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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萬死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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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萬死難辭其咎

事發突然。

現實畢竟不是戲曲話本, 人也不像話本中的神仙那般,具備什麽飛天遁地和千裏傳音的本事。

等不了玄甲衛們一來一回地通傳消息,薛窈夭心急如焚。

是以第一次沒有“聽話”, 踏出了江攬州為她打造的“囚籠警戒”。

抵達城西莊子時,入目濃煙滾滾, 火光沖天。

昔日依山傍水的莊子, 看上去如同火海煉獄。

“回,回王妃, 是南院燒火的婆子不小心……”

天幹物燥, 北地又素來風大。火勢起來後,很快連著廚房的柴火、房梁等燒成一片。

莊內人手足夠,按理說起初滅火不算太難, 可眼下不是去追究細節之時,人命安危顯然重要得多。

好在並非深夜,各處門路也都暢通。

在護衛們的及時護持下,薛家人全都順利撤出來了。

無人受傷, 但驚嚇是免不了的。想起曾經流放路上,二房的嬸娘和兩位堂嫂便是困死在一場“意外”火災中。

薛家女眷們個個心有餘悸,八個孩子也全都在哭。

“不怕, 不怕,小姑來了。”

“可有哪裏受傷嗎?”

“沒事, 一場火而已,滅了就好,滅了就好......”

為遵王爺命令,凡事以王妃安危為首。此番隨薛窈夭一同前來的除王府玄甲衛士, 部分暗影,更還有穆言和玄倫本人。

確定人都安然無恙, 玄倫和穆言都松了口氣。

然而莊內火勢越來越大。

沒能第一時間滅掉,再提水去撲是不可能了。

為免火勢蔓延過盛,燒到附近百姓家中,玄倫親自指揮人手,以最快的速度用刀或斧頭等一切能用的工具,砍掉莊子四周的樹木雜草和易燃類木質亭臺,意在形成隔離帶。

又命人砸碎莊內湖泊上的冰,以唧筒吸水噴到火勢最猛處。

下人們則手忙腳亂,紛紛用浸過水的麻繩或布條用來撲打四下小火苗,阻止小火蔓延擴大。

但無論是拆除建築,清理樹木雜草,傳遞滅火工具等,都相當細碎繁瑣,需要大量人手協同配合。

“夭壽啊!”

“著火啦,好大的火……”

偏偏這日沒有落雪,風還呼啦啦地吹。

附近百姓被驚動,紛紛放棄年夜飯沖趕過來。

或領著自家孩子遠遠圍觀。

或在半道上指手畫腳不知所措。

也有的上來就加入滅火隊伍,生怕一不小心就燒到自己家裏去了。

薛老太太心裏過意不去,掩帕咳嗽不止,又扶著周嵐催促道:“孩子們都到馬車上去,其他人有手有腳的,還都楞著做什麽,都去幫忙!”

穆言再派人回去調度人手後,也急慌慌地擼起袖子加入其中。

便是在這混亂中,忽然“唰”地一聲。

有人抽刀架在了薛窈夭的脖子上。

伴隨少女一聲驚呼,穆言回頭,看清眼前一幕時,登時目眥欲裂,“何人,大膽!”

與之伴隨的,離得近的玄甲衛和暗影們反應過來,也是紛紛拔刀,不可置信。

可世上就是有人這般大膽。

且此人身上穿的,還是與大家相同的玄色勁裝。

“所有人,速速退後。”

“否則在下一個手抖,北境王妃的腦袋可就要從脖子上掉下來了。”

話落時。

刀鋒銳利,寒芒森森。

當即在少女瑩白頸項上劃出血色。

薛窈夭甚至來不及呼痛,背後挾持她的人便強行往她口中塞下了什麽東西。

那短短剎那,四下風聲、尖叫、漫天火光、薛家人的驚呼,孩童們的吱哇亂叫。沒人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薛老太太捂著心口,險些沒直接厥過去。

不止薛窈夭自己心驚肉跳,猝不及防。

玄倫回頭看到這一幕時,也是整個人剎那僵滯。

萬千心念一轉而過,隱隱意識到什麽,像被暗處蟄伏已久的毒蠍咬了一口,玄倫心下只一個念頭。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眼看那刀下血色縷縷,玄倫最憂懼的甚至不是薛窈夭本身,反而是他們的主子,江攬州。

這世上強者最不該有的,是軟肋。

是以江攬州南下京師的這些日子,玄倫每日繃緊了神經。

非但整座王府戒備森嚴,人人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北境各州府城門,包括軍中,營地,也都是日日排查,不放過任何可疑之人或可疑之事。

如此謹慎細致,便是不想出任何差池,拖主子後腿。

卻不料,叛賊出在了自己人中。

“楊臻?”

隔著暗影統一的麒麟面罩。

郝達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喚出這個名字。

北境王府的暗影死士,多為奴籍,或戰場遺孤。

被選入之前遵循自願,且都各有所長。

譬如有的人武藝高強,身懷絕技;有的人會飛檐走壁,多種暗語,擅各類兵刃暗器,潛伏隱匿;還有的擅長制毒、變聲、易容、深入各種場合而不引疑等等。

然後經過身世背景調查,及特殊苦訓和層層嚴格篩選,才有資格為皇嗣效命,以求來日消除奴籍,能得戶貼,或為金銀財寶,混口飯吃,謀個前程。

簽訂契約時,暗影們都得生存保障,來日效命期終,有特殊功績者,還能後半生衣食無憂,得更多撫恤頤養天年。

這般“交易”下,一般無人會背棄主子,也根本不敢背棄。

否則下場會比千刀淩遲、五馬分屍還可怖百倍。

當然了。

世上不存在絕對的天衣無縫。

鑒於江攬州身份特殊,天底下多的是人想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無論暗影、死士、玄甲衛、甚至北境軍中,從來不乏亡命細作,無孔不入。曾經就有細作想在飲食中下毒,或夜半行刺,結果往往是尚未得逞就被反殺。

玄倫也處理過不少細作,偏偏楊臻的情況很是特殊。

此人為人低調,謙遜,忠肝義膽。

與王爺曾經的恩師之女孟雪卿乃是同鄉舊識。

還曾在特殊任務中立過功績,為蕭夙擋過匕首,有過不止一次救命之恩。

曾經東閣出事時,就同鄉這份關系,玄倫懷疑過此人可能與孟雪卿私下往來。

然而追查下去,並沒循到任何實質證據。

也沒人知道楊臻對於孟雪卿,遠不止是同鄉那麽簡單。

是以彼時雖有疑,但無故將人發落,恐底下人人自危。

蕭夙也有意放他一馬。

後來挺長一段時間,玄倫特地留意和觀察過楊臻,沒瞧出任何異樣。

不過為防萬一,主子南下之後,玄倫為免他接觸到王妃,還是特地將人調去瀾臺,只負責看守傅廷淵。

而今看來。

此人會出現在此,顯然是中間出了什麽差池。

“你要什麽?”

換作尋常,玄倫手中折扇一展,楊臻即可瞬息斃命。

但少女頸項已有血色滲出。

玄倫更看到方才一瞬,王妃嘴裏被塞了什麽東西。

“不用猜,就是大人想的那樣,毒藥。”

楊臻語氣平直,“你們可以無數種方式,瞬息要我性命,屬下知道大人有那個能力。”

“不過我死就死了,她身上異毒無人可解,最多三日便會七竅流血,暴斃而亡。能讓北境王最愛的女人為屬下陪葬,也算死而無憾,要試試嗎?”

換個人,試試就試試。

天底下多的是能人異士,及擅長解毒研毒之人。

但是三日時效,北境王妃,沒人敢賭。

也正因清楚這點,楊臻肆無忌憚,“現在。”

“第一件事,放了隗爾泰澤,備三輛馬車。”

“還要銀票千兩,出城符節。”

“第二件事,得麻煩玄倫大人親自書信一封,告知北境王,最遲二月初,讓他獨自一人出關,到圖門坡來。”

做著最瘋狂的事,楊臻聲音卻冷靜至極,嘴上甚至還禮貌地自稱“屬下”,聽得薛窈夭半點真實感都沒有,也不知楊臻是哪一號人。

“你是有多喪心病狂,竟敢私底下勾結狄人?!”

穆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偏偏刀光森凜,她只得吼出,“你到底想做什麽?可知挾持王妃會是何種下場?你家中老母親還要不要了?!”

聞言。

面罩之下一張死氣的臉,楊臻無動於衷。

至於隗爾泰澤——曾經的北狄大元帥,隗爾堯達的第八子。

這年戰事停歇,狄人的使臣簽下降書。

但北狄奸細卻從未斷過。

受審之後,細作多是來自於隗爾氏,或其雇人來刺殺江攬州的。

不難理解,自從隗爾堯達被江攬州斬落馬下,失去大元帥的狄軍們便士氣大衰,節節敗退。後來掛帥頂上的隗爾氏後生,個個草包,還被北境老將們戲稱為江攬州“戟下廢物”。

如此這般,公仇演變為私仇,無可厚非。

但曾經狄人鐵騎南下,燒殺搶掠,踐踏大周百姓時可沒見半分心慈手軟。

是以無論江攬州有多“暴戾殺伐”,大周百姓都拍手稱快。

北狄奸細更是來一個,殺一個。

天經地義之事。

不過隗爾泰澤身為北狄英烈之後,險些都成獨苗苗了,還敢來親自涉險,是玄倫不曾沒料到的。

就在江攬州南下之後沒幾天,他人就暴露了,此前一直關在禁閣。

鑒於時局動蕩,不容半點差錯,玄倫將更多心力放在九州排查上。

況且簽過停戰協議,隗爾泰澤代表的政治意義極為特殊,不便像尋常細作那般一殺了之,得待京中傳回確切消息,請示過江攬州之後才便決斷,故而玄倫還沒來得及處理隗爾泰澤。

卻不料,自己人中出了叛徒。

非但與其勾結,還一出手便挾持了王妃。

這太可怕了。

穆言嘗試回想,記憶裏竟是沒尋到半點苗頭或蛛絲馬跡,也根本不敢去想王妃細皮嫩肉,落入北狄人手中會是何等下場。

而遠在京師,也不知如今情況如何的王爺若是知道了……

完了。

“放了她,換我行不行?換我跟......”

“換你有何意義?”

楊臻失去耐心,語氣平直地重覆一遍,“三息之內,我不介意與她同歸於盡。”

“三,二......”

“好。”

玄倫當即吩咐下去,讓穆言去禁閣提人。

一旁的薛老太太受不了刺激,一頭栽倒在地。

楊臻視若無睹,“玄倫大人,以您一慣行事風格,事後必然會以最快的速度聯絡九州軍機,再派玄甲衛一路追蹤。但屬下勸您一句,別做徒勞無功之事。”

“否則北境王妃貌若天仙,屬下不保證中途會不會對她做出什麽。”

面罩之下,楊臻面無表情。

玄倫卻是瞇了瞇眼,盡量穩住心神與之周旋,“是麽,聽聞這世間,慣常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話是對楊臻說的。

玄倫視線對上的,卻是薛窈夭。

“便是王妃再貌若天仙,閣下心儀之人,乃是曾住東閣的孟氏姑娘,又怎會輕易思變,見異思遷?”

後面這句話,玄倫雖帶了試探之意,卻幾乎已經篤定了。

否則無冤無仇,此人何至於窮兇極惡。

他希望自己猜錯了。

然而夜色下,楊臻目中有一瞬訝色閃過,但也僅僅是瞬間,他便恢覆死水無瀾,也並不開口否認。

霎時間,玄倫從頭涼到腳。

世人鋌而走險,無非是謀財取利,只要不是仇殺,就都有得商量。

但若真是為覆仇而來,那就麻煩多了。

況且這人明顯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怕玉石俱焚的亡命一類。

也是伴隨“曾住東閣的孟氏姑娘”,感受到身後持刀人身子一僵,薛窈夭便知玄倫是在提醒她,楊臻是“誰”。

繼曾經流放路上,從背後射來的暗矢被穆言以匕首擊偏。

這還是頭一次。

薛窈夭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死亡威脅。

她心跳極快,腦海中也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人必然恨死了她,更恨死了江攬州。

可驚懼與憤怒並不能解決問題。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已給我服毒,可能將刀放下?”

二月初。

足足一個月時間,不是沒機會從中斡旋。

“我乖乖……跟你走就是了。”

楊臻:“別想打任何主意,北境王妃,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事已至此。

玄倫終於明白,自家主子做事為何向來不留餘地。

對於任何敵人,要麽忍而不發,要麽斬草除根,趕盡殺絕。

也正因這份決絕狠戾,太多人懼他怕他,同時也恨不能將他拉下地獄,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樣的人,足夠狄人談之色變,聞風喪膽。

再有尊貴的皇嗣和王爵身份,不愁天下人不敬畏臣服。

可玄倫也曾聽說。

愛是世上最強大可怖的武器。

它能讓強者軟弱,屈服,心甘情願低下高貴的頭顱。

而他若不能在有限的時間內挽回局勢,將萬死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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