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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瘋狗江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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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瘋狗江攬州

“應天承運, 皇帝詔曰:

皇三子北境王,傅延赫。

少而卓異,勳業彪炳於戰陣之間。

朕心甚慰, 以汝為耀。然子今二十有一,身畔既無妻妾, 亦無子屬, 室中更缺賢助。恰關氏有女,系吏部侍郎兼都察院左都禦史關承明之女, 關瑜妙, 其姿容端麗,才德兼備,更傾子久矣, 自請赴北境侍奉君側。

朕特賜其為北境王妃,予正妻之位。

擇良辰嘉時完禮,入皇家玉牒。

望爾二人舉案齊眉,為皇室綿延福祉, 為社稷增添祥瑞。

欽此——”

立在階前,樊公公挺直了腰板,拉長的聲音尖細又高亢。

伴隨這道聖旨宣讀完畢, 北境王府的下人們皆是齊刷刷看向薛窈夭。

少女跪在地上,恍覺這日的太陽雪好像越來越大, 晃得她不由有些眼暈。

先前馬車上時,她還在慶幸只是皇城來了聖旨,並非自己和江攬州的事情被人走漏至京中,然而......

賜婚?

正妻?

關瑜妙?

那個少時與她有不小過節, 還曾在流放路上不許役差們給薛家女眷下鐐銬,以致於短短五日下來, 薛家一連死了三個人的關瑜妙?

薛窈夭懷疑自己幻聽了,一時竟有些頭暈目眩。

直到江攬州已然接旨起身,還順手拉了她一把。

樊公公的聲音也近了許多:“奴先在這裏恭喜王爺了!”

“不過王爺,那關家姑......不,是未來的北境王妃,因不適央都氣候,近兩日染上風寒,恐以病氣冒犯王爺,故未得親至。”

“眼下人在官署裏歇著,醫師和婢女們都在小心伺候著呢。”

要樊公公理解,關瑜妙此番北上,原以為自己頂多就是個側妃、妾室,結果中途有變,天家又一道聖旨追加下來,竟讓她一躍成了準北境王妃。

她近兩日的確是病了不假,但隱隱拿喬,盼著北境王知情後派人去關切探望,又或將她從官署移至更好的居所,恐怕也是真的。

不過到底往後就是皇妃了,樊公公自然也不敢怠慢,將人意思傳達後又告知江攬州,說那批由天家特派的官員們皆已經行在途中,大概多久能抵達央都雲雲。

這之後,樊公公才試探地,語氣頗為恭敬地問了一句:“這位貴人......是?”

指的當然是薛窈夭。

此刻的薛窈夭狐裘在身,兜帽罩頭,更有面紗遮臉,幾乎只露一雙眼睛來。

一眾宮人和樊公公當然都沒認出她。

旦見那狐裘通體純凈,無任何雜色,袖襕與門襟處皆織燦燦金紋,領上更鑲寶石珠花......

那一身雍容華貴,瞧著比宮裏的娘娘們也毫不遜色。大家很難不去聯想近兩月在央都聽到的各種風聞,什麽北境王在慶功宴上被一美人迷得神魂顛倒,什麽墜入愛河,更誇張的還有說北境王已經娶妻,還曾帶著北境王妃外出參加婚宴......

“妾身乃王爺府上美妾!”

搶在江攬州之前,

薛窈夭率先開口給自己安了個身份。

先前確定是宮裏來人,她不願從馬車上下來,可江攬州不知為何,非要她同他一道接旨。

怕身份暴露會惹麻煩,她只得慌慌張張將自己簡單“武裝”了一通,只要他們認不出她是曾經的“寧釗郡主”即可。

也是伴隨這句話。

四下除江攬州以外,竟都齊刷刷松了口氣。

北境王府的下人們松了口氣不難理解,樊公公及一眾宮人則是上不敢違逆天家,下不敢得罪王爺,千裏迢迢地跑來辦差,自都不想中間出什麽岔子。

“美妾”是誰他們其實並不關心也不敢關心。

只要不是真有一位“北境王妃”就好。

“原來如此。”

攜著宮人們,樊公公即刻躬著身子朝薛窈夭見禮揖拜,“咱家在此見過貴人了!”

到這個地步,雙方均覺有驚無險。

唯有江攬州聽到“美妾”二字,又見他的王妃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他面色沈得難看,語氣也比尋常冷了幾分。

“玄倫,辛嬤嬤。”

“樊公公跋涉千裏,為本王婚事奔波,也算辛苦了。將人請至府中安頓下來,好生招待。”

“娶妻麽,一生就這一次。”

“屆時所有禮儀規制,大到婚期吉日,婚宴流程,小到新娘鳳冠霞帔是否合身,樣樣皆不可馬虎半分。”

頓了頓,視線掠過禹河上空飄飛的雪絮,男人語氣譏誚,“愛妾,也算本王身邊親近之人,可有何要補充?”

愛妾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換作尋常薛窈夭多半是“穩”不住的。

然而聖旨聖旨,這普天之下管你是平民百姓,王孫貴胄,聖旨一到,那都是絕對的不容違逆。

而在聖旨面前,無論江攬州被賜婚這件事本身,又或關瑜妙帶來的心神沖擊......為全大局,都可以先暫時按捺下去。

她盡量將語氣端得平和:“妾身愚笨,凡事不及王爺周全,一切但憑王爺做主。”

“只盼往後還能繼續伺候王爺......和王妃姐姐,便已是妾身福氣。”

自幼長在京中,薛窈夭清楚男女婚事,別說天家皇嗣了,便是世家兒女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是以情感上雖有抵觸。

理智上卻並不是多麽難以接受......

退一萬步,她總不可能要求江攬州為了她抗旨不遵,違逆聖命。屆時惹帝王疑心,別說本就依附他而活的自己,就是對江攬州本人也百害無一利。

這麽想著

心緒漸漸平覆下來。

穆言蕭夙、一眾玄甲衛士們各就各位。

辛嬤嬤跟隨玄倫將樊公公和一眾宮人領進府邸安置去了。

在場僅剩寶歡神情焦灼,欲言又止,顯然也被一道賜婚聖旨打得措手不及,不知自家郡主是否會因此陷入什麽危機風波。薛窈夭見狀朝她投去個安撫的眼神,而後試探著從背後拉住江攬州的手,“殿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將人拉下臺階,往青石大道對面的馬車去了,瞳瞳和元淩還都在裏面。

推開車門,又回頭將面朝府邸的那面車罩拉下,少女這才問了一句,“殿下是不高興嗎?”

“你才看出來本王不高興?”

薛窈夭:“......”

撫下兜帽,她盡量將語氣端得輕松:“既然已經接旨了,那關瑜妙......殿下若是不喜,婚後將她隨便養在府裏便是,天高皇帝遠,皇城的人總不能監視或要求殿下日日寵她吧?”

“咱們把她當個花瓶放著便是......”

“我也不會因此爭風吃醋,給你鬧心,大不了明日起我就搬去城西莊子,這樣也不怕宮人們察覺什麽,待殿下大婚結束,給那些人全都送走了,我再回來也沒關系,殿下覺得......有在聽我說話嗎?殿下?”

背著光,江攬州手肘搭在分開的兩膝上,自顧低眸轉著手上扳指。

他側臉線條本就深邃淩厲,周身氣勢也有種天然的冷酷,尤其此刻下頜隱隱緊繃,那雙被陰影覆蓋的眼睫之下,薛窈夭窺不見內裏情緒,卻明顯可感他在壓抑什麽。

倒也能夠理解,莫名其妙就被賜婚,還是自己不喜歡的人,誰能高興得起來?

她心下嘆息一聲,主動伸手將他掰過來對著自己。

然而這一對視。

“怎麽了?”

一句怎麽了,她不問還好。

一問,江攬州竟像是直接氣笑了,看她的眼神說不出的幽冷譏誚,“這麽久了,薛窈夭。”

“你還是 不信任本王,不信任你夫君。”



什麽跟什麽?

“我哪裏不信任殿下了?”

“若是信任,本王先前讓你隨同一道接旨,你為何中途戴上面紗?”

“不是說了嗎,皇城裏的宮人大都認識我,若是不小心被誰認出......”

“本王既讓你露面,會怕你被人認出?”

“......”

“就算殿下不怕,可我怕啊,怕自己身份暴露,怕平白無故生出事端,怕自己連累你,更怕將來......”

“什麽都怕,唯獨不介意本王同其他女子成婚,不怕婚後有變,更不怕本王萬一一朝心變,一不小心愛上她?”

幾句下來,明顯可感火藥味越來越重。

瞳瞳和元淩也察覺到二人氣氛不對。

從前在京國公府時,他們的爹爹薛晁陽和娘親周嵐每每吵架之前,也是這麽句句緊逼,然後很快就會吵起來。

果然。

小姑和姑父也不例外。

“殿下會愛上她?可能嗎?”

“若是一個人心有所屬,情比金堅,哪有那麽容易就輕易變心?若殿下當真一朝心變愛上了她,那只能證明你的愛本就廉價膚淺不值一提更誰都可以替代!”

“是麽,照王妃這麽說,你原本心有所屬,必然也不會輕易變心愛上本王。即便愛了,那也只能證明你的愛本就廉價、膚淺、不值一提更誰都可以替代?”

“也對,為了保全薛家人。”

“即便這年找的不是本王,想必也同樣“愛”得真切。”

“一如王妃自己說的,換作任何男人,你都會有感覺。”

“你——!!!”

顯然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跳躍到這種程度,江攬州甚至跟她翻起舊賬了?險些沒一口氣直接背過去,薛窈夭霎時間氣血沖上天靈蓋,“我在說什麽?你在說什麽?!”

“那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嗎!”

“是你非要逼我下去我帶面紗還錯了?”

“那你究竟要我怎樣?”

“光明正大在宮人面前露臉讓他們得知你北境王欺君罔上以身試法目無綱紀藐視皇權更私底下與罪臣之女暗通款曲茍且來往然後傳到京師皇城屆時一起完蛋嗎!”

嗤了一聲,江攬州語氣不屑:“所以在你眼裏,你與本王不過暗通款曲茍且來往?皇權算什麽?”

“皇權算你爹,算你老子算你囂張的資本行了吧!你不放在眼裏我卻曾被它害得家破人亡,我沒有那個能力越過它就只能在這天底下茍且偷生可以嗎!我是腦子壞掉了才會想要跟你講道理你不是要去愛她你去愛去變心啊,就算愛上一百個女人我薛窈夭敢說聲不嗎!”

自幼千嬌萬寵,錦衣玉食,薛窈夭過去二十年來就從沒低頭哄過人,不看任何人臉色,更不在意誰高不高興,可說這輩子所有耐心和小心翼翼全都於這年用在了江攬州一人身上。

這樣的姑娘原本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從來無需刻意去忍耐斟酌,不會在每次說話前都特地去考量分寸考量哪句該說不該說,更顯然理解不了江攬州的各種“曲折晦暗”,不知自己起初不願下馬車,後來戴面紗,再到自稱美妾......明明都是顧全大局,在江攬州那裏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解讀。

分別被意會為不願在宮人面前暴露自己跟了他——如同曾經那三聲“請君”密函裏未曾告知傅廷淵自己身在何處;不信任他能在即便暴露的情況下,也有辦法搞定宮人,所以戴上面紗;美妾更是為了薛家人,她不在意自己哪怕退居妾室,也不介意他與旁人成婚。

如此這般。

薛窈夭不懂自己此番明明做得很好了,甚至還在察覺他心緒不佳的第一時間出言安撫,換來的卻是江攬州句句帶刺,那滿身郁氣都快撒她腦門上了以為她看不出來嗎!

被劈裏啪啦一通回懟,江攬州也是前所未有的臉色難看,薛窈夭以為他既不講道理,那索性就直接互撕撕到底啊!

結果凝視她片刻。

江攬州僅是扯起嘴角嘲諷一笑。

而後起身......竟是直接就甩手走人了???

狗男人!

混賬!

好似一腔熱忱餵了狗,眼見他拂袖而去,那一瞬委屈和怨怒上頭,薛窈夭下意識便抓起案上白玉茶盞砸了出去。

“啪”地一聲——

茶盞飛出車門並砸落在地,恰好砸在江攬州足靴兩步之後,碎裂的玉片迸濺開來。

男人腳下一頓。

好半晌,卻沒有回頭。

.

茶盞碎裂的聲音並不小,驚得府邸門口的寶歡和幾名身著甲胄的侍衛們齊刷刷朝馬車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王爺一襲墨孤大氅,在雪中足下一頓,臉色沈得像是被人掘了祖墳。

寶歡就不說了。

作為北境王府的“邊緣侍衛”,幾名只負責門護的侍衛雖都不清楚薛窈夭究竟是何來歷,卻都知道她一來便搞定了王爺,之後沒多久便被下人們敬稱“北境王妃”——顯然是極受寵愛的寶貝疙瘩,只是不知為何一直未與王爺行大婚之禮。

這不,而今皇城一道聖旨下來。

所有人措手不及。

王妃定是接受不了自己的位置就要被人搶去,多半是在鬧王爺呢,畢竟這天底下的女人,除非不愛夫君,否則能有幾個女人能真正做到不爭不妒?

這般猜測著,侍衛們個個心驚。

無論從前的北境大將軍,還是後來的北境王,向來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何曾有此刻這般情緒外露?

故而眼見江攬州直奔府邸門口而來,為那滿身如有實質的郁煞所攝,侍衛們幾乎齊刷刷默契下跪。

然而王爺經過府邸大門時,前腳都已經踏進去了,後腳偏又折返了回去。

然後沒消片刻,

馬車內傳來一陣不具體的拉扯之聲。

最終幾人只見他們的王爺去而覆返,肩上扛著個正拳打腳踢胡亂掙紮的王妃,後頭還跟著兩個一臉崩潰又不知所措的半大孩子,他們甚至也不知道這倆孩子又是誰跟誰,哪裏來的,又為何會從馬車裏下來。

總之大小四人經過府邸門口時,誰也不敢起身或亂看。

只聽得他們的王妃破口大罵:

“......有種你放我下來啊江攬州你這個王八蛋禽獸不如你走就走啊又回來做什麽誰要跟你回什麽狗屁樾庭誰想跟你回去了你這喜怒無常的瘋批瘋狗你放我下來你聽見沒有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侍衛們:“......”

這樣真的沒事嗎。

.

同一時間,距離央都百裏之外的曲山腳下。

萬裏穹頂雲遮霧霭,漫天雪絮紛飛,空氣冷得幾乎刺骨。

頭頂偶有冬鷹盤旋而過,

在高空發出尖銳激昂的聲聲啼鳴。

“殿下,前方不到十裏便入北疆境內,驛站歇息片刻吧!”

“人不歇息,馬也要累了。”

“殿下千金貴體,乃大周儲君,再大的事也沒您身子要緊......”

自從半年前薛家出事,東宮被盤查監禁,以及後續又發生了太多事情,傅廷淵肉眼可見的消瘦下來,眼下烏青也日日加重。楊雲作為東宮隨侍親信,心知太子這半年有多心力交瘁,能得出京又有多艱難。

此番從湑州抽身前往北境,還能為誰呢?

太子妃。

四十餘親兵快騎疾馳,馬蹄颯踏揚起雪沫飛濺。

視線掠過遠方蒼茫原野,傅廷淵一襲大氅在風中獵獵,面上並無任何郁色,眉宇卻被霜雪浸染。

心下唯一掛念的,他的窈窈。

這年的木雕娃娃,他依舊親手雕了。

從前她每年收到都會很高興。

想起曾經收到的那封密函,上書【兄,嫂戀吾矣,吾甚煩惱。】

【兄若不信,可親臨北境驗之。】

傅廷淵清楚這並非邀請,等待他的多半是場鴻門宴。這一路北上未遇任何阻礙即是最好證明。

“辛苦大家了。”

稍稍放慢速度,傅廷淵語氣溫和。

卻自有一派不容置喙的威嚴氣度。

“半個時辰,用膳後歇息片刻,更換馬匹繼續北上,不去幽州,去央都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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