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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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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興慶宮長樂門,晁風正在值夜。

宮墻一角,一道鉤索“唰”一聲射上城樓,皎白身影一腳踏上飛檐。緊接著,又有一道灰影抓住鉤索攀上城墻。

兩人在空中展開手臂朝地面縱躍而下。

晁風:“……”

長安早已入夜,天際一輪下弦月,照得宮外千裏寂寥,如覆霜被。

允鶴因帶著李庭瑄,反倒不好直接展露翅膀出來飛。

城門外有馬,是今日備了給各路官員代步用的。

長安夜行,須得有通行證。

李庭瑄經常出入長安城,城門內外均有熟人,正要亮出腰牌借馬。

允鶴已縱身上馬,反手一掌切斷拴馬的麻繩,他手指在虛空中飛快畫出兩道符文,印入馬首:“走——”

李庭瑄一怔,把腰牌扔給看馬的守衛,翻身躍上另一匹馬,一提韁繩。

耳邊風聲大作,光影一晃,全部扭曲。

駿馬在漆黑的夜裏疾馳,一路沖向北面山巒

李庭瑄眼前大片昏花,完全辨不清身在何處。這種經歷,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他大為慌亂,拉緊韁繩:這馬速簡直如飛起來一般,路況完全不辨,若撞上什麽東西,豈不粉身碎骨!

這樣思緒轉瞬即逝,耳畔似乎聽到有人在說話,又瞬間遠離。

宵禁之後騎馬出城,是要有通行令的。

李庭瑄來不及出聲提醒。

座下駿馬忽長嘶一聲,人立而起,步伐驟停。

長安城內,巡夜的金吾衛只覺街上刮起一陣淩厲的風,那風極猛,一下就撞穿城門。

李庭瑄雙目重新聚焦,草木清新之氣撲面而來,他長出口氣,才發現一人一馬已到山腳之下。

驚嘆這馬的速度,李庭瑄回頭去看允鶴。

允鶴縱身下馬:“我在馬上做了點手腳,提一下速度,沒嚇到你吧?”

李庭瑄:“……確實很快。”

允鶴並不拴馬,指了指前頭的山壁:“我們從這裏上去最近。”

李庭瑄仰頭,看著那宛若斧劈刀削,筆直高聳入雲的峭壁,暗暗握住腰間匕首。

他輕功向來不錯:但望……一切順利。

李庭瑄抓住塊突出來的石頭,借力朝上一躍,再伸手去抓別的植物之類,若實在無著手之物,就拔出匕首,插入土中,一點一點往上攀爬。

不一會就大汗淋漓。

低頭回望,才爬了不過數十米:這樣的速度實在太慢,也太耗體力。

前面,允鶴的身形已經遙遙領先他有段距離。

他長袖翩然,負手而行,恰似閑庭信步,速度卻出人意料的快捷。

李庭瑄慢慢挪動腳下的著力點,半個身子倚在山壁,歇息了會。又仰首看了看允鶴的背影,長吸口氣,準備要提速趕上。

察覺身後的人沒有跟來,允鶴回眸,重新折回幾步,向李庭瑄伸手。

李庭瑄一手握住匕首的手柄,提氣往上攀登,左手夠上了允鶴的右手。

允鶴手臂用力,朝上一提。

李庭瑄只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宛若騰雲駕霧,竟雙腳離地被他直接拉了上去。驚嘆於眼前這人的臂力,他忍不住側目,重新打量起這少年。

允鶴恰在此時轉頭:“我帶你上去,會快一點。”單手扣在他的腰帶上,朝上縱躍。

李庭瑄身形被帶起,步履頓時輕松許多,卻始終提著一口真氣,盡量減緩允鶴手上的負擔。

山風吹拂,允鶴一縷黑發吹散到他臉面上。

李庭瑄只覺一陣麻癢,伸手去抓,低眉的瞬間,看到允鶴行走的步伐十分輕盈,暗自心驚。

他全程幾乎只以腳尖點地在走,完全不需著力,更似整個人半飄在空中。

陡峭筆直的山路,在他腳下竟如履平地。

月光下,他身影被拉伸得更加頎長,穿梭過斑駁樹影。

這年輕的國師,總有許多出人意表的東西。他的本事,遠比他的外表看起來要大得多。

感覺對方抓住他腰帶的手猛地一震,李庭瑄側目,還未來得及問出口。

允鶴腳步一頓,速度加快了。

一輪月透出支棱密集的樹影。

眼前景物豁然開朗,大片清明。

允鶴停在個漆黑的洞口面前,目光幽深起來。他五指倏然箕張,飛快結成個繁覆的手印,低頭念咒。

一道白色光幕籠罩在李庭瑄周身,而後又沒入體內。

李庭瑄:“?”

允鶴認真叮囑:“我以神光加持在你體內。若有危險,它當會自動彈出。”轉頭,朝山腰處望了眼,“這山上到處有龍武衛把守,盡量不要驚動他們。”

李庭瑄點頭:“我明白。”

允鶴又道:“養蠱之人此刻應當就在這山洞裏頭,一會我進去誘他出來,你守住洞口,別讓他跑了。”

李庭瑄拔出腰間匕首,一道森然寒芒在月光下乍現。兵刃亮出的瞬間,他清秀的面容煞氣陡生。

“放心!”

允鶴在他肩頭上重重一拍,似有托付之意。揚手取下鬢上天璣簪,迎風一晃化作柄短劍,略躬著身子走進山洞。

身後,李庭瑄低低囑咐了句:“你多加小心。”

允鶴回頭沖他粲然一笑,身形很快沒入黑暗的洞穴當中。

這養蠱之人屢屢躲藏在背後,手段層出不窮,此刻終於露面,允鶴謹慎提防之餘,又莫名有幾分興奮。

胸前再次傳來猛烈的震蕩共鳴。

那是結界被沖撞所引發的真氣紊亂。

然而,這個程度……允鶴皺眉:這人,是打算用蠻力,強行沖破他的陣法了。

便似他不熟悉巫陣一樣,那人想來也同樣不熟知道家的結界。

洞穴中心,身著黑袍的人一手提著個竹簍,另一手揮舞著手杖,嘴裏喃喃,不知念著什麽咒。

透過稀疏的竹片編織孔,可以看到竹簍裏頭密密麻麻巴掌大黑色的蠕蟲。

結界內原本作供養用途巫陣已經被完全打開。

渾身碧鱗,長著長長獠牙,一只獨角,僅有頭和一雙肉翅的饕餮低聲咆哮,不住以獨角撞擊結界。

它脊背上仍插著一道伏魔杵,上面時有雷電集結。隨著黑袍人的念咒,伏魔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被逼出。

它正在恢覆的過程中,周遭的傷口已愈合得差不多了。

結界散發出星點流光,光壁漸漸變薄。

允鶴蹙緊眉心。

他不屑行偷襲之事,然則以饕餮的妖力,只要時間足夠,撞破結界是遲早的事。

在黑暗中隱去身形,他左手劍指,在短劍上一抹而過,故意放慢了速度,無聲無息揮出一劍。

黑袍人背對允鶴,隔了一層結界,猶在為裏頭的饕餮療傷。

在他腳底下,積了一大灘血,這些血慢慢從地底下,滲透入結界中心,融入巫陣裏頭,絲毫不影響巫陣的發揮。

忽然,饕餮撞擊結界的動作停住。

黑袍人從饕餮的瞳孔中捕捉到一道雪亮的光線,及時回頭,想要抽身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允鶴一劍刺穿他的身體,將他整個人釘在石壁上。

黑袍人一聲嘶吼,手中竹簍松開,裏頭黑色的蠱蟲如漫天花雨,撒了一地。

緊接著,他傷口處帶出黑色的煙霧,大口血箭噴射在結界之上。

滿地亂爬的黑色蠱蟲激發了饕餮的野性,它開始瘋狂的撞擊結界。

允鶴厭惡的退了一步,一手捏成離火訣,一道火龍自他袖中翻湧而出,瞬間舔過地面。

黑色的蠱蟲扭曲著身體,發出劈啪聲響,被燒成灰燼。

“吼——”的一聲怒叫,整個山洞震動起來,頂上土屑簌簌而下。

饕餮雙目幻化為一片血紅,口中噴出烈焰,火焰觸到結界,瞬間反沖。

饕餮被自己吐出的烈火灼燒面部,狂吼不斷,火焰卻絲毫不熄。

結界的光壁越來越薄,饕餮一個甩頭猛撞過去。

結界出現一道裂痕,迅速擴散。

與此同時,黑袍巫師奮力舉高起手杖,吟唱咒語。地上血色的巫陣收攏成巨大的紅色光束,全部融入饕餮體內。

饕餮體型瞬間暴漲數丈,背上的伏魔杵鏘然落地。

允鶴一驚,雙手全力推出,火龍瞬間撲向巫師,將他身形溺卷,無數黑氣飄散。

突地,他胸前氣息一滯,剛畫出來漫天符文,當空破碎,炸成無數光粉。

結界在沖撞中碎裂,他的身體首當其沖,受到波及,胸前真氣渙散,一口血急噴而出。

饕餮自結界中脫身,一口吞掉火龍,救下奄奄一息的巫師,齜牙咧嘴,朝允鶴撲來。

允鶴退開兩步,堵住洞口一端,橫劍當胸。突地筆直朝前一指,華光四射,正面迎上饕餮。

饕餮兇悍,一口咬在劍上,要將他連人帶劍吞吃入腹。

允鶴清喝一聲,全身神力急催到劍尖之上,爆射而出。

饕餮吃痛松口,尖角朝著允鶴疾沖。

洞壁仍有烈焰在燒。

饕餮的獨角折射著火光,狠命撞過去,只要被戳中,定會開膛破肚。

允鶴揮劍抵擋,身形被它強大的力道催逼,一下撞到石壁上。

饕餮順勢張口去咬。

允鶴撐開護體神光,白色的光盾將它彈開數尺。

饕餮剛剛脫困,久戰不下允鶴,煩躁吼了一嗓子,棄了他往洞口奔去。

允鶴臉色急變。

洞口一端,李庭瑄仍守在外頭。

饕餮業已脫身,憑李庭瑄身上僅有的一個神光咒,是不可能攔得住的。

他左手凝出袖箭,拋擲出去,右手短劍臨時變作長鞭,正要卷住饕餮獨角,將它生生扯回。

地上,奄奄一息的巫師忽然釋放出一道黑氣,朝允鶴臉面撲來。

允鶴曾被類似巫術偷襲,驟見這黑氣顯露,馬上側身避讓。

巫師已是強弩之末,黑氣中並未釋放蠱毒,但只稍稍一阻,饕餮已脫離允鶴長鞭所及的範圍,沖出洞口。

允鶴略微遲疑,這巫師擅長隱蔽之術,巫術更是詭譎多變,眼下若放任他逃離,日後必然難追。

然則饕餮逃出洞穴,李庭瑄的處境就十分危險。

兩下飛快的權衡,他單掌撐地躍起,強忍著渾身傷痛,發足狂追。

洞穴外頭,李庭瑄聞得裏面的動靜震耳欲聾,當即全神貫註,握住匕首。

他只聽允鶴說過,養蠱之人身上必攜有蠱母,對蠱母究竟是什麽卻毫無概念。

突見一個龐然大物飛躥出來,眼前氣浪直逼得人睜不開眼。四周溫度仿佛陡然升高了,泥石草木瞬間枯萎。

李庭瑄:“……”他先前以為,蠱母大概是只蟲子之類。

深吸口氣,咬牙迎上去。

饕餮擺脫了允鶴,直沖洞口,但見一個凡人攔了過來,頓時怒不可遏,張開巨口,只想把他一口吞了。

饕餮在洞口現出全貌。

李庭瑄驟見一顆長滿青鱗與毛發,詭異碩大的頭顱朝他張嘴,內心受到極大震撼,尚未回過神來,眼前白光急閃。

允鶴加持在他體內的神光咒撐出護盾,將他迅速彈開。

李庭瑄就地打了滾,縱身躍起,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記得允鶴說過,養蠱之人就在裏頭,讓他務必攔下。

眼前這一顆頭,也算是個人嗎?!

饕餮一咬不中,馬上又轉頭,向他露出尖利的牙齒。

李庭瑄本能格擋。

一陣腥風撲面。饕餮口中伸出條鮮紅的舌頭,一下卷住他的腰身,將他往自己口中拉扯。

它的舌頭上生有倒刺,紮入皮肉,鉆心的劇痛難以言表。

李庭瑄揚起匕首,狠狠朝它舌頭刺下。

他這柄匕首乃是禦賜,玄鐵打造。

饕餮舌頭上被穿出個血洞,低低咆哮了聲,甩動腦袋。

它死死卷住李庭瑄,越勒越緊,瘋狂的撞向路邊的巖石、樹幹。

李庭瑄只覺得渾身骨骼都要被撞散了,勉力伸手想要抓住點什麽。

身子忽然一輕,饕餮將他整個人高卷起來,再狠狠往下一摜。落地瞬間,他本能想要撐住地面,緩去下落之勢。

五指間尖銳的痛楚清晰傳來。

李庭瑄肩頭重重摔到地上,幾欲暈厥。他手指全部朝後翻折起來,眼前景物被鮮血模糊了大片,匕首一松,身不由己被它拖了過去。

就在這時,允鶴身形及時沖出洞穴,沿著那饕餮後背一躍,一劍刺下它的頭頂。他揚手摘下鶴翎,灌註靈力,拋擲出去。

鶴翎爆射出幾道金光,切斷饕餮的舌頭,大蓬血霧噴出,猩紅之色飛濺。

饕餮仰頭狂吼,身上釋放出數道強光。

允鶴大喝一聲:“快跑!”

李庭瑄意識模糊間聽得允鶴大聲叫喊,猛地睜眼,看到迎面一道寒光劈來,忙縱身閃避。

他傷重脫力,這一縱本該移出三尺距離,此刻卻只挪動了兩尺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寒光橫削,眼看要將他腰斬。

允鶴手中長鞭揮出,及時卷住他的腰身,將他身形拉回。

饕餮被刺傷頭頂,又被割斷了舌頭,狂吼一聲,轉身一掀,將允鶴掀翻在地。

允鶴一手推開李庭瑄:“沿山下跑——疏散人群!”

李庭瑄適才已在生死之間走過一圈,怯意頓生,聽得允鶴叫他走,慌亂中摸到了自己的匕首,撞撞跌跌沖出幾步,忽又回頭。

他一生之中只為自己而活。

安祿山所教他的盡是自私與虛偽。

咬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上面五指全部骨折,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翻折在手掌另一側。

李庭瑄左手握著五指,心思一橫,把它們全部扳正。

劇烈的疼痛讓他倒吸口涼氣。他慢慢活動了下右手,骨頭雖然扳正,卻無法使力,把匕首交左手,他拖著步伐開始往回走。

允鶴身前撐開護盾,抵擋片刻,緩出口氣。他先前備下的玄武召喚符還沒使出來。只要場子周圍肅清了,他是有後招的。

二指夾住張符箓,迎風一晃。

這時,被晁風派遣過來守山的第一隊龍武衛匆匆趕到。

“何人放肆——”

“大膽!敢夜上黛子山!還裝神弄鬼!”

數聲暴喝連起。

本與允鶴對峙的饕餮覷見機會,倏然轉身,張揚肉翅,襲向一眾龍武衛兵。

“啊啊啊啊!這是什麽東西?!”

“何……何方妖孽!!”

“鬼,鬼啊!”

軍隊被沖散,霎時間人仰馬翻。龍武衛驟見這一個巨頭的怪物,當場就被嚇住,許多人楞在原地,連躲避都忘了。

允鶴怒吼一聲:“還看!跑——”

饕餮已沖到軍隊中,來不及逃開的龍武衛或被吞吃入腹,或被它釋放出來烈焰挫骨揚灰。

允鶴長鞭卷住饕餮的一雙肉翅,拼盡全力將它往回扯。

奈何饕餮力氣實在太大,允鶴雙足深陷在泥裏,身形仍被它不住拖動。

龍武衛士兵驟見允鶴現身,他們平日訓練有素,震驚之餘,竟不忘行禮。

“國師——”

允鶴對晁風訓練出來一板一眼的士兵相當無語,忍無可忍,喝道:“逃啊——!!”

士兵們這才連滾帶爬逃開。

李庭瑄初次見到饕餮食人,大為震驚。適才若非允鶴及時施救,他恐怕也免不得被燒死或是吃掉。

他目測饕餮的高度,單手攀住棵大樹,吃力爬到樹頂。

龍武衛四周驚散,跑的跑,逃的逃,傳訊請求增援的煙花放得滿天都是。

允鶴:“……不要傳訊!”他一手吃力扯住鞭子,另一手放出袖箭。

袖箭噗的一聲,沒入饕餮體內。

饕餮身體扭曲幾下,追逐眾人的去勢依舊不減。

當日,便是伏魔杵也不能要了它性命,何況如今只是區區袖箭。

允鶴十分為難,眼下若召喚玄武與之相鬥,這山頭眾人來不及躲避,必遭踩踏身亡。

然這般強鬥下去,他法力損耗嚴重,更加不明智。

前方,樹影一陣急晃,木葉飛散。灰色的人影手持匕首,倒縱下來。

月華如霜,匕首上寒光一閃而過,準確刺入饕餮的左目。

饕餮慘嚎一聲。

李庭瑄這一伏擊極其精準,匕首拔回之時,竟連饕餮的眼珠子也一同狠狠的扯了出來。他想得很清楚,人也好,怪物也好,都是有弱點的。揚手準備將它另一只眼睛也一並刺瞎。

耳畔忽聽到允鶴狂呼一聲:“庭瑄!”

李庭瑄略略分神,腳下頓時一空,身不由己墜落下去。

饕餮劇痛過後,馬上合攏起受傷的眼睛,用力甩頭,鋼針般的睫毛掃過李庭瑄的手腕,生生劃開道裂口。

李庭瑄手上脫力,玄鐵匕首落入它口中,被鏘然咬碎了。

饕餮大嘴張開,面部隨之變形,露出兩排森然利齒。

李庭瑄只覺得眼前一花,腥風撲面。

饕餮滿口利齒化作無數柄森然利劍,噴射而出。

李庭瑄身在半空,適才那一擊,他已幾乎傾盡全力,根本無法躲避此刻漫天花雨般的利刃。

允鶴本以為李庭瑄已聽話撤走,絕沒想過他還會再回來。

這一下變故太快,他要再變招施救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一片刀風橫削而來,宛若道怒潮龍奔,勃然爆發,錚錚擊碎四處飛射的利齒。

“晁風!”允鶴眼前一亮,撤開長鞭。他著急救人,背後羽翼頓生,飛快搶過李庭瑄的身影,兩人一起升空。

李庭瑄乍見允鶴背上長著一雙純白翅膀,還道自己傷重生出幻覺,用力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你……”

允鶴將他帶離戰圈,在稍遠地方的一塊巨石後把他放下。

“趕緊走!今晚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與外人說。”他不等李庭瑄答應,返身重回戰場。

晁風驟然現身,一刀突襲成功,削下饕餮半臉的鱗片。

饕餮被困百年,好不容易脫身,竟落得如此狼狽。瞎了一只眼睛後,它迅速進入狂暴狀態,轉頭嘶吼著朝著晁風咬下。

允鶴雙手捏了個法訣,一個瞬移擋在晁風面前,撐開護體神光。

饕餮傷重過後,法力減半。

允鶴渾身氣勁爆發,將它朝後直摧過去。

與此同時,晁風自他身後跨步縱躍而出,在他肩頭處一踏腳借力,身形拔高數尺,連人帶刀筆直刺入饕餮頭頂。

饕餮一個甩頭,趔趄摔倒,又飛快爬起。

晁風被饕餮甩飛出去。他的刀插在饕餮頭上,手中再無兵器,抓住一柄龍武衛落下的長劍,撐地站起。

此時,山頭的龍武衛已經全數退到山腰上。

允鶴再次取出符箓,一道神力劃開上面的咒文。

天際正西方裂開一道口,血色電光從天而降。

屬於水族神獸的低吟聲霎時間充斥了整個山頭。

坐鎮西方,主水主黑色的神獸玄武應召而來,在空中伸出前掌對饕餮發出悍然一擊。

饕餮看到玄武,本能退避一步,卻又很快嘶吼著上前。

玄武、饕餮都是來自洪荒年代的兇獸,一正一邪廝打到一塊。

地脈震動,雪浪滔天,塵土撼蕩,碎末橫飛。

興慶宮中,阿肥仰頭,看著西方天幕一抹詭譎的瑰色:“允鶴?!”

若按五行,玄武主水,饕餮屬火。無論如何,都是玄武更勝一籌。

然則允鶴法術消耗巨大,召喚術又與召喚者本身的神力掛鉤。

一時,兩只巨獸相互纏鬥,難分難解。

晁風看出允鶴逐漸力不從心,提劍上前相助玄武。那尋常利劍,只抵得兩下,便斷裂飛了出去。

饕餮張口,一口咬住了玄武背上的巨蛇。

巨蛇不甘示弱,返身勒住饕餮周身,一口咬在它臉上。

兩兩僵持。

允鶴手中真氣越來越弱,灌入召喚符的靈力也越來越少。

晁風情知玄武若敗,單憑人力,要贏兇獸更加艱難。

“凡兵無法制敵,借你的兵刃一用!”他不等允鶴答應,揚手拔下他鬢上天璣簪,真氣灌註,簪子依照個人習慣,化出一柄長刀。

晁風雙手握刀,全身勁力催發,一刀砍中饕餮的腦袋。

饕餮的腦袋從中裂開一條血痕。

血漿飛濺,飆升數尺。

晁風身形不減,大踏步自饕餮頭上踩過,足下用力一蹬,順勢拔出插在它腦袋的刀,空中一個翻身,再次雙刀齊下,將它那只獨角連同半邊頭皮一起削去。

與此同時,天地為之轟然一震,允鶴全力推開召喚符,騰出一手,引天雷爆直劈而下。

玄武的力量得以瞬間膨脹,一股勁反攻將饕餮壓在身下,張□□出無數冰箭。

饕餮發出聲瀕死的低吼,噴出大片火焰,燃燒了半個山頭。

它身體被冰箭刺穿,血液迅速凝結,無法動彈。

召喚術靈力耗盡,玄武碎作一抹虛空,回歸天際。九天之上,卻有狂雷準確無誤,劈中饕餮龐大的身軀。

大片碧青色的鱗片被炸飛,雷電劈開饕餮的天靈,嗡嗡之聲回響不絕。

電光由白轉赤,不斷在饕餮體內爆散,劈啪聲響,宛如山頭之上落了場血紅的暴雨。

四面火光不絕,隨著風勢暴漲,眾人很快被包圍在火海之中。

火勢自半山起,宛若只憤怒的巨龍,朝山下飛撲。

“往逆風口跑——到山頂上去!”晁風內力灌註在刀上,刀身發出大片亮光,為一眾龍武衛指引路向。

允鶴忽記起一事,匆匆轉頭,往山下跑。

這三昧真火,是可以直接將凡人燒成灰燼的。

“你去哪?!”晁風猛地伸手拉住他,“火勢直撲山下,你這個時候下山,不要命了!”

允鶴推開他的手:“庭瑄還在下面——”

晁風紋絲不動,沈聲道:“所有人都在朝山上跑,他不會不知道!”

允鶴皺眉,不無擔憂:“他受傷了!”

晁風的聲量驟然拔高:“他是安祿山身邊的人!”

允鶴十分詫異:“不管他是誰的人,那都是命!”他狂奔出幾步,回首道,“我有神光護體,你看好你人。”

風聲、樹枝、石頭被燒毀斷裂聲到處皆是。濃煙一團又一團地盤旋著翻滾著夾雜著灰燼飛升空中,濃黑的煙霧中不時閃過猙獰火舌,火海很快連成一片,溫度高得嚇人。

允鶴身上額上皆是汗。汗水混著灰燼沿著他臉頰滴落。

濃煙太嗆人,他不敢開口去喊,生怕李庭瑄為了回應,反而被煙熏暈過去。

有龍武衛跑得慢,背上著了火,慘呼著到處打滾求救。

“別亂跑——”允鶴追上去想要施救。

龍武衛失去理智,只顧得滿地打滾。

允鶴好不容易按住了他,以法術壓下他身上的火焰。他道行雖高,主修的卻不是火相法術,要強行壓制三昧真火頗費精力。

再垂首去看那人,他脊背上骨骼已燒成灰燼,撐不到片刻便即死去。

允鶴:“……”茫然看向四周,殷紅的火,墨黑的煙,四處飄揚的草木灰燼,景物已經完全扭曲模糊了,他辨不出路徑,記不清當初將李庭瑄安置在何處。

召喚上古神獸,他法力消耗巨大,無法變出雙翼來飛。

山上的溫度越來越高,許多石塊自然融化成一灘液體,空氣中發生閃燃,爆炸聲不斷。

烈火當中,一個人影被吞噬下去。

允鶴本能想要營救,走出幾步,腳下一個踏空,跌了下去。

這地方有條溝壑,被煙霧遮蓋住了。

底下,人聲悶響。

允鶴蹲身下去,摸到一只人手,二話不說把他拉起來:“沒事吧?我傷到你了嗎?別怕,我帶你走。”

那人不住咳嗽,沒有回話。

允鶴將他從溝壑中拖出來,努力把護體神光撐開了些,勉強能罩住兩個人的身形。

眼前這人一張臉被煙熏得漆黑,躬身咳得像個蝦米。

允鶴抱住他的後腰,想要把他扶起來,手上脫力,兩人一起摔在塊石頭上。

巨石應聲而碎,皮肉燒焦的聲音滋滋響起,地上燙得嚇人。

允鶴趕緊撐著身體跳起來。

身後,一棵參天大樹被燒斷,轟然砸下來。

那人恰恰在此時擡頭,瞳孔猛地收縮:“小心——”伸臂想要推開允鶴。

樹幹撞向允鶴護體光盾,斷成幾截,滾下溝壑。

允鶴脊背微微一震,勉強沖他笑了笑:“沒事。”

“允鶴……”那人嘴唇動了動,輕出一聲。他的嗓子已經被煙熏壞了,喑啞幹澀得宛若個拖在地上摩擦的破麻袋。

允鶴聽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字,一怔,忙伸手抹去他臉上的煙灰:“庭瑄!!”

李庭瑄一手捂著嘴,不住咳嗽:“你怎麽來了?……”他在滿是灰燼與濃煙的火場中勉強睜眼,看到身前半跪的少年臉上、額上全是熱汗,唇邊卻依然掛著遠比火光璀璨奪目的笑。

背對著熊熊烈火,允鶴鬢發散亂,白衣染血,臉上灰一道黑一道,形容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找到你了!”他眉眼舒展。

李庭瑄緩出口氣,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喉間幹澀的鈍痛傳來,他一把按住喉頭,感覺裏頭已經幹裂出血。

眼前驀地一花,允鶴身上大半披風覆了過來,漫天的火光被遮蓋住,剩下一抹寧靜的純白。

世界,一片清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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