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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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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允鶴揚首看著頭頂滴落的血漬。

他適才這一刺,感覺並未刺中實質,這大量噴濺出來的鮮血,顯然不是妖血。

巫術的每一次施行,均要付出代價。

這巫陣,想來是以鮮血作了獻祭。

杜青玄曾說過,她當夜看到的饕餮,是一尊碩大的銅雕。

允鶴猜想:當日給饕餮施行禁制之術的人,定是在一瞬間完成了施咒,將它全身銅化,定在原地。

黛子山山勢奇高,自古人稀少,那個平臺地方又是隱秘,固而長久以來無人發現。

他推算時間,近百年來,大唐國泰民安,並未傳出過有饕餮作亂的傳聞。如此看來,這只饕餮被封印時間,理應更早。

依它被封印的地方來看,那個橫生出去的石臺,宛若個天然的瞭望臺,可以俯瞰長安城各路水脈。

地上,自洞頂滴落的鮮血已積了一小窪。

允鶴厭惡的退開一步。

四周的景物突地旋轉變幻,惝恍迷離起來,仿佛這一步之間竟然已經跨出了千萬裏的距離。

地上的積血暴漲起來,瞬間已成一片血海。

而後,一柱龍卷自血海當中翻騰,卷起驚濤駭浪。

允鶴飛踏兩步,身後鬥篷飛揚。

他單手擎著劍,筆直刺入龍卷中心,手腕翻轉,生生將它搗成無數碎片,四散飛出。細碎的血沫在空中凝成黑色,化作無數蠕蟲飛舞。

允鶴一手撐開白色光盾,另一手甩出鉤索,勾住洞頂,朝上縱躍。

洞頂原先被噴濺上的那一層血,忽如一張紅色幕布朝著他撲面襲來。

允鶴頭次接觸巫陣,完全不得其法。

他臨時將鉤索換了短劍,一劍劃開幕布,筆直摔入血海當中。身形下落瞬間,他護體神光全開,整個人霎時間宛如被扣在一塊琉璃當中。

琉璃外大片血水來回湧動,忽然變成無數漆黑蠕蟲,紛紛撞向四壁,發出有密密麻麻的怪響。

允鶴催動法術,護體神光大亮起來,將蠕蟲全部反彈出去,露出暗紅色的陣圖。

而後,他一手亮出袖箭,另一手反握短劍,兩者合二為一,齊齊向釘入陣圖中心。

巨大的轟鳴聲響,陣圖中心出現裂紋,如紅色的蛛網般迅速向四面八方擴張,氣浪四散。

血海、蠕蟲同時褪去。

眼前景物倏然一黑,鬥轉星移。允鶴身不由己,被推出三四丈之外,再次睜眼,人已站在戰道之外。

月出雲霾,悠悠照耀大地,山石壁呈現出烏黑反光的色澤。

允鶴抹了把額角的熱汗,疲憊的坐倒在泥地上。

初見巫陣時,他並未感受到其中有多大的運轉力量,這才冒險強破,不想竟是完全討不到好處。

正統道法中,施陣者與陣法必是心神相連。不知巫陣這一點是否與之相同,適才這一番動靜,可有驚動布陣者?

他還未來得及細想,山下四面八方的火把已化為游龍匯聚過來。

“剛才那是什麽聲音?”

“可是山崩了?”

“過去看看——”

允鶴皺眉:山上的人都被驚動了……他有種預感,那個巫者不會來了。

巫術自殷商以來被分為兩派,一黑一白。白巫術以祈福避災為主,黑巫術以詛咒飼蠱為主。

這個黑巫師,是與他交過手的。他真正擅長的,不是面對面的禦敵,而是隱藏與偷襲。

他絕不會光明正大暴露在人多的地方。

一輪孤月高高懸在天際,清冷的光透下來,照在虛暗的花樹上。花影斑駁地灑在地上,青山默默,正擁著這片古老的大地沈睡。

黛子山下,允鶴帶著阿肥走出二三裏,回望山巒。

在不知真相的世人眼中,這座蒼山靜謐,幽遠,懷著夜色的謙和與月光的嫵媚,宛如世外桃源。

便似如今之長安,一襲華衣,不明內裏。

晁風滿身疲憊,站在城郊的曠野中,凝視著面前那座小小的廟宇。這個廟宇上的匾額已經不知被誰家的頑童搬去當柴燒了。

雪還未停,零零星星下著。

那叫錢程的郎中已經進去很久了。

今天是個陰天,夜色淒迷,連一絲星光都沒有。這座小廟就如洪荒的巨獸蹲伏在空曠的原野上。

從一開始,晁風選擇盯梢的位置就很正確。那是一個高聳的樹冠當中橫生出來最長的一根枝杈。

從這個位置,能將小廟各個出口盡收眼底。

夜色愈發深邃。

進去的人卻沒有再出來。

據說海裏有種魚,擅長隱蔽。它會把自己海底,張大嘴巴等待獵物自行鉆入腹中。

現在,晁風覺得,這個小廟就成了這種魚,將那個叫錢程的郎中吞吃入腹。

他決定不再等了,吐了口氣,伸手推開廟門。

破舊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之聲,緩緩打開。

廟中並沒有香火,四周的布滿蛛網落了塵,殘敗的神案缺了只腳,孤零零地躺在已雕盡泥彩的神像面前。

廟裏唯一還值點錢的香爐早被人捧了去賣錢。

這是一座財神廟。廟裏的財神手捧著泥土做的金元寶,滿面笑容地站在躺倒神案的背後。長久沒有香火的滋潤,這笑容看起來畏縮而諂媚,仿佛在祈求施舍。

這又是一件很諷刺的事情,沒有人不想發財,但財神廟的香火,卻往往是最差的,幾乎比土地廟還要差。

晁風仰頭看著財神雕塑,這個廟裏,唯一仍有人形的東西,便是它了。

財神像的旁邊有一扇小門,那門通向後面的院子,理應是原先廟祝住的地方。

有風吹過,院子裏頭發出有節奏的噗噗的聲音。

晁風擰緊了眉,終是跨步走過去。

他本想當一只捕蟬的黃雀,如今黃雀卻把螳螂跟丟了。

院子的門是虛掩的,因為風吹,小幅度的擺動,發出奇怪聲響。

便似有什麽東西卡住了門口。

晁風握刀的手慢慢舉高了,突地一下以刀柄撞開了門。

門後的黑影現出全貌,直挺挺站在那裏。被粗暴推開的小門吱呀作響,來回扇動,一下一下撞在他身上。那人卻絲毫不覺。

晁風頭皮有些發麻,沈聲喝道:“什麽人!”

黑影不答話。

又一陣風吹過。

黑影喉頭忽然發出古怪的咯一聲,身子朝前一晃,俯面筆直摔下來。

兩顆血紅的眼珠子摔了出來,脫離眼眶,骨碌碌滾到晁風腳邊。

數不清的巴掌大蟲子自他身上爬出來,很快跑了個幹凈。

晁風:“……!!”他見過很多人的死,卻唯獨這一次,讓他想吐。

“錢程死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晁風背靠在一張長椅上,手裏難得是杯香片茶:“他身上應該從一開始就被下了蠱。我們以為抹去他的記憶……實際上,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下蠱的人通過他體內的蠱監視著。”

允鶴不置可否:“棋子。隨時可棄。”他抿了口茶,外頭是白雪皚皚琉璃世間。

阿肥蹲在他腳邊,瞇著眼睛,迷迷澄澄打著瞌睡。一宿沒睡,大早又被晁風叫到這裏來喝茶,它困得只想趕緊尋個窩趴著。

暖閣內,杜青玄用一個長柄小竹筒舀水洗了茶葉,然後搗碎,再由納辛混上蜂蜜,牛乳,加上面糊,放在小鍋裏頭煮。

允鶴好幾次想說話,註意力都被那邊古怪的氣味帶了過去,終於忍不住問道:“他們在做什麽?”

晁風看也不看:“給你的謝禮。”

允鶴一楞:“給我?”

“你不是救了他一次?”

納辛轉過頭來,朝他露齒一笑,伸長脖子做了親親的動作:“親愛的蕭,愛你——”

允鶴聽得渾身雞皮疙瘩掉了滿地,趕緊側臉轉了話題:“我找它了。”他盡量把話說得輕描淡寫一點。

晁風沒反應過來:“什麽?”

允鶴又在茶裏加了兩朵臘梅:“我找到杜姑娘口中那只妖了。”

“什麽!”晁風手中瓷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啪一聲。杯子裏的香片茶馬上潑了出來,濕了手邊一塊。

阿肥一下睜眼醒了,茫然看了眼桌子,並沒有什麽新的茶點,又瞇上眼。

杜青玄丟下手中的長柄竹筒,望過去。

納辛本是伸長脖子聽他們說話的,聽到有妖,又悻悻然縮頭回去,喃喃道:“妖怪……太嚇人了。”

允鶴看他反應,本能擡起雙手捂耳朵。

晁風:“……”強壓怒氣,“我昨日讓你有所行動之前先與我說一聲……”

允鶴聳了聳肩,大半身子趴在桌面上,顯得十分慵懶。

“昨日你不是要跟蹤那郎中麽,我就想兵分兩路。”他攤開雙手,“你的人我可是一個都沒驚動。”

他悠悠嘆了口氣,單臂支撐起下巴:“那只妖現在能耐了,被一個巫陣守住。我破不了。”眼睛忽然一亮,“你上回不是說大內有關於巫蠱之術的書嗎?咱們一起進宮去找找?”

他話題跳躍太快,晁風臉色變了幾下,終是無奈了:“那本書,我只見了一次,後來我再去找,便已經被人拿走了。”

“拿走了。”允鶴保持原有姿勢不動,眼睛一眨一眨,“有趣。”

晁風還未說話。

有龍武衛匆匆進來報:“將軍,宮裏來人傳話了。”

晁風皺了皺眉:“請他進來。”

聽得這個“請”字,傳話的太監,趕緊掃了掃滿身寒氣,跨步進門,看到允鶴也在,一怔,隨即笑了:“國師也在呢,巧了。那倒是省得咱家再跑一趟去請。”

晁風問道:“皇上傳我與國師同時進宮?”

太監笑道:“正是呢,說是為了過幾天的賞鳥大會之事。”

允鶴這才記起,離月底就只剩三天了。略有些尷尬的撫額:“倒是把這事給忘了。”

無奈振了振衣袖:“走吧。”

晁風側臉看著他:“你,無礙?”

允鶴覺得好笑,攤手:“還能怎樣?”壓低嗓門湊近一點,“難道我不去?”

晁風靜了片刻:“抗旨是大罪,你去。我會幫你陳情。”

允鶴一甩袖袍,抱起阿肥往自己兜帽上一塞,站起身來:“沒必要。”朝太監道,“走罷。”

遲瑞一大早起來,就發現院子裏的玄武冰雕不見了。

自從允鶴接下賞鳥大會這個活,每次清早照看鳥兒成了他的常態。

“冰雕……?”遲瑞在雪地裏站了會,院裏的大群鳥兒都習慣了他這個時候餵食,都嘰嘰喳喳的圍了過來。

遲瑞俯身,讓一只黃鶯兒跳到自己的手背上,放在臉頰邊上蹭了蹭。

“你們等一下,我去拌鳥食。”

黃鶯兒聽懂他的話,乖乖飛到樹枝上蹲等。

遲瑞路過允鶴房間門口,發現門並沒有關上,裏面的床鋪被褥都保持著整齊折疊的模樣:“允鶴哥哥……出去了?”

他靜靜的站了會,早已習慣了允鶴總是早出晚歸的狀態,輕嘆口氣。

“……這樣忙碌……太辛苦了……”伸手,幫他把門關好。

巧逢每日負責打掃室內的小丫頭拿著笤帚過來,看著允鶴的房裏又是空的,頗為失望的嘟囔:“國師果真又出去了。我今兒特意趕早了的……”

允鶴輕道:“允鶴哥哥……很忙……”

小丫頭意識到遲瑞還在一旁,忙笑道:“文璟少爺。可不是說呢,當國師又不是真的是神仙,哪能天天這麽折騰,一大早就把人叫出去。”

遲瑞搖了搖頭:“……神仙……也會累……”忽留意到那小丫頭的話中有關鍵字眼,“你說……一大早……把人叫出去?”

小丫頭道:“我也是聽廊上的小廝們說的,說不知道哪裏的官爺,一早就傳訊,讓我們家國師出去一趟。國師接了訊報便匆匆走了,連早飯都不曾用。”

遲瑞低頭:“……”

小丫頭自顧自道:“依我說,都跟那看門的小廝說好了,以後只要不是皇上的傳話,統統不要放進來才好。”

遲瑞暗嘆口氣:為官之道,他一竅不通。允鶴哥哥能出去,大概便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吧。

默然走進廚房。

廚子看見他來,胖臉上馬上笑開了:“小少爺,又來拌鳥食啦。東西都備好了,仍在原來的地方。”

遲瑞點點頭,自顧自走去角落。

他把蒸熟的小米覺大豆混在一塊,又放了些紅豆和谷子。

廚工每日閑了就幫著挖點兒蚯蚓,剁碎用瓦罐裝好。

遲瑞把這些東西和起來,攪拌勻了,搬起簸箕,往院子裏去。

院中的鳥兒看到他手中端來食物,頓時興奮得嘰啾雀躍。

鳥類食量淺,偏又不知飽,見到食物就會一股勁猛吃。

以往每日,阿肥總會在它們三餐之時監督視察,但凡有吃太多的,就用嘴巴叼起來扔出去。

幾只麻雀看到阿肥不在,就放肆起來,不等遲瑞把簸箕放下,已捷足先登,直接跳到鳥食上,邊踩邊吃。

遲瑞抓住那只帶頭小雀兒:“不可以搶……踩了……不幹凈……”

被他抓住的那只小麻雀心有不甘的啾啾亂叫,似在責備他只抓自己,不抓別的鳥,害它又少吃了幾口。

遲瑞看了一會雀兒,心情好起來。

身後忽有個沙啞的聲音傳來:“這麽早就起來餵鳥?”

遲瑞一怔,轉頭便見遲玨穿了件鶴氅站在離他仍在二三步的距離。

他的衣服是好的,只是略有些駝背,乍看上前有點紮眼。

“哥哥……?!”遲瑞一驚,顯然沒料到遲玨會忽然出現在他身後,頓時緊張起來,抿緊了唇,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頓時引起了遲玨的不滿,他皺眉“哼”了一聲,很快又笑開了:“這院中雀兒都是你養的?”

遲瑞僵直了後背:“是……是允鶴哥哥……”

遲玨走近幾步,對著其中一只藍鵲吹了聲口哨:“我看此處,最值錢的,應當屬那只白玉鸚鵡了。”忽然伸手,捋了捋遲瑞鬢間一縷垂發,親熱的挽起他的臂膀。

遲瑞嚇了一跳,本能要避開。

遲玨笑起來:“你我兄弟之間,何時這樣生分了?”

遲瑞垂首,不敢看他,小聲道:“我……沒有……”

“沒有就好。”遲玨拍了拍他的手臂。“前幾日我心情不大好,對你是嚴厲了幾分,別放心上。”

遲瑞點點頭:“嗯……我……知道……”

遲玨今日心情似乎特別好,並沒有要走的意思,饒有興趣用手隨意抓了把鳥食:“這些是你做的?以後在家裏的時候,我也愛養雀兒。”

遲瑞想起,先前在尚書府上他確實養了好幾只鷯哥。

遲玨突兀說出句:“我剛回來不久,對長安都已經生疏了,你今日可有空陪我出去走走?”

遲瑞十分驚訝:“……我?”

遲玨面露不悅之色:“怎麽,你是我弟弟,又是我最親的人,你陪我去,有什麽不可以嗎?”

“不……不是……”遲瑞遲疑片刻,勉強點了點頭,“那……就去吧……”

遲玨便等他這句話,拖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路上撞見幾個打理院子的小丫頭,看到二人匆匆疾行,覺得奇怪,探頭出來想要問個究竟。

遲玨直接一句話回了:“我與弟弟出趟門,還須得你們這些家奴來管著?!”

他言辭尖刻,遲瑞又在身後連連擺手,勸他們莫起沖突。

那些小丫頭都是宮裏派下來作雜活粗使的,比不得青兒琉璃這些能夠入室伺候的大丫鬟有地位,當即收斂了聲氣不敢做聲。

青兒端來早飯,等了大半日,方才知道遲瑞被遲玨帶出去,急得把底下幾個看門都小廝都訓了一頓:“爺出去也不來報一聲,你們這些人都是睜眼瞎嗎?”

小廝回道:“因少爺說是和遲公子出去一趟……很快便回。遲公子說了不許人跟著……”

青兒怒道:“他說不讓人跟著就不跟著?誰才是你家主子?文璟少爺才是正主!”

小廝悻悻道:“文璟少爺也說不用跟來,他說一會便回。”

青兒急眼了:“他說!他說你就聽了?你也不看看他跟誰出去?!那是能放心得下的人嗎?那什麽遲公子不過是咱還賣文璟少爺一個面子的稱呼,上回他動手打少爺,你沒見著?!”

小廝不敢吭聲。

琉璃聽青兒只管罵,出聲制止道:“罷了,你也說他得聽主子的,既然文璟少爺說了不讓跟著,他自然不敢跟了。只是這個遲公子,我也不甚放心的。”朝那看門小廝道,“一會你去找幾個人,隨你一道到街上去尋一下少爺,若見著了,便著人回來報告一聲,遠遠跟著。”

小廝應了聲,忙退下去。

青兒猶在罵罵咧咧,又坐不住,火急火燎想要親自出去找。

琉璃忙勸住:“你就別出去了,這一個大院子,還都得你打點,再說你的腳程也未必比小廝們快,安心等他們回來便是,別回頭他們回來,你又弄丟了。”

琉璃本是尋常一句規勸,青兒卻不由自主想到上回逛平康坊之事,臉上頓時發燙,訕訕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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