏見面或是面聖均不易,藉此機會,趁機向當今皇上進獻節禮或是與交好的同僚打好關系都是有的。只因你向來不喜這些……所以我便沒有說。”

允鶴點頭,若有所思:“原來這樣,我還以為此處過節定要放節禮,我倒沒給你們準備什麽。”擡頭,看到晁風一身玄色繡金線麒麟官服,身姿筆挺站在廊橋邊上,似乎正向下屬囑咐著什麽事情,快步走過去招呼,“晁將軍。”

黛子山一別後,他就再沒見過晁風。允鶴在朝中頭認識的人屈指可數,難得見到個熟人,莫名興奮起來。

聽到聲音,晁風在燈下擡頭,朝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允鶴繞過廊橋,向他走去。

遲瑞由允鶴帶著,認認真真給他行了一禮。

晁風拱手回禮,又看了眼在他面前左顧右盼的允鶴,皺眉:“幹什麽?”

允鶴好奇的盯住他的臉:“咦?你怎麽不上妝?不是說臘八當天都要上妝。”

晁風淡道:“不慣。”目光落在廊橋之下,原地等候的李庭瑄身上,眉心的刻痕又不覺加深了一道,“我不必赴晚宴。”

允鶴挑眉:“那你在這裏做什麽?”

“凡宮中重大活動,我均需當值,確保平安。”

允鶴體恤的點頭:“大家都在過節,唯獨你要當值,也怪可憐的。不過……”他照搬李庭瑄的話,“大唐喜姿容,皇上體恤百官辛勤,又特地眷顧大家的容顏,你在朝中當值,怎麽不應節駐顏,反倒如此特立獨行?”

晁風冷道:“我一介武夫,駐顏何用?”

“說不得,你可以容顏退敵。”允鶴漫天胡扯,“昔日蘭陵王絕色姿容,以致於上陣之時均要佩戴面具。以晁將軍英姿,說不定可以在對敵之時,直接驚艷敵首,趁其分神,一舉拿下。又言道‘相由心生’,容顏好壞,一定程度決定人品,重視一下也沒半分壞處。”

晁風:“……胡言亂語!”又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沒上妝。”

允鶴隨口應道:“我不是世俗中人,不遵世俗有何不可。”轉到身後去看他的手。

晁風不自在的側了側身:“你又要做什麽?”

“你手上怎麽沒有禮盒?”

晁風反問:“我為何要備禮盒?”

允鶴理所當然:“不是說朝中大員在今天都會給交好的同僚送禮,彼此熟絡嗎?我便是你的同僚,禮呢?”

晁風知道他向來喜歡調侃,被他鬧煩了:“沒有。”

允鶴朗聲笑起來:“小氣。不過,我倒是給你備了一份節禮。”他自懷中取了枚玉露丸,“那日你強借我的天璣簪,以凡軀催動法器,少不得要損經脈。”

晁風靜了片刻,終是接過藥丸:“嗯。”

允鶴嘖嘖兩聲:“連句謝都沒有。”拱手,“告辭了晁將軍,我得去赴宴。天冷,我與你多話幾句,免得你心寒。”

晁風面無表情的還禮,淡道:“聒噪!”末了,提醒一句,“橋上人多,註意安全。”

允鶴聞言失笑,頭也不回:“我又不是小孩子。”話雖如此,卻有意識把遲瑞往自己身側拉近了些。

三人一起登上廊橋。

此時進宮的人多,人流密集起來,橋上一下顯得擁擠,周圍人聲均可聞得一清二楚。

有安祿山的朋黨之輩,看到李庭瑄,爭相過來露熟臉送禮的,看到允鶴與他同行,又識趣的退到一邊。

背後卻忍不住高談闊論,將安祿山與當朝國師一並大肆褒獎,說得煞有其事,便似允鶴從小便與安祿山稱兄道弟般。

又有受楊國忠庇佑的大臣,竊竊私語,其中不乏謾罵譏諷之聲,言辭不堪入耳。

李庭瑄僵直了後背,暗裏蹙緊眉:橋上空間不大,這些議論聲,或多或少都會入耳。他有意要把腳步落後些,免得再給允鶴招來是非。

允鶴一手護著遲瑞,兩人並肩在橋上,邊走邊隨意閑聊,欣賞著池中裝飾的荷花燈。

遲瑞不時有聽到有關於“國師”的字眼,只是他對朝政並不敏感,周圍人聲又雜,他需得集中精神,才聽得清允鶴與他的談話內容,這些閑言碎語便都被自然屏蔽了。

忽見池中一個河燈紮得特別,是一個衣裙華麗的女子的背影,站在金蓮臺上,身後紮有有車馬隊伍,又有開山鑿路的工匠,相距太遠,辨不太清是什麽。

遲瑞看得好奇,忍不住問道:“允鶴哥哥……那是?”

允鶴順著他目光方向望去,一時也想不出有何相關典故,回頭去尋李庭瑄:“庭瑄——”

李庭瑄本是要落下幾步,好堵了這些人的口舌,被他這麽一叫,卻又不好不應聲,只得走上前去。

人群中議論不斷。

“瞧,我說他們有勾結吧?適才還假裝不認識。”

“安祿山把貼身侍衛都交給他了,這個國師跟咱們可不是一路人!”

又有安祿山的朋黨之輩,氣焰囂張:“國師是慧眼識人,識時務者為俊傑。”

李庭瑄只擔心這些難聽的話語都被允鶴聽了去,低聲道:“國師有何吩咐?此處人多,還是趕緊先下橋吧。”

“等等。”允鶴直接叫住他,擡手指向遠處,“那個河燈究竟是有何典故,如此特別?”

李庭瑄聽他這般不避嫌,當眾喊他,卻只為問一個河燈,有些無奈,細看了眼,仍是認真答道:“此處河燈紮的乃是皇上與楊妃娘娘伉儷情深的故事。楊妃娘娘好鮮荔,皇上為能讓娘娘吃上鮮荔,著人開辟嶺南至長安的千裏貢道,又以駿馬日行八百裏,星夜趕路,運回荔枝。為此,娘娘大為感動,一笑傾城。”

阿肥懶洋洋的窩在兜帽裏,打了個哈欠:“日行八百裏有什麽好感動的,我們家允鶴,日行八千裏給我送過百花司的梅子,我還經常吃呢。”

允鶴暗嘆口氣:尋常人家為心愛之人傾盡心力可視為可歌可泣,若放在帝皇身上,就不妥當了。所以,權力也有雙刃,榮華與富貴並非全無代價。

“走罷。”

遲瑞點頭,輕道:“皇上……待娘娘是真的……很好……”

允鶴側頭:“你覺得好?好在哪裏?”

遲瑞想了想:“他……總能想著娘娘……喜歡的……都給她送去……”

允鶴微微一笑:“討好一個人,在自己游刃有餘的時候隨意送出她所愛的東西,付出的卻未必是真感情。真正的感情,是能把自己最珍視的東西,送出去而不後悔的。”

遲瑞仰頭問道:“最……珍視的,是什麽?”

允鶴淡道:“那就要問他了。每個人所珍視的東西都不一樣。若是一國之君,最值得珍視的,或許就是這片大好江山吧。”

遲瑞忍不住又問:“那……允鶴哥哥最……珍視的……是什麽?”

“我?”允鶴細想了想,“這個問題,我倒從未考慮過。”垂眸反問道,“你呢?”

阿肥不等遲瑞答話,搶先在兜帽裏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最珍視的東西就是我們家大允鶴!”

允鶴:“……”一掌拍在它腦袋上,“你才是個東西!”

阿肥莫名其妙挨了下打:“允鶴,你怎麽不是東西了?”

“……”允鶴無語,把阿肥從兜帽揪出來,用力搓揉。

阿肥被搓疼了,呱唧亂叫,終於炸了毛,委屈道:“我明明那麽認真的誇你!”

“那我還得跟你道聲謝了!”

一人一鳥胡亂打鬧起來。

遲瑞始終沒有言語,只在阿肥說出最珍視之物時,心裏默念了句“我也是”,仰首看了眼細碎的雪花,與李庭瑄一同走下廊橋。

一眾人來到晚宴所在的春陽殿。

方形的看樓上早已羅列好座位,按官銜大小,由內監引導著入席。官銜越大,座位離龍席就越近,每人身前均是一張方形小案分開坐,若有隨侍的則可多加個蒲團。

案上是幾碟子餐前小食,涼拌三絲。

引路的內監認出李庭瑄,正要將他朝左下方引:“李大人,這是國師的席位,安將軍的席位是在對側。”

允鶴擺手制止:“他與我同來,不與安將軍一道。”

內監聽說,便識趣的躬身退下。

李庭瑄留心觀察,此次國宴,李隆基右手邊只留了楊國忠的一個坐席。

允鶴與安祿山的席位則一右一左,安排在楊國忠下手。

心中不由咯噔一聲:在此之前,無論是晚宴還是聚商,安祿山與楊國忠均是平起平坐。歷朝以來,文官在右,武官在左,又以右為尊,故而即便同等官銜,武官也沒由來比文官矮半分。便因如此,安祿山才會每每赴宴,皆心生不滿。

至於國師的席位,先前是直接高出安楊二人的。

看來,高力士所言非虛,李隆基當真是心有不滿,要藉此給他們二人一個警醒了。

他心中萬分焦灼,身側的允鶴卻是渾然不覺,只顧叫他莫要站在身後,坐下來湊一桌才好。

遲瑞看到楊國忠也晚宴上,便馬上低了頭,只想躲到角落裏,離得越遠越好。

允鶴一手摟住他肩膀,傾身過去,附耳悄聲道:“是他有愧你於你,你不需怕他。”

他說話時的溫熱氣息吹到遲瑞的耳朵裏,一陣麻癢。

遲瑞跳動的心莫名的安定下來:爹爹是被冤枉的,不是罪人。

他這樣想,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很快,百官列席。安祿山的座位上,卻始終是空著的。

李庭瑄暗松口氣,又隱隱有些擔憂:他果然不來了麽……

只聽一聲高呼:“皇上駕到——”

李隆基由高力士攙扶著,與楊妃一同入座。

晚宴現場頓時靜了,百官三呼萬歲,而後齊齊行禮。

李隆基擺手,說了聲:“免——”又道,“此乃家宴,眾卿家不必拘束。今日巧逢臘祭,可喜我大唐江山安定,國泰民安,百姓豐衣足食,實乃天佑我大唐,何其幸之。朕,當設宴酬謝眾卿家同心同德,協力匡扶社稷之功勞……”

看樓下有小將匆匆跑來,被樓道口的龍武衛士舉兵刃攔住了。

小將游說無果,朝樓上縱聲喊道:“楊相國——”

楊國忠皺了皺眉,悄悄看了李隆基一眼,終是抽身下樓。

李隆基仍在繼續:“臘八,乃合聚萬物之喜日……”

楊國忠疾步上樓:“皇上,臣有事稟告!”

李隆基皺眉,顯然是不滿他打斷祝詞,卻仍耐著性子:“說!”

楊國忠猶豫片刻,終沒有在百官面前大聲直言,湊上前去,小聲耳語。

李隆基眉頭越蹙越深,忍不住勃然大怒:“荒唐!如此流言,朕已不想再聽!”

頓時百官皆靜,殿上連繡花針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允鶴眉心凝起:適才楊國忠的耳語,眾人或許沒聽到,他卻已聽得一清二楚。他說的是河西兵變。

李隆基雙手撐住案桌,胸前起伏不斷,許久深吸口氣:“國忠,自古將相和,則國運昌隆。將相不和,則國內潦倒。古有廉頗藺相如的故事為鑒,你如何不懂?你氣量如此之小,又處處彈劾安將軍,無怪乎連國師也要不滿於你了。”他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允鶴一眼。

遲瑞聽李隆基忽然提起允鶴,又看到他一瞥而過的眼神當中並非含有善意,莫名就緊張起來,輕輕抓起允鶴的袖子。

允鶴心頭冷笑:這皇帝倒真是狡猾,明明自己不滿楊國忠,卻非要把矛頭往別人身上拋。

當下也不反駁,只是安心看他做戲。

倒是李庭瑄聽到這話,心弦愈發繃緊,他有心想替允鶴辯白幾句,又怕越描越黑,只得隱忍不語。

楊國忠垂首,眸中鋒利的寒光如刀片般劃過眼底,據理力爭:“以往國宴,安將軍只會早到。”

李隆基淡淡道:“安將軍鎮守範陽,路途遙遠,朕耳聞他近日身體有所不適,便是缺席一次……”話未說完,天空忽有煙花綻開,發出“嘭”的一聲炸響。

楊國忠臉色立變:“沒有命令,何人亂放煙花!”

“是我——”

聽到這聲音,李庭瑄心頭猛跳,冷汗頓時自額角冒出來。

席位最末,一身黑衣胡裘的安祿山踏步走來,大笑道:“誰說我不來赴宴!”他一路走到李隆基面前,“臣路上準備禮炮煙花,因此來遲半步,皇上恕罪。”

隨著他的到來,天空中禮花不斷,轟鳴聲不絕耳語。

綠的、紅的……各色焰火點亮了整個春陽殿上空,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是異樣色彩。

李隆基在禮炮中大聲笑道:“你別出心裁,何罪之有!”笑看了楊國忠一眼,“上次來遲,你也是為朕準備賀禮。說起來這份心雖難得,但遲到總歸是失禮,不好!”

安祿山躬身答道:“臣,謹記。”又道,“本來也不至於遲到,只是路上聽聞傳言,有人說臣的下屬私下綁走了河西節度使楊光翙楊大人,言之鑿鑿,讓臣十分震驚,免不得要著人速查,方知乃是流言一場,驚出一身冷汗。楊大人現下正在我府中做客,臣思前想後,晚宴雖為重要,但臣的下屬被人如此詬病,亦是臣治下不嚴之過,方才落人口實。”

李隆基輕哼一聲:“正是呢,流言漫天,想來有你的過錯。不過發出流言者,更是居心叵測,理當嚴懲!”

楊國忠默不作聲。

安祿山唯唯應“是”。

李隆基言罷,重重嘆了口氣,擺手:“入席吧,你的貴妃幹娘,為了今日晚宴,可是悉心準備好了霓裳羽衣舞。”

安祿山忙側身入座,笑道:“臣當用心觀賞。”說罷,眼神自然而然落在了對席的李庭瑄身上。

李庭瑄驟見他來,思緒已亂。又看他望過來,霎時間方寸大亂,也不知是該過去招呼伺候,還是繼續留在原地。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今日的安祿山與以往大不一樣。究竟是哪裏不一樣,他卻說不出來。

安祿山在看李庭瑄之時,允鶴同樣也在看安祿山。

他看得很清楚,這人身上黑氣縈繞,妖氣濃烈。

而對方,顯然也並不想掩飾這一點,凜冽的妖氣被他不加束縛,釋放全身。

阿肥無聲跳到允鶴肩頭,低低道:“那人是個妖!”

允鶴撫了撫它的羽毛,示意它靜觀其變。

看樓之上,隱在角落暗中保護李隆基的晁風,一雙眼睛如寶石般熠熠發亮,同樣盯緊了安祿山。

落座瞬間,安祿山與允鶴對視了眼。

目光一瞬間的交接,他眸子微微一瞇,瞳中的黑色似乎散開了,混到眼白當中。

空氣四周的溫度陡然降了下去,無形當中有兩道暗流相互對峙,而後爆碎。

安祿山瞳中霧氣氤氳散去,又迅速凝成瞳仁中的一個小點。他緩緩開口:“前番一別,國師風采不減。”

允鶴唇角微揚,眸中卻絕無笑意:“安將軍客氣了。”

李庭瑄站在允鶴身側,只覺得渾身氣流都被壓縮成方塊,逼迫在胸前,幾欲窒息。他指尖不住顫抖,無意識的握住個銀杯,拿了又松開。

允鶴直接伸手,將他往自己身後推了推,大方宣告主權:“為何仍是站著,坐——”

李庭瑄恍恍惚惚被允鶴拉到坐席上。

安祿山的眸光尖銳起來,胖臉上忽然堆滿了笑:“近幾日,豬兒承蒙國師照顧。”

允鶴倒了杯熱茶,往李庭瑄手邊推了推:“我不知安將軍口中‘豬兒’是何人。我與庭瑄是好友,說不上是誰照顧誰。”

安祿山一笑:“國師如此親和,讓人欽佩。”他身形太胖,一坐下來就直接擋了燈光,整個人身上覆蓋了濃重的黑影。

大片黑影當中,他滿臉肥肉褶子抖開,裂開的嘴角露出裏頭黑色的牙齦,就仿佛是個黑沈沈的洞。

遲瑞只覺得對席之人臉上笑容詭異,又記得他曾是李庭瑄的舊主,忍不住輕拉了李庭瑄的手,小聲道:“……他……好嚇人……”

觸手如冰塊般濕寒,遲瑞這才發覺,李庭瑄整個臂膀都在不經意的顫抖。

恐懼感瞬間傳遞到他身上,遲瑞緊跟著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

“庭瑄哥哥?……”

一時,李隆基大聲宣布開席。

先有隨侍的宮娥內監一一站到各席位邊上,而後,上菜的侍女手捧金盤銀盤,如一字長蛇般浩蕩走來。

安祿山平日用膳均有李庭瑄在身側伺候,今日身邊卻只站了兩個小太監,看起來頗有些冷清。

李隆基啜著杯葡萄酒,看似漫不經心的掃過底下眾人。

他對李豬兒始終跟隨在允鶴身邊的舉動感到奇怪,又聽安祿山與允鶴的聽話,忽覺這二人不像是達成一致的盟友,倒似兩條相互奪食的狐貍。

“豬兒今日,怎麽不在安將軍身邊伺候了?”

李庭瑄始終垂首,不敢直視安祿山的面容,聽到當今皇上開口發問,忙起身回話:“稟皇上……”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問起原因,他腦海裏一片混亂,隱約察覺身後,安祿山目光如芒,霎時間汗濕重衣。

一側,允鶴不動聲色的起身,擋了安祿山的視線:“庭瑄近來身體抱恙,正要跟安將軍辭去近身侍衛一職。只因我與他相熟,又略通些醫理,這段時間,他便一直住在我府上。”

他這話一出,底下百官一片嘩然。

不少安祿山的朋黨之輩開始小聲議論:“他要走?”

“這豈不是公然背叛……”

也有楊國忠勢力下的朝臣,陰陽怪氣反擊:“這下可真叫人開眼了。”

“什麽叫良禽擇木而棲,自己是朽木便怨不得人。”

席上,楊國忠向允鶴投來異樣的目光:這少年國師的舉動,著實出人意表,叫人無法捉摸。

朝中素有傳言,安祿山待李庭瑄不僅有救命之恩,還有知遇之恩,如今李庭瑄當眾請辭,瞧這勢頭,更像是直接攀附上了當朝國師。這種只揀高枝,朝秦暮楚的行徑,頓時為不少官員齒冷,被定性成忘恩負義。

李庭瑄聽到允鶴出言與他解圍,明知道他這番話定會讓不少人誤會,背地裏戳脊梁骨,卻仍忍不住長出口氣,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輕道:“謝了。”

這樣直截了當說出來也好。

世人均以為安祿山待他極好,他跟在他身邊,看似榮華富貴,地位尊榮,實則,那些非人的辱罵和虐待,是沒有人看得到的。

允鶴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轉目直視安祿山:“庭瑄在我府上多日,此刻才告知安將軍,是我疏忽了。”

安祿山陰惻惻的看著李庭瑄,一張胖臉上分辨不出表情:“很好。豬兒隨我也有好長時間了,如今他要走,少不得我得備一份厚禮。”

李庭瑄著實詫異他會這般說話,頓時不寒而栗:“大人客氣了。”

安祿山嘿嘿冷笑兩聲。

李隆基默然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心情倒似比先前好些了。

他眉心的郁結稍解,含笑接過楊玉環夾過來的一塊肉脯:“既是這樣,豬兒你便好好留在蕭國師府上歇息。”

李庭瑄躬身應“是”。

李隆基又道:“國師,朕日前得了一塊美玉,正不知要賜給誰,今日見了你,倒覺得遇到正主了。晚些時候,朕就讓力士把玉送你府上。”

允鶴委婉推卻:“修行之人,兩袖清風……”

“哎——”李隆基擺手,“朕亦知這等俗物不入國師的眼,不過聊表一番心意。”

允鶴淡然一笑,不再言語。

李庭瑄看李隆基對待允鶴的態度忽然又積極起來,心中著實奇怪,正摸不準這其中用意。

允鶴已拉著他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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