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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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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出逃

雙手雙腳被牢牢捆縛, 一直到血液循環受阻,皮膚深處漸漸泛起一股難耐的麻癢,仿佛渾身上下爬滿了螞蟻, 正用細小的口器啃食她的血肉。

而她什麽也做不到, 只能呆望著一塵不染的天花板, 任由麻癢感將她淹沒。

視野中白熾燈的光亮逐漸泛濫, 最終腐蝕雙眼帶來淚水與刺痛。

更折磨人的其實是孤獨。

空無一人的病房,只有冰冷的身體檢測儀作伴, 墻上掛著的小電視播放她根本不感興趣的內容。

這裏遠離人煙, 連來往護士都罕見,玻璃窗外只有一條冰冷空曠, 仿佛直通幽境的走廊,閉上眼睛, 還能聽到呼吸心跳的律動。

一切就仿佛,她被獨自一人留在地底深處的迷宮,暗處卻有無數攝像頭正記錄她的一舉一動。

她知道拉斐爾的視線遍布整座瘋人院。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無數顆蔚藍色的,清澈漂亮得簡直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球,正安靜凝視著她。

這裏空曠寂靜得可怕,也逼仄擁擠得可怕。

好在, 林歸傘不是沒有過類似的經歷。

在那場陶澤引發的火災後, 她挑破拉斐爾的身份卻受到警告, 醒來後莫名成為了燒傷患者。

那時的經歷還要難捱些,稍微一動就是要了命的火燒火燎的疼, 若是引起水泡破裂更加不堪設想。

她還只熬了小半個月,真不知道蕭奪這麽久是怎麽熬過來的。

尤其在無人陪伴的前提下。

“你說對吧,哥?”

死寂的病房內, 光線明亮幹凈,並不顯得陰森可怖,正中央豎立的病床上,用黑色綁帶束縛了一道纖弱身影。

她頭顱微垂,流瀉的漆黑長發淺淺掃過左眼角的淚痣,半斂的眼睫輕顫,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低眉淺笑。

片刻後,她口中吐出另一道聲音。

輕柔纖細,冰涼而潮濕,仿佛飄散在風中的細雨,卻能聽出音色低沈明顯屬於成年男子。

“不用管其他人,有我在呢,會沒事的。”

“嗯。”林歸傘低低地說,“我將他們都送走了。”

林雨停從來不吝誇讚,“小傘真棒!”

林歸傘微妙露出一點嫌棄,想了想就不說出來刺痛她哥那脆弱的小心臟,只有些疲倦地嘆道:“但不知道為什麽,只剩我一個人後,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目標。”

“我好累,想睡會兒。”

“那就睡吧。”林雨停溫柔地說,繾綣動聽的嗓音好似一首安眠曲調,“不要讓自己累著了。”

林歸傘點點頭,眼皮止不住下墜,大腦昏沈沈的如陷泥淖,像有一片安寧深邃的黑暗正如濃墨般迅速擴散。

她溫順地後仰脊背,倚在這張堅硬單薄的木板病床上,竟有一種陷入林雨停懷抱的錯覺。

就像小時候,她被黑夜裏樹影猙獰的輪廓嚇得睡不著,林雨停將她抱上膝頭,用他那笨拙且磕巴的聲音朗讀童話繪本。

林歸傘從來沒有告訴他,她不是聽故事才睡著,只是因為想到身邊有他這個哥哥,再多的妖魔鬼怪也不害怕了。

林雨停的懷抱就給她這樣的感覺。

像是嬰兒回歸到初生時的母體,浸泡在暖融融的羊水中,睡得安恬靜謐,不必憂心世間一切煩惱,因為煩惱尚且不屬於她。

林歸傘緊皺的眉心漸漸舒展,唇邊噙著一抹笑,似乎就要睡去。

極樂便是在這時到來。

伴隨輕快的,小鳥覓食般蹦蹦跳跳的腳步。

林歸傘頓時驚醒。

極樂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歪著腦袋,上上下下打量她許久,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好怪哦,再讓我看一眼。”

林歸傘一腔覆雜的話語和心緒哽在喉頭,最後劈裏啪啦炸開成一句沒好氣的抱怨,“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這個?”

“那不然呢?”極樂理直氣壯,“又不是久別重逢,幹嘛搞得肉麻兮兮?”

白發少年忽然打了個哆嗦,“還是說你滿腦子被言情劇腌入味了?噫,惡心心~”

林歸傘字正腔圓,“滾!”

極樂嘻嘻一笑,凹出一個街舞的造型,“聽好了,我們幾個要在瘋人院外搞團建,但你猜,誰收不到邀請?”

“You~~~”

林歸傘:“……”

極樂放飛自我,演上了頭,伴隨一段旋轉跳躍的街舞,“麻溜地回家吧,不然就留下來替我寫作業。”

林歸傘:“……”

許是見她半天沒反應,極樂自嗨了一會兒就悻悻然閉嘴,清咳兩聲一本正經道:“林小姐,我帶你回家。”

林歸傘陡然睜大了眼眸,晃過一絲水光。

家。

她還有家要回。

為什麽她會忘了呢?

她怎麽敢說出失去目標這種混賬話?

這時,極樂解開了拘束帶。

林歸傘腳一落地,就迫不及待給了他一個擁抱,“謝謝,謝謝你!”

極樂身板僵直,似乎不習慣與人親密接觸,雙手安靜地垂在身側,絲毫沒有回應這個擁抱。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眼角的淚痣上。

真是一刻也松懈不得。

如果剛才他沒有突然出現,打斷林歸傘的安眠,只怕她此時已與林雨停融合。

甚至於,放其他人走,她獨自留下。

這種犧牲自我成全他人的想法,看似悲愴而美好。

但極樂有理由懷疑,乃至篤定。

這不是林歸傘自己的念頭。

至少不完全是。

這份自我犧牲的純粹善意中,摻雜了林雨停個人的私欲——

除掉林歸傘身邊所有人。

獨占她。

極樂只感覺一陣牙酸。

林雨停這廝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智商屬於能被他網騙的類型。

但扭曲程度與拉斐爾這庸醫不遑多讓。

他不由得可憐起林歸傘來,上輩子造了什麽孽,招惹上這倆貴物。

果然,還是由他極樂大人來拯救叭!

當他的替死鬼,好歹還能白得一份邪神權柄,雖然是不完整的那種。

總比落入那倆玩意兒的手裏強。

極樂再一次堅定了想法。

“我該怎麽做?”平覆好心情後,林雨停飛快冷靜下來,思索起正事。

“強闖。”極樂擲地有聲說。

林歸傘呆住,眼神裏的古怪都要實質化。

極樂解釋說道:“就在不久前,跟在曉姐他們身後目送他們離開,讓我確定了一件事。”

“庸醫的領域範圍只有瘋人院。”

“只要出去了,就代表從邪神手中逃脫。”

林歸傘仍覺得不可置信,“那我們前幾次的逃亡呢?不也逃出去了嗎?”

極樂面無表情,“要麽處於曉天儀的時間循環,要麽是謝言竹的夢境,地圖範圍當然大,不過是假的。”

林歸傘頓了頓,“既然這樣,那些來自院外的人呢?警察也好,陶澤的母親也是,包括我父母這樁案子,所有這些院外因素你想說都是假的嗎?”

“對。”極樂平靜地說,“你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瘋人院。”

“與此有關的記憶,一切來自院外的事物,全都是拉斐爾填塞進來的贗品,如果此刻你站在花園眺望馬路對面的街景,那也跟幕布一樣是虛假的影像。”

“所以我們需要找到被拉斐爾隱藏起來,通往院外的真實道路。”

林歸傘問,“怎麽找?”

“都說了強闖啊。”極樂無辜地回答,攤了攤手,“路藏得再隱秘,把家拆了遲早都能發現。”

林歸傘:“……好有道理。”

極樂還補充,“幸虧你提前送走了那四個,比起你我他們還是普通人類,留下會成為拖累。”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問吧。”

林歸傘眼中流露明顯的忌憚,沈聲說道:“拉斐爾的阻攔該如何應對?”

極樂意味深長笑了笑,“這你不用擔心,我暫時將他引開了。”

林歸傘心底的不安沒有絲毫減少。

但哪怕這依然是拉斐爾的陷阱又如何?她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她現在只想回家,回到父母的身邊。

“事不宜遲,走吧。”林歸傘做下決定。

當他們推開病房們,腳步踏出去的剎那,似乎是意識到病人的出逃,整座瘋人院悄然發生了異變。

天花板,墻壁,地板,每一處夾角與縫隙睜開密密麻麻的蔚藍眼球,以警告般的目光無聲凝視位於走廊的二人。

空間發生扭曲,這條路的盡頭被無限延伸,正如同兩片鏡面之間的無限反射,一眼望去只有鑲嵌在墻上數不勝數的眼球、門窗與白熾燈。

隱隱約約有一陣野獸般的嘶吼響起,那大概來自身披護士皮囊的怪物,此起彼伏分辨不清數量。

只有愈加清晰的嚎叫聲,宣告它們的逼近。

“護士抓病人來了,快跑!”極樂說著一把握住林歸傘的手,拉起她就跑。

另一只空出來的手不知在空中抓住了什麽。

四周毫無變化的景致,似乎永遠不會縮短距離的走廊盡頭,在這一刻盡皆定格。

空間被錨定。

趕在被追上的前一秒,二人連滾帶爬進了電梯。

驚魂未定地回頭,追趕他們的哪是身披漆黑毛發的怪物?

無窮盡的黑暗仿若洪水般奔湧而來,跨越走廊十數米的距離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近在咫尺,近到黑霧表面猙獰翻騰的輪廓清晰倒映在林歸傘的眼瞳表面。

那像是爆炸產生的黑煙,充滿黑砂的塵暴,成千上萬個怨魂的集合體,呼嘯而來,裹挾世間最刺耳嘈雜的尖叫,轟然一聲撞在險險閉合的電梯門上。

殘餘的沖擊力將電梯往上擊飛到一樓。

叮——

搖搖欲墜的門砸在地上。

搭乘電梯的兩人跌跌撞撞摔了出來。

“臥槽,啥玩意兒這是?”極樂摸了摸撲通亂跳的小心臟。

林歸傘也慘白著臉搖頭,“不知道。”

二人心有戚戚對視一眼,默契地決定既然沒繼續追上來,他們也不深究。

仰頭,卻見偌大一所醫院,二三十層高的大樓內了無人影。

即便離開大樓,來到晴空白雲之下,周遭也見不到半點行人的蹤跡,馬路上一輛行駛的車也沒有,唯獨紅綠燈由紅轉綠,開始了下一輪倒計時。

整座醫院,更甚至整座城市只剩下孤零零的二人。

林歸傘還記得極樂說過的話,所有來自院外的事物,都是拉斐爾強塞進來的贗品。

這副城市空蕩的景象,只不過是幕布上的投影。

“去吧。”極樂在她身後說。

“揭開虛假的帷幕,露出世界真實的舞臺。”

林歸傘挺想吐槽一句,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詩意了?

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合時宜。

她暗自搖頭,回憶陶澤那裏學來的撬鎖本事,費了許多功夫打開老式掛鎖,推開那扇封鎖住院區的鐵門。

林歸傘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出,終於在這一刻真正地逃出了這所瘋人院。

仿佛是懸垂自雲上的畫布飄落。

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

城市的景象消失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荒蕪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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