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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這一生,最好的光景(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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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這一生,最好的光景(正文完)

作為一朝之都。

京師簪纓遍地, 冠蓋如雲,各種宴事向來繁多。

無論高門貴婦,世家千金, 如果人人都能褪下虛偽,那麽至少有一半貴女都會承認, 她們少時最不想看到的人, 就是薛窈夭。

寧釗郡主家世好,相貌好。

還自幼跟太子定下娃娃親, 走到哪裏都是人群焦點。

有她在的地方, 那就是孔雀開屏,艷光四射。

人人都會被她襯成沙礫。

沒辦法,誰讓人家有個戰功赫赫的國公祖父, 還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說是被寵成無法無天的小霸王也不為過。

受她“荼毒”的人可太多了。

好比京中曾流行一款漂亮裙子,以浮光錦織就,是朱雀街一家帛衣坊推出的限量款, 攏共就十件。

結果她穿就是天仙下凡,旁人穿就是東施效顰。

雖說穿衣自由,且這種話不是薛窈夭本人說的, 而是那些想要奉承巴結她的人宣揚出去的。

但可想而知,那些被指“效顰”的貴女們, 心裏怎麽會舒服呢。

再好比曾經一伯府家的貴女,家裏說親給說了個地方大員家的嫡長公子,兩家原本親事都定好了。

結果公子一朝入京,在一場花宴上看上了寧釗郡主, 都沒打聽清對方身家背景,就說這輩子非她不娶, 還要家裏人跟伯府退親。

後來事情傳開,得知寧釗郡主竟是太子未婚妻,男方自是被家中長輩狠狠訓斥,女方也尷尬至極。

而這件事情從頭到尾,薛窈夭甚至都不知情。

類似的事情多了。

人人表面恭敬,背地裏卻默契地討厭薛窈夭。

後來終於,一朝門庭傾覆,該死的花孔雀被舉家流放,這下眼不見為凈,終於舒坦了。

結果誰能想到,她竟然還有重回京師的一天。

“這也太好命了!”

“若非神明眷顧,那老天爺一定是她家親戚吧?”

“是啊,才流放不到一年,就趕上新帝大赦天下。聽聞朝中有舊臣喊冤,今上還真給薛家翻案了,不僅將此前被抄的家產都還了回去,連她郡主的爵位都給恢覆了,還真是羨慕不來。”

也有人不敢茍同:“這有什麽好羨慕的?”

“即便家族得以沈冤,可人死不能覆生,她如今就算還是郡主,也不過一可憐的孤女罷了。”

“這倒是,回來又如何呢,被流放過的女子,誰知她在那苦寒之地經歷過什麽,想必便是將來要找郎君,也沒人敢輕易娶她吧,否則都快一年了,那麽愛熱鬧的人,怎地從沒瞧見她出來露露臉呢?”

“不知此番行宮宴,可能見她出來走動走動?”

“聽說她自從回京,便一直郁郁寡歡,給自己關在府上閉門不出,許是還在為家人傷心吧。”

“可我前段時間分明聽說,只是聽說……她好像是懷孕產子了,在家養身子呢。”

“懷孕?”

“產子?”

“當真嗎?”

“那孩子爹是誰?!”

話到此處,即便是端得最正經的名媛淑女,面上假裝欣賞景色,耳朵卻也不由紛紛豎了起來。

話說這日萬壽節,但凡能受天家邀請,便是無上榮光。還不到傍晚時分,園外的車馬道上便停滿了各式彩帷香車。

來賓大都是女眷,遞帖後由相應管事及宮人接引入內。

行宮內園林占地極廣。

正值繁花盛開季節,風裏滿是花香氣息。

內設玉芙堂臨水,一路廊腰縵回,提前抵達並拜見過太後的貴女們,個個身著盛裝,人比花還美。

此刻大都聚集於此,或坐在廊下吃茶,或在水榭旁觀看湖中游魚,或三五成堆地聚集一起,聊說各自的見識風聞。

但一句孩子爹是誰,四下忽然鴉雀無聲。

好半晌。

才有人極小聲地接了一句,“算算時間,總不可能是太……故太子吧。”

“那也就是說,寧釗郡主非但未婚先孕,私下產子,孩子爹還不詳?”

“那她該不會是在流放之地,被、被……”

到底那話太難聽,且於一個女子來說,那種遭遇過分殘忍,此番能參加行宮宴的,個個都是有身份的人,衣香鬢影間,貴女們紛紛以團扇遮臉,默契地不說話了。

恰在此時,不遠處傳來隱隱騷動。

眾人回頭望去。

只見繁花盛開的園林大道上,一位手持團扇,身段纖窈玲瓏的女子,正被一群宮人簇擁接引著,走在最前方。

彼時夕陽絢爛。

放射的霞光打在她肩頭、發絲、鼻尖。

她一襲月色春衫,體態曼妙輕盈,內覆軟煙羅織金裙裳,袖襕被風鼓動如蝶翼翻飛,每走一步,那雙修長雙腿漾開的裙擺如水紋曳動,燦燦流光若隱若現,仿佛撒有跳動的金粉。

再往上,逆著夕陽的光。

是張與記憶中一般無二的,光彩照人的臉。

肌膚吹彈可破,五官嬌而不妖,端的芙蓉為面,秋水為神,顧盼間一顰一笑,神采飛揚,尤其額間那一點赤色花鈿,襯得她人如其名,真真可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乍看之下,貴女們個個移不開眼。

正是薛窈夭。

“她真的被流放過嗎?”

“真的在那苦寒之地服過什麽勞役嗎?”

“又真的產過子,還是父不詳的那種嗎?”

看上去,可是一點也不像啊。這哪是什麽雲端跌入泥濘的落魄嬌花,分明還是從前那只艷光四射的開、屏、花、孔、雀!

算起來也有兩年了,時光荏苒,歲月匆匆。

同齡女子大都已嫁作人婦,比她小的一波也都長得亭亭玉立,歲月卻好似沒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那種熟悉的,氣人的,要被她襯成沙礫的感覺又來了。

要薛窈夭自己來說。

此番她這幅精神面貌,都是“裝”出來和“妝”出來的。

曾經薛家傾覆,多少人恨不能踩她一腳。

見識過人情冷暖,她早已不在乎他人眼光,可到底也不願讓昔日的舊人看到她落寞一面。

人都是見人下菜的。

原本還有人想著今日她出現了,定要逮著她好好奚落一番。

然而人家一出現就光彩奪目,一路穿過園林大道,有人向她點頭招呼,她也會禮貌頷首,以示回應,反倒襯得那些背地裏嚼舌根的人,個個灰溜溜的。

到底是功臣之後。

貴女們大都還是很有分寸。

不過大部分女眷不敢招惹薛窈夭,卻有一個人從園林側邊的鵝卵石道出來,張口便是一句,“喲,這不是曾經的準太子妃,寧釗郡主嗎?”

“聽聞郡主未婚產子,孩子爹還不詳,卻打扮得這樣花枝招展,不知是想給誰看呢?”

狹路相逢,薛窈夭登時腳下一頓。

寶歡怒道,“嘴巴幹凈點!”

廊下看戲的貴女們紛紛探頭,“那不是關瑜妙嗎?”

“是她,如今可得意了。”

人人皆知關家女曾被先帝賜婚,遠赴北境。

若非今上,也就是曾經的北境王,還沒來得及成婚就被先帝急召回京,只怕她如今已是後宮第一人。

可不得意嗎?

雖說那樁婚事不知為何,至今不了了之。

但到底是先帝旨意,便是今上不放在心裏,想必太後也遲早會給關家一個交代。

是以即便她如今端得飛揚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也沒人敢在背後輕易說她什麽。

換個人,薛窈夭也許會視而不見。

可是關瑜妙。

對上她那張得意的臉,她能想到的除了流放路上不被允許解下的鐐銬,因此而死去的三個薛家人,更還有暗室夢裏,她跟江攬州拜堂成親的畫面。

曾在央都時,諸事纏身。

她沒時間也沒心力顧及這麽個人。

而今新仇舊怨加在一起,少女深深吸了口氣,“你是不是覺得如今日子太好,活得不耐煩了?”

“什麽?”

“你說什麽?”

沒答,恰好身旁的接引宮人端著托盤,薛窈夭拿起上面的茶盞便朝關瑜妙臉上潑去。

茶水並不滾燙,可這個舉動本是羞辱。

而且還極為簡單粗暴,所有人猝不及防。

霎時間。

伴隨關瑜妙的驚呼,和茶盞落地的碎裂之聲,四下齊刷刷一片倒抽涼氣。

連宮人也沒料到,寧釗郡主會突然來這麽一出。

頂著一臉的茶葉茶水,鼻梁被茶盞砸出血印,衣衫和頭發都被打濕,一臉的妝容也瞬息花了。

關瑜妙捂著臉,震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你竟敢潑我?!”

頂著周遭無數視線,關瑜妙顯然沒料到如今人人巴結她,這個身後已經無依無靠的空頭郡主,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出手。

她是突然失心瘋了嗎?!

一時間,關瑜妙又驚又怒,也顧不得儀態體面,沖上去便要擡手打人。

四下登時亂成一片。

薛窈夭也不躲閃,她比關瑜妙更高幾分,擡腿便是一腳朝她腹部踹去,“本郡主是不是給你臉了,慣得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本郡主未婚產子關你何事,打扮的花枝招展又關你何事,你以為江攬州會喜歡你這種人嗎,有先帝賜婚就了不起嗎,不妨告訴你,江攬州喜歡的是我,他從小就最喜歡我,你想跟他拜堂成親,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本郡主今日就教你做人!”

顯然的,薛窈夭自幼就不是什麽脾氣好的。

流放路上忍耐是迫不得已,也沒有能力反擊,如今又豈能再任人挑釁踐踏?

給人踹翻在地後,眼看寧釗郡主還要沖上去扭打。

宮人們紛紛手忙腳亂地給人拉住,這太突然了,“郡主,郡主息怒!”

這聲“息怒”原因無他,太後娘娘這日特地交代過,一定要伺候好寧釗郡主,但關瑜妙她們也得罪不起,只得下意識將人拉住。

“天啊!”

“寧釗郡主是瘋了嗎?!”

“她怎麽還是跟從前一樣囂張跋扈?”

“這可是萬壽節,天家行宮啊,她怎麽敢的?”

“太後,誰快去稟告太後娘娘,可別鬧出什麽事來!”

也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註意到薛窈夭嘴裏說出的話,不解道:“江攬州是誰?”

“誰從小喜歡她?”

“怎麽聽上去跟情敵似的?”

“這什麽仇什麽怨啊?”

在京中,人人皆知“傅延赫”,卻少有人知曉“江攬州”。

如此這般,看戲的看戲,不解的不解,叫人的叫人,拉扯的拉扯。

便是在這混亂之中。

忽然嗡地一聲,似鑼鼓長鳴——

那聲音沈而厚重,並不尖銳,也不刺耳。

卻餘韻宏曠悠長,幾乎響徹整個徽園上空。

伴隨叮鈴叮鈴,鑾鈴在春日晚風中輕盈撞響。

所有人皆是心下大駭。

因這聲音代表著,帝王的倚仗和鑾駕到了!

太後殷氏和一眾太妃太嬪,也恰在此時從玉芙堂的內殿出來,恰好看到外頭混亂一片,也都聽到了鑾鈴之聲。

霎時間。

還想打人的薛窈夭陡然一怔,瞬間從怒火中“清醒”過來。

與之伴隨的,園林大道兩側,無論廊下看戲的世家千金,頻頻探頭的誥命貴婦,又或四下負責掃灑、接引的宮人,包括園中禦林禁軍。

所有人皆是朝著鑾駕的方向,齊刷刷俯身跪地。

“臣女/婦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整齊劃一的請叩聲響徹徽園,所有人皆是叩首在地。

無人敢擡頭去窺鑾駕上的年輕帝王。

唯獨薛窈夭。

陡然慌張得像被抓包的紅眼兔子。

她的第一反應,是下意識想要逃跑或躲藏起來。

一來這日出門時,她雖然氣勢滿滿,想著江攬州若真敢選妃,她就要怎樣怎樣,但其實心下根本沒個主意。

二來時隔一年多,她心緒顯然覆雜至極,也根本沒想好要以怎樣的“姿態”與江攬州重逢。

究竟是遠遠的,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看他一眼便好?

還是光明正大現身,刻意引起他的註意?

太多不確定,太多難以言說的心情。

但無論如何,被他撞見她動手打人……太糟糕了!

是以所有人都本能下跪時,身處園林大道的薛窈夭卻是腦子一亂,慌不擇路,直接一尾魚兒似的溜了,跑去道旁的簇簇山櫻樹下,將自己整個兒藏在花枝後頭。

想過直接跑沒影算了。

然而這一年多來,思念成疾,她太想江攬州了。

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於是腳下一頓,少女轉回身來,透過夕陽下絢爛盛放的春花,她自以為藏得很好,忍不住朝園林大道上的鑾駕望去。

這一望。

她望見了手持拂塵的樊公公,皇家儀仗隊威儀甚盛,明黃的幡旗迎風飛舞,森然羅列的天家禁軍全副執事,一眼望不到頭的太監宮女浩浩蕩蕩。

以及明紗幡帳下。

她看到一只骨節明晰的手,將紗幕掀開一角。

就她這個位置,看不到帝王面容。但那一瞬,薛窈夭還是心如擂鼓,覺得一顆心簡直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同一時間,年輕的帝王尚未讓眾人平身。

“陛下!”

“陛下您終於來了,求您為臣女做主!”

跪在人群中的關瑜妙,忽然往前膝行了幾步。然後叩首在地,聲嘶力竭地哭著告發,“寧釗郡主,寧釗郡主她動手打人!她動手打人!”

“就在剛剛,她動手打了臣女啊陛下!”

同樣跪地的一眾世家女眷們:“……”

猝不及防被告狀的薛窈夭:“……”

恰在此時,有風卷過。

風將薄幕明紗掀起一角,露出十二旒冠冕下,帝王明晰冷刻的下頜線條,於夕暉下明明滅滅,以及一張足以顛倒眾生的年輕面孔。

正是江攬州。

聽罷關瑜妙的控訴,年輕的帝王眉梢微挑。

而後倏忽側眸,視線輕飄飄又精準無誤地掃了過來。

下一秒。

薛窈夭猝不及防,對上帝王一雙沈黑眼眸。

那雙鳳眸一如既往的狹長、幽邃、如漆黑暗淵深不見底。

就這般隔著簇簇花枝,靜默相望。

周遭一切皆成幻影。

她忽然再聽不見任何風聲,嗅不到滿園花香,只能感覺到胸腔之下,自己一顆心跳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強音。

此時此刻,江攬州看她的眼神。

該怎麽形容呢。

透著仿佛“新生”之後,終於大權在握,一種隱隱的恣意,和想跟她醉生夢死,又因刻意壓抑,顯得迷離又邪肆,頹喪又輕浮。

以及他眼底,肆意翻湧的滔天愛欲。

被這樣一雙眼睛長久註視,薛窈夭哪裏招架得住。她腦子裏空白一片,只覺得呼吸都要停滯了。

頂不住時,她下意識轉身就跑。

然而也就轉身的剎那,由於心緒過於不穩,她腳下踩到一顆凸起的鵝卵石,而後一個趔趄。

可惡。

扭到腳了!

少女登時疼得“啊”地一聲,倒抽涼氣。

也就這時,所有人都註意到這邊動靜,關瑜妙還在聲淚涕下地告她黑狀,寶歡則是略一遲疑,趕忙從地上起身,“郡主!”

“怎麽了郡主?是扭到腳了嗎?”朝她奔來後,寶歡趕忙將她扶住。

同一時間。

年輕的帝王眉宇輕蹙,忽然毫無預兆地從鑾駕上起身。

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

薛窈夭還是本能想跑。

可眼見帝王朝這邊來了,寶歡頂著那撲面而來的攝人壓迫,卻是相當勇敢,第一次“背叛”了自家寶貝郡主。

她伸手將人攔住,不讓她跑。

而後倏忽之間,又有風過,卷得枝頭春花簌簌落下。

眼看寶歡莫名對著她張開雙臂,薛窈夭還沒反應過她要做什麽,腰肢便被一只大手從身後帶著一攬。

下一秒。

她身子一輕,已然被江攬州打橫抱起。

與之伴隨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仿佛剎那之間,被什麽震懾,又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就連關瑜妙發出的嘈雜都聽不見了。

除了風聲,滿園皆寂。

一眾太妃太嬪和太後殷氏,也都紛紛望著這邊。



熟悉的體溫,氣息,心跳,就這般毫無預兆地近在咫尺。

薛窈夭手不聽話,本能已圈上男人脖子。

眼神卻是呆呆的。

日思夜想的臉,她那有實無名的夫君,就這樣近在咫尺。

正於大庭廣眾之下抱著她,朝不遠處的鑾駕走去。

夕陽拓下來,在他肩頭明明滅滅,彼此的呼吸近得幾乎要纏在一起。

江攬州一言不發,只靜默註視著她。

莫名的,薛窈夭想哭。

“手疼嗎?”

“什麽……”

“打人,手疼嗎。”

在他懷裏,他的小孔雀依舊呆呆的,搖頭說,“不疼,但是腳……有一點疼。”

聲音軟軟的,像在撒嬌。

“嗯。”年輕的帝王輕笑一聲,“誰讓你不乖,見了夫君就跑,這是報應。”

“你——!”

下意識的,薛窈夭兩頰鼓鼓,想打他。然而下去的卻不是手,而是自己的腦袋瓜,一下子埋他肩頭,臉蛋兒紅撲撲的,“你才不乖!”

這樣一幕落在宮人太監、以及一眾穆立的禁軍眼中。

堪比日頭打西邊出來還要玄幻。

沒有“平身”,滿園的貴女依舊跪著,卻都紛紛忍不住擡眸望去。

這一望。

所有人皆是瞪大了眼,一個比一個瞠目結舌。

這年的萬壽節,就此成為傳說。於這年暮春的夕陽之下,所有人皆得以窺見年輕的帝王,比她們想象中還要風華無雙,俊美無儔。

那頎長挺拔的身形,撐起一襲玄色刺金紋龍袍。

顧盼間渾然天成的帝王之氣,攝得人根本不敢直視。

而帝王懷裏抱著的姑娘,正是薛窈夭。

她們少時就討厭慣了,之前還議論過的,說人家是可憐的孤女,便是將來要找郎君,也沒人敢輕易娶她的寧釗郡主。

將人抱上鑾駕後,帝王還讓她坐著。

帝王自己則俯身屈膝,以一種近乎臣服的姿態,半蹲下來,龍袍也隨之沾染塵埃。

然後握著她足靴,帝王褪去她踝上羅襪。

一旁的樊公公看到此處,眼珠子也要掉下來了。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一甩拂塵,樊公公登時拖長了聲音,“奴家樊立德,在此見過皇後娘娘!”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霎時間,以樊立德為首,鑾駕兩側的天家禁軍,一眼望不到頭的太監宮女,全都跟著俯身叩首。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伴隨這陣仗,滿園貴女饒是攝於天家威嚴,依舊不敢起身,也霎時間起了不小騷動。

皇後娘娘?

「圖門之變」裏的皇後娘娘,竟是寧釗郡主嗎?!

關瑜妙早已跌跪在地。

若說先前她只是心神俱震,那麽此時此刻,她已經整個人抖若篩糠,面無人色。也終於明白先前,花孔雀為何敢對她大打出手,還一開口就問她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而鑾駕這邊。

江攬州語氣極淡,對樊立德的表現還算滿意,“皇後扭傷了腳,派宮人去取藥膏過來,現在。”

男人聲線低磁,一如既往地漠然無波。

薛窈夭直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瑩白腳踝被帝王大手握於掌中,肌膚的溫度和觸感傳遞過來,微疼中帶著酥麻,能感受到他掌心薄薄的繭。玉足踩在他膝頭,她忍不住動了動櫻粉足尖,本能還是想要瑟縮。

“江攬州……”

“嗯。”

“好多人,在看著……”

“嗯,讓她們看著。”

就是故意要讓所有人親眼見證。

看看從今往後,這普天之下,還有誰還敢勞煩她親自動手打人。

而後指腹在她踝間輕輕摩挲了片刻,年輕的帝王撩眼看她,恰逢小孔雀一雙漂亮眼瞳,也正盯著他一眨不眨,“薛窈夭。”

“嗯?”

“一年多了,沒什麽話要對夫君說嗎。”

手撐在柔軟的鑾駕榻上,視線與他纏在一起。

明知場合不適,千言萬語道不盡。

可看到他眉宇一道陌生的疤痕,她還是陡然濕了眼眶。

不用想也知道,是圖門坡時留下的。

“江攬州……”

於暮色下彼此凝視,昔日的記憶紛至沓來,想起曾在央都的那些歲月,恍如昨日。她終是忍不住俯身,鼻尖通紅,與他額頭抵在一起,“一年多了,你還疼嗎?痛嗎?”

“身上受過的傷,全都好了嗎?”

捧著他的臉。

感受掌心傳來的真實觸感,和獨屬於他的體溫。

再不似夢中血色虛空,他真的回到她的身邊來了。

這是她的少年,她的男人,她的夫君,她的帝王。

少女滾燙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眶墜下。

心口一澀,江攬州呼吸凝滯。

好半晌。

才啞聲回應,“還疼嗎,痛嗎。”

“換個地方,夫君細細說與你聽,可好?”

.

夜裏起風了,一場綿綿春雨落下。

饒是所有人心神俱震,可是這天萬壽節,在太後殷氏的主持之下,晚上的行宮夜宴照常進行。

酉時末。

天幕徹底黑透,承光殿中燈火輝煌。

大殿中央自北向南,橫跨一條寬約三丈的墨池廊道,池中銅獸吐水,映著四下杯盞人潮。

光祿寺的人穿梭於席間,忙著傳膳。

墨池兩邊賓客滿座。

只是這場夜宴全程下來,性質早已經全然變了,無一人敢再議論薛窈夭,連寧釗郡主這四個字都不敢提了。

至於之前議論過“未婚產子、孩子爹是誰”的貴女們,更是整場宴事下來心驚膽顫,魂不守舍。

琵琶樂聲響起時,外頭的天幕有焰火炸開。

絢爛光華在夜色下美輪美奐,照見行宮輝煌,園林春花燦燦,也照見行宮南邊一望無垠的湖泊之上,停著一艘巨大的皇庭畫舫。

綿綿雨水,沿著舫沿落下。

雨水淅淅瀝瀝,在湖中漾起圈圈漣漪。

無人敢打擾和靠近的舫室之內,風吹薄紗,燈影綽綽,男人的龍袍和腰封散落在地,與柔軟的春衫纏在一起。

舫壁之上,燈影伴兩道影子纏綿悱惻,聲聲旖旎。

距離上一次,還是在北境央都,地下暗室。

薛窈夭後來回憶。

大概就是那次之後,她腹中有了他的念念。

新的生命,新的羈絆,讓彼此的愛仿佛有了實質,能夠看得見,摸得著。還是個生來愛笑,很少哭泣的奶團子。

她的存在,曾讓她能夠更加堅韌勇敢,去度過那些沒有他的歲月。

時隔一年多。

江攬州比從前更加溫柔,克制,卻是一如既往地不留餘地。

仿佛要抵達靈魂深處。

柔軟而濕潤的吻,聲聲喘息,遍遍低喃。

嘴裏喚的都是她的名字。

直到身上每一寸肌膚,都染上他的氣息。

“夫君。”

“夫君。”

“夫君。”

熱意翻湧,他的小孔雀包抄著他,眼瞳瀲灩,睫羽被淚水氤濕,一遍遍喚他夫君,說自己這一年多來,做了多少噩夢,又有多想他。

沒想過鏡影暗室一別,再見面會是塞外圖門。

她險些就要失去他。

也是那穿心刮骨的憂懼疼痛,和那些彼此離別的歲月,漫長無數個日日夜夜,她才更加篤定自己的心,便是痛成碎片,也想要和他融在一起。

每一次緊密相連,都在替彼此傾訴思念,傾訴愛慕,傾訴胸膛之下的兩顆心臟,有多想綿綿實實地貼在一起。

“夫君在。”

“阿窈,朕的阿窈,朕的夭夭,朕的皇後……”

“成親好不好?”

“為我披上嫁衣,做我的新娘,我的妻子,薛窈夭。”

“將一切交付於我,前路,風雨,波折,歲月。”

“被你需要,為你沖鋒,那不是苦難,而是我命裏勳章。”因為愛你,所以剝奪了自己疼痛的權力。

你不知道吧。

六歲那年,夫君還不懂情愛,就已經在覬覦你了。

她的手卻寸寸縷縷,撫過他身上每一處傷痕,在他止不住的戰栗之下,吻過它們的蜿蜒脈絡、猙獰結痂。

“江攬州……”

外頭的春花被雨水零落,打得花枝亂顫,她聽見自己泣不成聲,最終抱著他脖子,在與他一起魂飛天外時。

她戰栗著,終於說出自己曾在遙遠北境時,就一直想說,卻沒來得及對他說出口的三個字。

“我愛你。”江攬州。

命運讓我們自幼相識,卻彼此對立。

我們曾深深恨著對方,更默契地回避對方。

誰也沒有承認彼此眼中,對方的存在其實既誘人,又特別。

如十六歲那年重逢。

我也曾在無人註意的角落,偷偷窺視過人群之中。

那總是桀驁不馴,又形單影只的你。

我們的靈魂更何其相似,都驕傲、帶刺、絕不認輸。

更曾紮得對方鮮血淋漓。

這一路上,我們都吃了太多的苦,我承認小時候,我不是一個好的姐姐。但往後餘生,我想和你同枕榻,共悲歡,拔掉 你心上每一個刺,並親手種下鮮花,要一起度過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江攬州。

你不知道吧。

八歲那年的冬天很冷,你哭的時候,我也在哭。

還好最終,我們的心碰在一起,能於這浮華人世,互相依偎著取暖。

而於帝王來說。

“有生之年。”

“沒有比阿窈更美的春天。”

因為你的存在,我開始信奉永恒,並對這世間有所敬畏。

此時此刻,無疑江攬州這貧瘠一生,最好的光景。

但這僅僅是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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