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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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竹梆子敲過三響,一天當中最黑暗的時刻也便來臨了。

允鶴側身躺在躺椅上,阿肥拼命在他被子上擠出個窩,窩在他懷裏。

混著竹梆子聲和打更人的吆喝聲,一個悠長的笛響在夜色裏暗自飄揚,便似斷腸人婉轉低回的一聲嘆,無端而又不清晰。

緊接著,一個無形的音浪,在允鶴的房間內蔓延開了。

允鶴眉毛輕跳了下,沒有睜眼。

床上,像只驚弓之鳥般蜷在被窩裏的遲瑞忽然動了動。

笛聲得到了回應,輕柔起來,綿綿密密,卻始終難辨出調子。這聲音濃膩無方,簡直不像是吹曲,既似嘆息,又似呻吟。

遲瑞睡夢中一陣心悸,胸口似是被什麽東西猛烈撞擊了下,整顆心都要被撞得跳出來了。他雙手抓住被褥一角,驀地睜眼,眼前大片混沌昏黑,所有景物都成了一團灰影。

滿眼的灰暗宛如冬天的夜空一樣幽深寬闊,朝著四面八方不斷延伸,分不清置身何處。時間似乎在某一瞬間被不知不覺的扭曲了,四周茫茫夜色籠罩在一種微漠的光芒之中,便似天地在某個時刻錯位後拼接出的裂隙。

四周明明是鬧得出奇,耳朵裏仿佛都被灌滿了風,偏又像十分的安靜,靜得完全沒有聲音。周圍的人和事物仿佛都成為幻覺,唯有自己的身體是真實的,是這世界上僅僅餘下的孤獨的實體。

對這個感覺太過熟悉,遲瑞大驚之下,想要用力捂緊耳朵,掙紮下床已經來不及了。

身體不受控,咚一聲摔到地上,卻沒有疼痛的感覺。

思緒在剎那間被全部攪碎了。

遲瑞翻滾在地上。脖子上、臂上條條青筋暴起。

他拼命想弄出點聲音,他想要提醒允鶴快走,然而拳頭砸在地板上,他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四周的聲音像是都灌進了他的耳朵裏,而他的周圍,是一片死寂。

我不要被它控制,我不能跟它走……他內心一遍一遍吶喊。

身體卻已慢慢的爬起來。

眼前大片混沌中忽然劈開一條詭異的光路,遲瑞心裏很清楚,一旦踏上這條光路,就再難回頭。

然而這一次,他卻無法控制自己。

樂聲忽然自睡夢中襲來,他先機已失,無法再像上次那樣清醒的去防備和抵禦幹擾。

意識開始游離。

遲瑞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冰冷的雪夜裏。

他一腳踩碎了冰面,摔進了池塘。

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幽暗的水,以及嘩啦嘩啦,縹緲的水流聲。

他感到一陣眩暈,雙手緊緊壓住自己的胸腔,讓呼吸能順暢一點。

然而,這些冰冷刺骨的水卻無孔不入,像萬千小蛇一樣游進他的口腔、喉管,充滿了他的胃。他在水下劇烈地蹬了十多下,最後逐漸慢下來,直至停止,像一片枯葉似的懸浮在渾濁的水面。

再後來,一雙手將他帶離了寒冷與昏暗。

耳內充斥的聲音消失了,遲瑞喘息著睜眼,渾身便如過了一遍水般,冷汗淋漓。

一縷黑發自他眼前晃蕩過去。

遲瑞雙目緩緩聚焦,才發現允鶴半跪在他身側,正垂首看他。

他雙手捂在他的耳朵上,看到他睜眼,輕出口氣,笑道:“這下感覺可好些了?”

遲瑞茫然有會,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一個翻身坐起,比著手勢急切想說出適才經歷,卻又發現,完全不知該從何說起。

然而允鶴卻似看明白了,擺手笑道:“沒事,有我在。”他笑容中自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遲瑞忽然發現,在他身側,那種詭異聲音依然在響,卻已失去了震懾人心的力量。便似十年前,在他身側,雪便無法落入他的肩頭一般。

允鶴站起身來,在床頭掛著的那件披風兜帽裏,摸到了兩面小玉鼓。

這鼓做得精巧,僅有鴿子蛋大小,鼓面不知用什麽東西做成的,在月光下又薄又透,隨著笛聲輕輕的顫抖著發出回應聲響。

“離魂鼓?!”阿肥叫起來。

允鶴一副了然的模樣:“有幻音笛,自然就有離魂鼓了。只不過我倒不曾察覺他是什麽時候放我身上的。能做出這麽小的鼓,催發出這麽大的力量,這制鼓之人,技藝真了不得。”他伸指,似想就此劃破鼓面,忽又轉變了想法,將兩只小鼓一起收好,披風披在遲瑞身上。

阿肥:“……你想做什麽?”

“將計就計。”允鶴眨眼,笑了笑,“我正愁找不著他的老巢在哪,正好跟過去瞧瞧。”側頭去看遲瑞,“你信我嗎?”

遲瑞點點頭。

阿肥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把仙尊賜你的玉麟寶衣披在他身上做什麽?”忽反應過來,“你想讓他去做餌?”

允鶴更正:“不是他,是我倆。”

遲瑞一驚,忙扯著允鶴的袖子連連搖頭。

阿肥不滿:“做誘餌又累又辛苦,你讓凡人去就行了。”

允鶴道:“鼓放在我的兜帽裏,證明那人本意是對我下手。我若不去,只讓小瑞一人去,豈非明擺了告知對方有詐。”站起身來,向遲瑞伸手,“走吧,我與你同去,路上正好有個照應。”

阿肥在身後叫起來:“等等,你倆去作餌,那我怎麽辦?”

允鶴理所當然:“先把你收在乾坤袋裏,等完事再放出來。”

阿肥馬上抗議:“我不要進乾坤袋!”

允鶴掐著時間:“那便依舊躲在我披風的兜帽裏,只一點,不許說話,不許亂動。”對遲瑞說道,“時候差不多,我們再不跟出去,他該起疑了。”

阿肥嘟嘟囔囔,本來還想說:披風現在又不是穿你身上,氣味都不好聞了……看到允鶴作勢要拿出乾坤袋,又馬上禁了聲,咻的一聲,鉆到兜帽裏,乖乖窩著。

允鶴拉著遲瑞的手腕,一步踏入這混沌中的光路。

光路微微一暗,竟承受住了他二人的重量,爾後筆直朝前延伸。

允鶴從容邁步。

操控笛聲之人顯然發覺獵物已上鉤,笛聲開始轉為低沈哀怨,一點一點飄遠。

隱約,有淒婉的歌聲傳來,唱歌的應當是個女子,聲音深情且悲涼。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躕。”

“……”

這是一首古挽歌《蒿裏》。

蒿裏是誰家的墳地,無論什麽樣的生靈,不分賢愚,最終都將聚於此。主管生死的鬼神為何要這樣催逼,讓活在世上的人不得有片刻耽擱與躊躇。

曲調本已哀傷徹骨,曲辭更是字字如刀。

允鶴細辨著歌詞,心神一陣激蕩,趕緊收斂神思:這操控幻音笛的妖物與歌者相互配合,當真厲害。

皺眉:以他修為,初聞歌聲之時,尚有一絲晃神,緋羽渡劫未成,遲瑞又是凡人,此時若不及時將他們喚醒,再過一會,這一人一鳥,心神怕就要完全被控制住。

然而,這個時候,他若強行用神力將他們喚醒,無疑又是暴露身份。

正躊躇之際,這歌聲卻已便歇,眼前的光路現出盡頭。

混沌消失,四周景物宛如被擦去層層灰塵與水霧,慢慢現出真容。

那是一間丹室。

丹室很空,也很大,內有不少木格子,擺放各類丹藥,中間是一口紫金銅鼎,鼎蓋上有九龍護丹的立體銅雕。丹室上方以雲頂檀木作梁,四壁雕著雲夢飛仙圖,地面以漢白玉鋪設而成,刻有青蓮圖案。

允鶴面上不顯,心中卻暗忖:自魏晉以來,唯有達官貴人抑或是修仙散人方可有資格煉丹,而如此格局的丹室,非皇親國戚不能有。這妖物一路將我引到此處,難不成還要我指導他們煉丹之術?

丹室之內,已聚了兩女一男。

那男子身著黑衣,始終背對眾人,對兩名女子說道:“沒想到,你們姐妹二人的離魂幻術,倒比玉姬要精進許多。”

“那是。”兩名女子聲音動作同步,同樣是如絲媚眼,小嘴尖下巴,就連衣飾打扮都如出一轍,只是一人手上戴的是金鐲,另一人則是銀鐲,“若非玉姬仰仗自己得寵,處處壓我們姐妹一頭,我們姐妹也不至於至今沒有出頭之日。”

男子聲音毫無波瀾:“均說狐類擅長迷惑人心,不想你們蛇族倒也有如此本事。如今玉姬已死,金環、銀環你們更該齊心協力,為尊上辦事才是。”

金環銀環姐妹齊齊拱手:“那是自然,百目大人引薦之恩,我們姐妹理應報答。”

男子“嗯”一聲:“此次尋來的獵物還算不錯,蘇慶元那小子手底下的人,還有些用途,不至於是一群廢物。”

金環銀環姐妹道:“百目大人不滿那個凡人庸碌卻獨占功高,何不讓我們姐妹動手?”

百目大人冷哼一聲:“他還有用!不必廢話了,去把黑蟄叫出來,尊上煉魂一事,已拖得太久了。”

金環銀環姐妹齊齊躬身而去。

允鶴聽得他提到煉魂之事,暗裏又皺了皺眉。不知他們口中的黑蟄究竟是個什麽人物,不動聲色,往前一步,將遲瑞護到自己身後。

聽到黑蟄的名字,遲瑞身子下意識抖了抖,又默默往前一步,與允鶴並肩。

允鶴微感詫異,看了他一眼。

遲瑞雙手握著拳,滿臉緊張,同樣側頭看向他,輕輕一點頭。

允鶴淡淡一笑:這少年人面上的恐懼一目了然,卻始終不退步。年紀雖不大,這份義氣卻很難得。

過不多時,平地黑霧升騰而起,緩緩現出個身著黑袍,不辨面目的身影:“百目大人。”

百目大人並不回頭:“此次獵物不錯,但願你不會再失手。”

黑蟄躬身應道:“上次是中途忽然有人闖進來搗亂,所以才……”

百目大人打斷:“今晚有我在這裏與你掠陣,任何人都不可能搗亂。”

黑蟄恭恭敬敬應了聲是。

金環銀環姐妹倆人的手腳已如八爪魚般纏上了允鶴及遲瑞的後背,她們身後,拖出長長的花斑蛇尾:“聽說煉魂之人必須慘死,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姐妹了。”

她們臉頰蹭在允鶴、遲瑞二人頸項之上,不時吐出信子,舔過二人的耳垂。

遲瑞被銀環冰涼滑膩的肌膚蹭得難受,蛇族身上的甜腥味更是讓他作嘔。

銀環細聲道:“小哥哥定力真好,命在頃刻也是一點也不懼。”忽伸出細長的毒牙,似想在他肩頭咬下去。

允鶴目光一銳,正準備出手。

黑蟄轉過身來,開始審視今晚的獵物,突地,他渾身黑氣一揚:“是你?”

金環銀環姐妹動作同時一頓,擡頭看他。

百目大人回頭:“怎麽?”

黑蟄後退兩步,指著允鶴:“他……玉姬便是死在他手裏!”

“玉姬?”允鶴認真想了想,“玉姬是誰?”

金環銀環姐妹同時發出一聲長嘶,亮出毒牙。

黑蟄呼道:“趕緊抓住他!你們不知道他的手段……”

允鶴滿臉困惑:“看來,我們是曾經結過梁子了?”他口中說著話,出手卻如閃電,一手準確捏住金環的脖子,用力一甩,另一手探出去,扯住銀環的尾巴。

他力氣極大,金環要害被扼住,現出蛇形被提至半空。

銀環尾巴並非要害,一被扯住,馬上回頭,身子如扭麻花般順著他的臂膀盤旋而上,張口要咬在他的脖子上。

遲瑞一驚,伸手抓住銀環的身子,拼命將她朝後拉。

允鶴面不改色,直接將金環送至她口中。

金環縱聲大叫,身子本能扭曲成團。

銀環一口咬在金環脖子上,急欲松口,卻已晚了。允鶴直接伸手,在她下頜處一推。

哢一聲脆響,金環脖子被咬斷。

允鶴臂上真氣貫出,銀環身子被震飛出去。

她口中仍銜著金環的屍體,發出低低的一聲嗚咽。

允鶴嘆了口氣:“師父讓我收妖,以教化為主。你們若非一開始就下殺手,也不至於如此。”

百目大人怒火中燒,手中幻出柄通體漆黑的長刀,疾沖過來。

“原來你就是上次攪局的人!我們沒有找上你,你倒自動送上門來了。”

“攪局?”允鶴一怔之下,來不及思考,“你們究竟有什麽局被我攪了?”身形躍出,化作一道白練。

他右手五指倏然一張,握上一支白羽袖箭。

袖箭的尖刃上寒光一閃,如冷電般迎著對方鋒刃直上,從右往左,急速劃去。

長刀對上袖箭,兩人身形一觸即分。

白光化為無邊寒雨,洋洋灑落。

百目大人身形站定,手上的長刀露出個明顯的缺口,又被他袖中縈出的黑氣迅速修補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刀刃:“力道兇猛者,金吾衛中比比皆是,身形靈活,也未必能防暗箭。你可知這世間,很多人死於多管閑事!”

“那倒未必。”允鶴安靜的站在原地。一擊得手,他也並未追擊。剛才一招,雙方互探虛實,他能感覺到,對方妖力強盛。況且,每種妖類均有自己擅長的妖術。眼前這個百目大人本體未現,允鶴一時也摸不準他是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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