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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片刻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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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片刻地獄

江攬州是何時來到她身後的, 不知道。

發現她已經發現手劄,並打開在看,他並未出聲阻止。顯然不怕她知道, 肆無忌憚且有恃無恐。

“讓開。”

甫一開口,薛窈夭發現自己聲音都啞了。

看她眼底泛著淺淺血絲, 一旁的薛明珠不明所以, 但也霎時楞住了,不確定地喚了聲:“阿姐?”

薛窈夭現在沒心思理她, 只耐著性子重覆一遍:“讓開。”

“這就受不了了?”

高大的身影將她擋在書案前進退不得, 江攬州語氣一如既往的涼薄疏冷,“本王將你留你在身邊,是何目的, 王妃是已經忘了,還是從未記得?”

只這一句話。

不算久遠的記憶翻湧上來。

曾經瀾臺大殿,江攬州是提醒並糾正過她的:“有沒有可能本王說要買下姐姐做妾,不是想救你。”

“而是救下你之後折磨淩辱。”

“死何其容易?”

“而我想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薛窈夭,你自作多情到什麽地步,該不會以為本王對你有那種意思?可能嗎。”

此時此刻, 這番話仿佛有了具象和實質。

所以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在與虎謀皮,也明知猛虎兇惡, 絕非表現出來的那般良善,卻為何僅僅被撕下一點小小的皮肉,就覺得疼……

江攬州更仿佛能洞穿她心緒似的,“難受就哭出來?”

將她欲推開他的那只手錮住。

他冷冰冰下達命令:“出去。”

這聲“出去”並未指名道姓, 但嗅到二人之間突如其來的暗潮洶湧,薛明珠難得識趣地聰明了一回, 慌忙退出時不忘將書房的門也帶上。

門扇合上的剎那,薛窈夭再也忍不住了,“叫你讓開聽不見嗎,我什麽時候難受了又憑什麽要哭?!”

下一秒。

她的脖子被猛地掐著抵上書案,手也被他輕松擒住。

分明沒怎麽用力,卻竟如精鋼鐵箍一般,錮得她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

鎖喉。

一個極為屈辱的姿勢。

曾經她初來北境跪求他那晚,他也曾這般掐過她脖子。只是這回,男人面色沈郁,眼中似有無邊浪濤翻湧,卻偏偏靜默無聲。

就這般漠然凝視她片刻,看她眼中漸漸盈滿水霧,瀲灩得好像整個人都濕漉漉,江攬州忽又將她往自己懷裏摁去。



有病嗎。

情緒正在頭上,薛窈夭本能掙紮起來,並下意識拳打腳踢。

這種感覺有多難受呢,換作從前她隨口一聲令下,便有家丁護衛出現,如江攬州這樣的人……別說對她動手動腳,便是連接近她的機會都沒有。

可如今。

失去權勢、地位,孤身一人面對一個男人,竟原來這麽無助。

彼此力氣懸殊太大,江攬州肩寬腿長,又是習武之人,她的花拳繡腳便堪比小兔子對上惡狼。

單方面拉扯期間,硯臺再次被帶得打翻在地,墨汁四濺。

理智在叫她快快停下,不可以。

然而“向一個人無條件低頭並無時無刻不小心翼翼生怕哪裏得罪了他”的情緒壓抑太久,面對他的短短半個多月,她像帶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面具,面具壓下了她的本性、驕傲、自尊,加之傍晚被孟雪卿搞得心驚膽戰,情緒過於緊繃又大起大落……在他強行將她抱上書案的剎那,她下意識一口咬在他肩上。

掙脫不開強硬桎梏,想要離開書房去平覆心緒和喘口氣的機會也沒有。

於是這一咬。

仿佛失控的幼獸發狠,薛窈夭用盡了全身所有力氣。

一聲悶哼。

江攬州猝不及防。

疼痛的感覺並不陌生,從小到大,他受過不少皮肉之痛,戰場上刀槍劍戟也曾在身上各處留下痕跡。

但少有疼痛會滲穿皮肉,往心臟上蔓延。

周身一僵的同時,男人眸色微滯,大手下意識要將她扯開。就她這樣單薄的身板,他一只手便能要她性命,無論是扼斷咽喉還是將她骨頭捏碎。

卻不想觸及之時。

察覺她身體在抖。

他的手背叛了他,轉而改為撫上她背脊。

然後就那麽安安靜靜的,江攬州閉上眼睛,一聲不吭,任由她咬。

恍覺這短短幾日發生的種種,竟是片刻天堂、片刻地獄。

外面起風了。

繃緊著下顎,他忽然也很想咬她,想要她也疼,看看能否長出心肝來。

但疼的同時,又隱有另一種無法言說的奇異滋味。

“你想怎樣呢,薛窈夭。”

再開口時,男人聲線裏攜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彼時薛窈夭還無法理解的澀意和興奮,他問她:“這麽難過,是動心了嗎。”

是動心了嗎。

所以才這般憤怒,生氣,被一本已然變味的手劄刺激到原形畢露,還第一次向他伸出爪牙,露出她原本並不柔軟的真實一面。

江攬州從不相信他的這位姐姐,會心甘情願向他低下高貴的頭顱——那麽驕傲又耀眼的天之驕女,怎甘心屈服一個自幼瞧不上的小野種,小雜碎?

即便虛與委蛇也這樣沒有耐心。

虛妄點想,是動心了嗎?哪怕一點點?所以才會被他過往的行止牽扯情緒而無法保持理智,連那點假意的溫馴都裝不下去了?

僅這一句話。

肩頭壓抑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也是直至此刻,薛窈夭才發現自己的姿勢——雙腿被他撐到兩邊,她被他抱著擁在懷裏,在咬他。

松口時嘴裏已有淡淡血腥味,入眼是一排深深牙印,隔著雪色中衣,江攬州肩頭已有縷縷血色滲出,正一點點浸透衣衫而呈現出無比刺目的緋色。

眸中映著那緋色,薛窈夭霎時楞住了。

為何會突然情緒失控?

與其說什麽動心,倒不如說是當某種事實赤裸裸地擺在眼前,像一塊遮羞布被陡然撕下——出於愛自己而生出的那點自我憐憫,唏噓,以及骨子裏殘存的,僅剩的,尚未徹底死去的那一點點驕傲自尊,它們堆疊起來沖擊到她。沒人會願意曾經見證過自己有多風光、有多受人追捧之人,親眼看到自己跌落泥濘,狼狽掙紮,尤其江攬州這種從谷底爬至頂峰,和她人生路徑完全相反的人。

加之那本手劄令她再次想起流放路上的辛酸苦楚,日日煎心,那種面對天家皇權和變故的命運,無能為力,只能像螻蟻一般被摁在地上肆意踩踏……

它們帶來的創傷和陰影難以痊愈。

即便薛窈夭自問性情已算挺樂觀的了。

再有先前更衣風波,諸多情緒混雜一起,竟令她頭一次沒能忍住,在江攬州眼皮子底下……破防了。

破防就算了,還給人肩膀咬出血了。

“對不起,殿下……”

“疼嗎?”

兩句都是廢話,但又不能不問。

撐著書案,大手依舊在她背脊上輕輕撫著,江攬州眸光與窗外夜色融為一體,卻似越過山川湖海,去到了不為人知的遠方。

天子腳下的神都天街,觸目輝煌,錦繡無邊,繁華如夢,也富貴至極。夕陽下花圃裏的刺玫、飛在天上的紙鳶、她頭頂花冠、隨手丟掉的彩色發帶、芭蕉枝葉上雨珠滑落、大雪紛飛、到梧桐枝葉抽出新綠、荷塘的芙蕖開了又謝……

那些久遠而零碎的童年記憶,像書頁一般篇篇翻過腦海,有他的恨與痛辱,也有他幼時對美好的全部認知。

夜色像水一樣將人淹沒,最終壓抑滿腔心緒,江攬州只牽起唇角哂了一下,“你說呢。”

“我現在就去找李醫師拿藥物和紗……”

“現在急了?”

打斷她,男人冷嗤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先前發狠時,也沒見王妃口下留情,這麽虛偽嗎。”

“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反正也沒人心疼。”

“先回答本王問題。”

“什麽?”

“是動心了嗎?”

“……”

被問得一陣心悸,有這種可能嗎。

薛窈夭試圖拷問自己。

答案是,不知道。

先前那陣心緒沖擊人時來得極快,去得也快,她還來不及去想太多,眼下理智回歸,心下惦記的唯有補救。

而最好的補救辦法……

順著他心意吧,畢竟除了無能狂怒,她好像並不能怎樣也不敢怎樣。

試想一個自幼對自己滿懷恨意之人,長大後的某天突然動心,無法自控地愛上自己……自己愛不愛她另說,光就她動心這件事就已經爽死了好嗎。

故而為挽救“過錯”,也為事態不繼續惡化下去。

少女眼淚滴滴墜下,仿佛突然被拆穿進而意識到什麽,“怎麽……可能呢,江攬州。”

“我不會對你動心,也不要對你動心……”

江攬州聽到的應該就是我動心了,我真的動心了。

但我才不會承認。

言罷想起這年遭際,都不需要刻意去演。

薛窈夭眼淚便不要錢似的砸落下來。

明顯可感的,男人身子越來越僵。

他突然將她放開了一點,細細地打量。

燈影之下。

猝不及防被打量的薛窈夭:“……”

江攬州眸光很靜。

漆黑、沈銳、深不見底。

那種幾乎要洞穿人心的靜默審視,又來了。

隱隱感覺自己有點扛不大住,畢竟嘴上能“博弈”,眼睛作為一個人的“靈”之所聚卻很難騙人。

於是幾息後,仿佛無法承受他的直視,招架不住他的眼神,又或恥於被他窺破心意,少女別開臉,神色中含著點的怔然、惱羞、不可置信,和“我怎麽會對他動心”的自我沖擊。

顯得格外真實,格外像一個“真正”的薛窈夭。

這樣的大小姐才是他所“熟悉”的大小姐,這樣的“口是心非”也遠比甜言蜜語更加動人。

於是江攬州再次將她的臉掰回來,迫使她與他對視。

“別騙我,薛窈夭。”

“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表白。”

他用的是“我”而非“本王”,薛窈夭便大致篤定,這該死的派人視奸她還拿小本本記下的變態狗男人,他似乎真的相信了她,且真的被爽到了?

那。

讓他爽吧。

“不可能……江攬州,便是對天下任何男子動心,我也絕不要對你動心,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恨你……”

用的是“不要”而非“不會”。

嘴上在否認,腦子裏卻在拼命回味與他雲雨時的感覺,進而“不自覺”就緋紅了臉。

心機如薛窈夭,當然知道臉紅等於“出賣”自己。

這年的她已非什麽純潔少女,知道某些時候該怎麽“哄騙”男人。

如此這般。

大手撐著書案,將她圈在自己的領地。

江攬州看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

仿佛有什麽東西千回百轉,無邊暗湧,又似空無一物,什麽也捕捉不到,唯有縷縷暗火灼燒,似要將周遭一切焚盡。

卻偏偏靜默無聲。

一如被幽暗處盤踞的毒蛇纏縛溺斃,陰冷、潮濕、黏膩……

從小到大,從未有男人用這樣的眼神註視過她。

薛窈夭漸漸連眼淚都忘記掉了。

轉而不知怎麽地,招架不住,也很想逃避這樣的註視。

江攬州卻並不給她逃避的機會,他下頜繃得極緊,似有些氣悶地咬牙,“對我動心很可恥嗎。”

“從小就恨我……”

“也好。”

“恨我卻不得不屈服於我,記住這種滋味,這是你應得的報應。”

“像我恨你一樣,這很公平。”

話是這麽說,卻不知為何,男人看她的眼神依舊壓迫沈鷙,卻又詭異地噙了點笑,指腹一點點摩挲她眼尾淚痕,“叫聲夫君來聽,本王去把手劄燒掉,成交?”

只這一句話。

薛窈夭又一次怔住了。

十四歲那年,她跟京中同齡貴女們比賽打馬球輸了,後來花宴上作詩也沒拿到第一,本來並不怎麽難過,但傅廷淵過來安慰一哄,她就特別想哭。

一哭,傅廷淵便也是這樣為她輕輕拭淚。

那個青澀溫潤卻偏偏端得少年老成的太子殿下,說了好多“窈窈不哭”、“娛樂而已”、“孤覺得你最厲害了”之類的話。

與此刻類似,有種克制又寵溺的溫柔。

所以江攬州……

是在哄她嗎?

這錯覺般的片刻柔情,與想象中那個本會“報覆”她的男人背道而馳,竟令她又一次……對他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夫、夫君……”

我可能還是太好色了。

薛窈夭難受的想。

幼時分道揚鑣,這些年守著各自的日升月落,彼此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線,卻偏偏於這年越軌交合。一聲“夫君”,視線再次纏在一起,只剎那便似有暗火燎原。

“以後除了床上,和本王身下,都別哭了。”



“為什麽?”

錯開她視線,男人修長指節無意識劃過她瑩白頸項,“除非你想讓本王心疼,嗯?”

“……”

要命了,入戲之後的江攬州……

他會心疼自己?

怎麽可能呢。

像過家家的小孩,在無人之地偷演“夫婦”戲碼,感覺哪裏怪怪的。但先前隱約被他眼中情緒燙到,薛窈夭又有一瞬詭異錯覺,伴隨著一個極為荒誕的念頭——

江攬州……

他該不會其實愛慕我吧?

可這並不符合邏輯,更像是又在給她“以美好假象”。總之很不適應,少女下意識又要往後瑟縮。

江攬州卻在她耳邊低聲警告:“還有。”

“什麽?”

“以後看著本王,眼神收斂一點。”

“……”

意識到他指的什麽,少女耳根登時又燒了起來。

嘴上卻並不承認,“收斂……什麽?聽不懂。”

“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

伴隨這句話。

她腰肢在他指節下輕微戰栗。

聽得他語氣沈寂又壓抑:“不收斂,本王會以為你在邀請。”

“是邀請嗎?”

她似乎挺喜歡他這幅皮相,軀.體,江攬州凡事敏銳,洞若觀火,如何能一點察覺不到?

薛窈夭登時不說話了。

她無數次安慰自己,食色性也,憑什麽天底下的男子皆好女色,女子就不能好男色了?而且他老是散發著勾引她的氣質,她想……有錯嗎。

誰讓他那晚給她嘗過滋味,她惦記上了不很正常?

唯一沒料到的是,竟然被他瞧出來了?

所以自己看他時究竟是個什麽眼神?

想象不出來,薛窈夭只覺自己腳指頭都要蜷起來了,正扭扭捏捏的恨不能抓耳撓腮,男人忽又低下頭來,大手握著她的後腦勺輕輕一帶。

下一秒。

書房中燭影明滅。

他的唇落在她眼睫之上,輕得像風。

少女呼吸微滯。

後來回想,若把人生比作一顆需要慢慢品味的糖果,那麽江攬州便是提前將糖果拆開,全部送進她嘴裏,在她尚且年輕時,讓她嘗到“情愛”一事最極致的全部滋味。

讓她往後一生,對其他糖果再也提不起興致。

恍惚間看到他喉結滾動。

接下來沒過幾息,他的唇伴隨著輕微喘息,從她眼睫一路往下,擦過她鼻尖,若有似無的,落向她的唇。

隔著一觸即能貼上的距離,他不動了。

“吻我,薛窈夭。”

風卷帷帳,空氣是北地獨有的幹燥,混著他近在咫尺的氣息,讓人莫名口幹舌燥,忍不住想要吞咽些什麽。

顯然的。

彼此誰都沒料到這晚幾番波折下來,竟會是這麽個結局。

眼神無意撞上時,竟都含著點些微閃爍的赧然之意。又被燈影拓得明明滅滅,瞧不真切。

唯有氣息纏在一起,唇瓣一觸即合。

合上便開始失控……

後來與他分離的歲月,偶爾望著天邊。

薛窈夭會忍不住回想人在央都的那些日子,她曾經一度以為,是自己在窮盡所能地勾引江攬州。

事實卻是。

她一直在被江攬州引誘。

誘她沈淪、墮落、一點點陷入他的愛欲囚牢和絕對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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