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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坐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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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坐上來

心思活絡如薛窈夭,並不想在自己尚未將北境王府的地皮踩熱之前,就得罪府上任何地位比她高的人,這對她絕無半分好處。

狗男人就不要給她拉仇恨了好嗎。

是以最終,她還是從江攬州懷裏掙紮出來,起身站在一旁,盡職盡責扮演她應該扮演的角色——丫鬟。

片刻後。

孟雪卿面無血色,有些搖搖欲墜地踏入廳堂門攬,薛窈夭放低姿態朝她行了個福身禮:“見過孟姑娘。”

四目相望,孟雪卿是個沈得住氣的。

晃眼見薛窈夭身段纖長婀娜,身上穿著的料子是她即便認不出材質,叫不出名字,也能明顯瞧出優越過她這位恩師之女的珍貴罕見。

原來江攬州並非如她想象中那般不近女色,不解風情,只是那份風情從未用在她身上罷了。

從前沒有對比,孟雪卿還不覺得有什麽。

此刻巨大的落差也帶來巨大的心理沖擊。

視線再往上,入眼朱唇皓齒,明眸流盼,對方一雙秋水剪瞳般的桃花眼美得驚心動魄,是凝春凝冬私底下罵了好些次,此刻正面對上,都不得不承認這位“狐媚子”是真真驚艷的程度。

且“狐媚子”身上有著某種令人無法企及的特殊氣質,仿佛她曾經高高在上,目下無塵,那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絕不可能養得出來的驕矜。

“姓薛對嗎,久仰姑娘大名。”孟雪卿面上帶笑,堪堪維持住了應有的體面和風度。

薛窈夭點點頭,回以淺笑。

孟雪卿又道:“聽聞薛姑娘乃是殿下故人。凝春凝冬,去叫嬤嬤再搬張椅子過來,給薛姑娘看坐。”

“不必了。”

彎唇笑了一下,薛窈夭解釋:“我並非殿下的什麽故人,不過一身份卑微的丫鬟罷了,陪殿下過來用膳而已。”

孟雪卿下意識看向坐在對面的江攬州。

在場所有丫鬟也盡皆心說什麽丫鬟?

你那也叫丫鬟嗎?

我們可也都是丫鬟啊?

怎麽我們就不能坐殿下懷裏餵他吃東西?

你這般謙虛自損是存心膈應我們順帶膈應孟姑娘是嗎?

得了便宜還賣乖,真真是氣死人了。

仿佛在應證眾人心下所想,也仿佛在答覆孟雪卿。

江攬州輕輕扯了下唇角,“嗯,未來的通房丫鬟。”

薛窈夭:“......”

滿廳堂看向薛窈夭的丫鬟們:“......”

分明“驚天動地”的一句話,男人卻語帶譏誚,語氣裏不乏戲謔之意。

孟雪卿拿在手中的筷子一頓,面色瞬間又白了好幾個度,“既如此,那便更應該給薛姑娘看坐了。”

江攬州:“她不願看坐,無非是想繼續‘美人在懷’。”

薛窈夭深吸口氣:“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

要說可以說,私下裏說嘛。

可惡。

最終薛窈夭仿佛“第三者”,還真就一同坐下用膳了。

只是全程,這頓晚飯吃得格外壓抑。

期間江攬州主動開口,語氣是薛窈夭不用細品,也能覺出一絲絲耐心和溫柔的程度。

他道:“夢魘一事,本王聽說了,已將李時邈調撥回來。”

“你身子有何不適,他會盡心調養。”

“往後有什麽事情不必忍耐,也無需非得等到本王回府才報,派下人去找玄倫、蕭夙、辛嬤嬤,他們三人皆會安排照應。”

就這幾句話而已。

孟雪卿鼻子一酸,險些沒忍住落下淚來。

也正因江攬州對她的這份不同於旁人的耐心和溫柔,以致孟雪卿即便知道它的背後是父親曾經的擋矢之恩,她還是會止不住的心動,沈淪。

“多謝殿下關心,雪卿知道了。”

凝冬遞上巾帕,給孟雪卿拭淚。

孟雪卿似乎還想說什麽,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凝冬作為東閣大丫鬟,顯然是孟雪卿身邊一等一的貼心人,她試探著代之開口:“此一番,殿下難得來東閣一趟,奴婢鬥膽求殿下勸勸姑娘……”

“已經大半個多月了,姑娘為刺繡一副巾帕荷包,以及一件秋日披氅,說是打算在七夕節那日贈予心儀的郎君,為此夜夜晚睡,給眼睛都快熬瞎了,奴婢每每勸她她也——”

說到這裏,在孟雪卿紅著臉的“制止”下。

凝冬很有眼力見地適時閉嘴。

薛窈夭默默聽著,默默往嘴裏塞了一只肉丸子,撐得兩頰鼓鼓。

按她分析。

接下來江攬州應該說點什麽。

譬如那巾帕、荷包、披氅是繡給誰的,那所謂心儀的郎君又指的是誰……

自幼長在京中,薛窈夭見多了世面,也見過不少後宅女子花式爭寵,不怪她一眼看穿什麽或一聽便猜到什麽。

實在是孟雪卿飯間幾次不經意看向江攬州時。

那眼神裏的愛慕都快溢出來了。

江攬州本人呢。

一如江氏年輕時,不知那位承諾帶她遠走高飛,最終卻消失無蹤的恩客是誰一般。江攬州也自出生開始,便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

自有記憶以來,他便跟隨母親在江南一帶四處流浪,江氏生得極為貌美,是以他小小年紀便有過好幾任野“爹”。

但許是紅顏薄命,江氏美則美矣卻運氣不好。

那些野爹們玩夠之後無一不是將她狠心拋棄。

直到江攬州六歲這年,江氏意外結識了來自京城的薛三爺,也就是薛窈夭的父親——非但沒將她當做玩物,還承諾帶她去京城,給一個妾室的名分,以保她後半生榮華安穩。

一入繁華京師,富貴迷人眼。小小的江攬州望著“鎮國公府”四個字,仰視那恢宏氣派的高大門庭,也曾感到過難以言說的渺小自卑。但他以為往後至少不用再過苦日子了,只要能有口飯吃,也沒人敢再欺負阿娘,便是要他給人當牛做馬也絕無二話。

事實是後來他的確被薛府的仆童們按在地上當馬騎,卻並未換來想要的安穩日子。

兩年之後。

沒了薛三爺的庇護,他們母子二人被驅出薛府。

背後的始作俑者,一副趾高氣揚又“光明磊落”的樣子,並不介意向他坦白真相:“就是本郡主冤枉的你們偷盜,那又如何?”

“害我爹娘反目成仇,害我娘親纏綿病榻,你們終於滿意了吧,速速滾吧,滾得越遠越好!”

又過半月,江氏病死廟宇。

跪在廟中破草席上,江攬州盯著已咽氣的母親看了許久,擡眸望向高堂上端坐的慈悲神佛。

這年八歲的他,心知世上唯一可依靠的親人也已經離他而去,從起初的無聲流淚,到後來哽咽到渾身發抖,他終是忍不住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到仿佛要流盡畢生淚水。

身無歸途之人,他自己也不知道往後該流浪到哪裏去,餓了就撿街頭殘羹冷炙,或與狗奪食。再大一點他去給一些店家做工打雜,結局卻幾度慘淡收場。

直到十一歲這年,他偶然被抓去充軍。

在苦寒北境營地、白骨露野的戰場,為了爭個未來,江攬州小小年紀有如兇神惡煞,每每都不要命似的沖在最前鋒。

後來被孟老將軍察覺註意,日子這才漸漸好過一點。

這樣一個人,於塵世摸爬滾打,在無數個想死又不甘心的夜裏,一次次咬牙堅持活下去。

被命運摧折多了,他自是早就練就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凡事體察入微,洞若觀火。會看不出虛情假意,又或看不懂一位姑娘對自己流瀉的傾慕愛意麽?

當然看得懂。

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而。

“竟有此事?”

不知是否錯覺,薛窈夭在他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摻了些許刻意的訝然和欣慰。

“如此正好。”

“知你眼光高,瞧不上尋常男子,本王原計劃今年七夕在府上開設花宴,屆時邀央都青年才俊,來供你相看挑選,要麽帶你去城中游園,看能否遇上個有緣之人。”

孟雪卿年過十八,按照大周常俗,正值嫁人之際。

“眼下看來,既然阿妹心有所屬,本王便將計劃取消。不過凡事有度,即便你想親自制物贈予情郎,也別熬壞了身子,否則本王便該對不住孟老將軍了。”

所謂許她後半生安危榮辱,孟雪卿早就知道江攬州並不打算自己以“身”相許。

可人有七情六欲,也總執著於自己真心向往並願意追求的人、事、物。

就像江攬州不愛她,就不打算娶她一樣。

孟雪卿也不願嫁不愛的男子。

突然再無法吃下去任何東西,孟雪卿就那麽對著滿桌子飯菜失神,丫鬟凝冬也有些面色難看。

薛窈夭這個吃瓜的局外人……

則有些意外。

原來江攬州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不講道理”。

原來面對珍視之人,他既不刻薄冷漠,也不喜怒無常。只是自己沒那麽幸運,得不到孟姑娘這般待遇罷了。

毫無疑問。

江攬州拒絕孟雪卿了。

這份拒絕裏還包含一份特殊的照顧,言語間既表達了自己無意於對方,好比那聲阿妹。同時又很體貼地照顧和周全了對方顏面,讓孟雪卿既感覺自己被人愛護,不至於太傷心難過,也不至於貿然表白心意而下不來臺。

.

“不說話,是突然啞巴了?”

飯後離開東閣,回去樾庭的路上,江攬州語氣並不冷硬,但也並無半分柔和就是了。

薛窈夭擺弄著手中團扇,仰頭看他,看著看著打了個圈兒倒退著走,眼神在他眉宇逡巡,嘴上納悶道:“端莊嫻靜,嬌羞溫柔,說話禮貌含蓄,做事分寸得體。”

“如孟姑娘這般大家閨秀,相貌百裏挑一,氣質也婉約出眾,在京中可是得招無數少年郎為之瘋狂的。”

“況且她還心心念念,就差將‘心悅你’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可是殿下,你為何不喜歡她?”

這晚月明風清,四下蟬鳴聲聲聲入耳,卻並不顯得聒噪。

只是不知為何,她話音剛落,江攬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

是啊。

有的人明明很好,且對你滿心歡喜,你卻偏偏心如止水。

而有的人……

玩物罷了。

十六歲那年翻身上位,江攬州做得最快也最狠的一件事——利用手中權勢布下天羅地網,將曾經幼時、少時,但凡欺辱踐踏過他或他阿娘的人,無論男女老少,有心或無意,統統搜羅起來,以最殘酷駭人的刑罰給予他們永生難忘的報覆。

記仇記恨,睚眥必報。

江攬州自問絕非什麽君子良人。

而目前唯一的漏網之魚,又或說唯一一群漏網之魚。

便是薛家。

意外的是不待他出手,她自己送上來了。

那麽玩玩好了。

高貴的出身,美麗的容貌,自幼被無數人捧在掌心裏疼愛嬌慣,如此光鮮亮麗之人,卻被她自幼瞧不起的小野種霸占,愚弄,玷.汙,直至骯臟無比。

光是想想江攬州就止不住興味至極。

於是薛瑤夭就像看活人變臉似的,肉眼可見男人面色陰冷沈鷙,到變幻莫測,再到稍稍緩和,最後變成了眉梢微挑,似乎心情不錯?

“……”

果然還是她見識太少了。

不知問題出在哪裏,薛窈夭尋思著自己往後還是少說話為妙,也絕不要瞎起什麽好奇心。

然而她不說話,江攬州卻牽了下唇。

“薛寧釗。”

恰逢經過一處幽暗長亭,四下花木葳蕤,被月色和風燈潑得影影綽綽,亭子的左邊擺著一張成色溫潤的朱漆美人靠。

一撩袍擺,江攬州仿佛是突然走累了,想停下來休息片刻,他一雙大長腿隨意岔開,“機會來了。”

機會來了?

什麽東西。

身為“丫鬟”,薛窈夭知道主子停下,自己便也該跟著停下,但想起那日茶水風波,她心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於是昂了一聲,她故作迷茫地拿團扇支頜,“什麽機會?可是需要本丫鬟為您做些什麽嗎?英俊帥氣又尊貴無比的北境王殿下?”

世人皆愛阿諛奉承,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薛窈夭說得特別順口。

江攬州:“過來。”

分明未與她有任何眼神接觸,但那勾唇一笑,好一個恣肆風華,艷烈無雙,險些閃瞎了薛瑤夭狗眼。

偏偏笑過之後。

江攬州又好像有病似的。

他凝視著庭中花木,眼神有片刻失焦。

再開口時語氣極淡,話裏內容卻令薛窈夭猝不及防。

他道:“坐上來,取悅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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