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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做不到真正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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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做不到真正恨他

辰璃死了, 但寶歡人在旦曳。

所以這次邊城巡防,即便江攬州沒有要求,薛窈夭自己也會跟著。

出發的這天下著小雨, 午後雨停了。

窗外有不知名飛鳥掠過,偏殿和附室傳來辛嬤嬤和丫鬟們收拾行裝的聲音。僅僅一夜之間, 東閣死了兩個人, 林澤棲據說昨日被從禁閣放出,已經提前回旦曳去了。

又發了會兒呆, 薛窈夭撐著手肘從床上起身。

不想才剛坐起, 身下一股異樣暖流。

月信來了。

腰很酸,腿也軟。

近兩日夜裏,江攬顯然沒讓她好過。

東閣的風波並不意味著“交易”結束。

薛窈夭也自知自己離不開他, 是以予取予求。

想到些什麽,她抓起手邊的外袍披在身上,赤腳下地,踩著虛浮的步子去到梳妝臺前。

上鎖的屜匣被打開, 入眼是一條極細的銀絲鏈子,尾端系著孔雀藍寶石。視線掠過它,腦海中再次閃過“傅廷淵訂婚了, 太子妃孫影汐”,薛窈夭以為自己會感到痛苦難當。

卻不想事後問心, 除了遺憾是真,這枚藍寶石於她的意義……竟好像已經離她很遠,不是那麽重要了。

像錯過的年華和舊日時光。

追不回來,也沒必要再去留戀。

視線移開, 繼續翻找,少女最終在角落裏找出一只墨色錦盒。

盒子打開, 從裏面取出一枚避孕藥丸,塞進嘴裏。

之後端起案臺上的茶水。

恰逢辛嬤嬤踏入殿中,“王妃……可是在找什麽?”

“可需要老奴幫忙?”

月紗帳後,少女回過頭來,辛嬤嬤只見她墨發披散,身上披著王爺的寢衣,略長,到大腿位置,恰好將上半身的曼妙和豐盈包住,但露在外面的瑩白大腿,依稀可見細碎吻痕,令她看起來像朵被風雨摧折過的落魄嬌花,嬌而妖媚,又隱隱散發著“為人婦”才有的靡艷氣息。

以及。

一點點可憐。

“沒什麽。”咽下藥丸,少女聲線略有些沙啞,回頭將屜匣合上,語氣輕飄飄的,“口渴而已。我來月信了,嬤嬤。”

“能麻煩你幫我準備月事布嗎。”

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麽,辛嬤嬤哎喲一聲,趕忙去將透風的楹窗關上,“來月信了還光著腿,怎地如此不愛惜身子?隔夜的涼水更不能喝!”

“這可真是……受涼了可如何是好?”

雖然,王妃那晚打了王爺一巴掌,事後知情的辛嬤嬤感覺天都要塌了,心中不是沒對薛窈夭生出過埋怨,覺得女子在家從夫,這天底下哪有女子像她這樣大逆不道?

然而王爺本人都沒說什麽。

自是沒人敢亂嚼舌根和多管閑事。

將人推搡著攆回榻上坐著,用毛毯將那敞露的大腿蓋住,辛嬤嬤吆喝外頭的水清水碧進來為王妃盥洗更衣,嘴上各種嘮叨著,心下又不免納悶。

王爺身強體健,血氣方剛。

王妃雖在流放路上虧損了元氣,但後來山珍海味,各式湯補,又有醫師藥膳調養,身子該是沒有問題。

可至今,竟然沒有身孕。

有心想問一兩嘴,但近日孟雪卿引發的那檔子事,王爺和王妃鬧了隔閡,彼此正“相敬如冰”,誰也不搭理誰。

於是收拾妥帖後。

辛嬤嬤想著來日方長,路上有機會了再問。

.

離開央都,前往邊城。

一共七輛馬車,四輛坐人,三輛載物。

辛嬤嬤自是隨同而行,另外還有阿寅、水清水碧、李醫師、及醫師班子挑出來的兩名得力副手。

玄倫照舊留在央都,替江攬州打理各種事務,不限於接見外客、監察官員、軍機,收集並處理一些來自京師的最新消息、情報等,穆川作為親兵團首領,不知被派到哪裏執行任務去了。

同行的穆言、蕭夙、兩隊玄甲衛士,及江攬州本人,則都騎馬。

馬匹皆罩頭甲,威風颯颯。

為首的那輛馬車雙馬並騎,上罩旌旗,內覆圖騰,後綴車廂比一般馬車要寬闊得多,華蓋下懸八只金色銅鈴,其上浮雕孔鳥、兔子、喜鵲、游魚、青蛙、麋鹿、蝴蝶、狐貍等八種不同的動物。

這些小玩意兒是誰曾系上去的,不難猜想。

瞳瞳和元淩此番便是在這輛馬車裏,雙雙蹲在地上逗玩小狗,直到車壁的門扇被人推開,姐弟倆這才仰頭:“小姑!”

踩著踏凳上了馬車,甫見兩個孩子竟在裏面,薛窈夭肉眼可見的楞了一下,“怎麽你們……在這裏?”

元淩老實:“姑父到莊子接的我們。”

瞳瞳也點頭。

而後抱起小狗,“喏,這是送給小姑的狗狗,姑父說它還沒有名字。”

車門閉合,解開披帛在榻上落座,雪絨絨的一團被瞳瞳放在她腿上,哼哼唧唧,還不待薛窈夭伸手去接,它便主動伸著小腦袋瓜,粉嫩嫩的小舌頭在她指尖輕輕舔嗅,恰逢車外傳來蕭夙一聲令下:“出發。”

風將車簾掀起一角。

叮鈴叮鈴,銅鈴在風中撞出輕響。

薛窈夭默然片刻,轉頭朝車外望去。

視線裏身形挺拔的男人跨坐馬上,衣袂當風,背影顯得凜凜孤湛。

一只新的小狗,並不能代替她失去的貓,無法彌補什麽,更無法驅散失去貓而留下的傷痛缺憾。

偏偏小狗,不是冰冷物件。

它有生命,溫度,觸之柔軟,且同樣獨一無二。

薛窈夭不傻,大概猜到了它來自於誰。

仿佛在逼她剝離“過去”,而接受他給的“新生”。

一如江攬州這個人本身,瘋魔到可以當著她的面殺人,卻也偏偏是為了她;殘酷到可以讓她的小貓從此消失,偏又在事後給她一只狗……讓她既無法發自內心地感激,也做不到真正恨他,更分不清他愛與恨的界線。

而無論是江攬州本身,還是他給的“美好”。

都像糖裏摻了砒霜。

愉悅伴疼痛,疼痛又隱蘊晦澀情愫,令薛窈夭難以理解,也不知該以怎樣的方式去接受適應。

“名字……”

最終在倆孩子的熱情催促聲中,“就叫……安樂吧。”

沒有災禍。

平安喜樂。

.

這趟邊城之行,走得並不快。

走走停停,每晚住驛站最好的客房,或沿途最好的酒樓、客棧。

北境無疑是江攬州的大本營,之前聽辛嬤嬤說,早有人提前出發清理“路障”,故而不存在安全隱患,也無人敢輕易造次。

一路向北,走官道,不到傍晚車隊便出了央都城門,視線裏漸漸由繁華市井變為朦朧遠山。

車輪與車軸材質特殊,外圈包了皮革軟料,車內又有不少軟墊,軟枕,及用來躺下坐臥的軟榻,是以姑侄三人沒感覺到任何顛簸或難受,比起曾經流放之路,簡直就像是專程外出觀光游歷。

起初幾日。

因月信在身,小腹隱痛,情緒也無法短時間抽離出來,薛窈夭整個人沒什麽精神,和江攬州依舊“相敬如冰”,晚上各睡各的,幾乎沒有任何言語或眼神交流。即便有什麽事情,也是辛嬤嬤和兩個孩子,又或穆言和蕭夙在其中代為傳話。

但隨著越往北上,一路風光實在美輪美奐。

從前聽人說,山川草木最能治愈人心,置身其中,什麽煩惱都會變得渺小。

漸漸的。

少女開始忍不住趴在車沿上往外探頭。

經過一段黃沙漫天的州城之後,入眼是綿延山脈,不如南地秀麗婉約,卻自有一派雄渾巍峨,山頂被雪色覆蓋,山間又被五彩斑斕的林葉裝點得如詩如畫。

薛窈夭險些沒能忍住,想下去跑馬。

但在江攬州視線掃過來時,她還是下意識別開了臉。

看得穆言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偷偷告訴她什麽。

但想起王爺特地交代過,誰也不許再提那只貓。

穆言終究不敢多事。

又過幾日。

穿過一段戈壁,溫度明顯可感的冷了許多,辛嬤嬤開始為她披上狐裘,然而景色卻更美了。

視線裏一望無垠的廣袤原野,夕陽在地平線上綻出光芒,萬丈餘暉將遠處的州府城鎮都籠罩成一片炫目金紅,眼看就要緩緩沈墜,這下不止薛窈夭,兩個孩子也險險坐不住了。

“可以……停車一會兒嗎。”

王妃發話,擔任車夫的郝達自是不敢不停。

待車隊和馬匹全都停定,辛嬤嬤下來攙扶,少女踩著踏凳,又回頭去牽兩個孩子。

瞳瞳抱著“小安樂”,元淩則撒歡似的對著夕陽哇哇大叫。

薛窈夭也朝遠方落日望去,以手遮眉。

快被這景致美得心都醉了。

“王妃可算是願意下來了,這北境不如京師繁華,風光卻還不錯吧?”

豈止不錯。

對於北境本地人來說,也許司空見慣。

但看瞳瞳和元淩的反應就知道了。

點點頭,薛窈夭下意識提出要求,“好想跑馬啊,嬤嬤,你會騎馬嗎。”言下之意,要麻煩你代我傳話。

“老奴哪裏會騎馬,王妃月信可過完了?”

後半句話,辛嬤嬤刻意壓低了嗓子。

少女點頭,察覺有黑沈沈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卻依舊不願去看那視線來源。

見她眉宇間神采飛揚,偏又隱隱鼓著臉頰,顯然是被寵出來的大小姐脾氣,骨子裏傲得不得了。

偏偏王爺也整日冰冷著臉,跟在比誰更倔似的。

想著小夫妻倆鬧別扭也快大半月了,辛嬤嬤思忖片刻,清了清嗓子,在薛窈夭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回頭朝江攬州的方向大聲吆喝,“王爺啊,王妃讓老奴代為傳話,說她想讓您親自帶她跑馬!”

“但她害羞,想要您哄,還不好意思自己開口呢!”

薛窈夭:???

!!!

少女登時轉頭看向辛嬤嬤,整個人都震驚了。

明明平日裏那麽老實的一個嬤嬤?

與之伴隨的,車隊裏的人紛紛對視。

雖然都很想忍,卻都忍不住發出各種笑聲。

尤其穆言笑得最大聲。

並豪邁地指揮玄甲衛士,“兄弟們,今晚落腳彩水,就在前方不到十裏了,咱們也來跑馬?”

“說好了啊,誰輸了今夜請酒!”

覺出穆言用意,辛嬤嬤當即給七輛馬車的車夫狂使眼色,車夫們緊跟玄甲衛隊,仿佛後頭有猛獸在追。

幾乎不待薛窈夭怎麽反應過來。

原本烏泱泱的一大隊人馬就在她面前絕塵而去。

四下很快便只剩下江攬州,蕭夙。

以及一臉茫然的瞳瞳和元淩。

“乖瞳瞳,小元淩……”

蕭夙快被自己激起雞皮疙瘩了,笑得像個人牙子,翻身下馬後飛速從兜裏掏出糖果,“想不想騎馬?體驗飛一樣的感覺?”

當然想啊。

倆孩子登時眼冒星星。

毫不費力地將他們提溜上馬,又用氅衣將兩小只裹住,蕭夙一夾馬腹,也像身後有猛獸在追似的,“元淩抓緊姐姐,坐穩了啊!小狗也要抱好。”

目送他們的遠去薛窈夭:“……”

楞在原地。

即便沒有回頭。

薛窈夭也清楚自己接下來要面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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