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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別太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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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別太心急了

這日是個艷陽天。

央都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色,純凈得像是被水洗過。

已是晌午了,薛窈夭依舊躺在床上。

殿中置有消暑的冰鑒,案臺上擺著洗好的葡萄、林檎、甜瓜等,一旁還有花源花香正給她緩緩打扇。

這般待遇,若非頭頂的帳頂的確是寡淡而沈穆的玄色,而非燦燦明紗,薛窈夭險些都要以為自己還在京中薛府了。

唯一不足的是空氣中散發著淡淡藥味,難聞且難喝。

辛嬤嬤已經第三次進來催促,“薛姑娘,您該喝藥了。李醫師特地交代過的,這藥至少得喝上半月,對您身子好的。”

“知道了,等下我會全都喝完的。”

頓了頓,少女盤腿坐起來,“你們殿下今晚會回來嗎,若是回的話,大概什麽時辰?”

辛嬤嬤將消暑的甜湯放在一旁,“這……老奴也不清楚,姑娘可是有事要找殿下?”

“急的話老奴這就派人去找玄倫大人,再問問殿下人在何處?”

其實從前,江攬州連續幾夜不歸,直接在護軍府住下也是常有的事。但薛姑娘昨晚沒等到人回來,似乎有些失望?

辛嬤嬤不確定,對於兩人的關系更是搞不清楚。

“那倒沒有,不用特地去問,您先去忙吧,我再躺會兒便起床。”

辛嬤嬤依言離開,薛窈夭覆又躺回床上,抱著懷裏的軟枕滾了一圈兒,又滾一圈兒,腦子裏惦記和煩憂的,自是前日晚上江攬州對她說過的幾句話。



彼時她那句“是啊弟弟,姐姐撒嬌的樣子你喜歡嗎”,本是帶著一點玩笑心思,想緩和氣氛來著。

不懂江攬州為何會突然生氣,還給她甩臉子,害她追了一路到後面才知道他是要去涼池沐浴。

總之如今的薛窈夭,對於江攬州這個北境王實在算不得了解。

當然從前也不了解。

拋開他六歲到薛家,八歲被趕出去,中間的確有將近兩年時間。但別說彼此自幼相看兩厭,就算有交集,一個人隨著年歲增長,性情也是會發生很大變化的。

後來再相逢,兩人都十六歲了。

中間八年,她既不知江攬州人在何處,也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

後來基於傅廷淵得喚他一聲三弟,而她又是傅廷淵的未婚妻,就在京中各種花宴、世家宴、皇家狩獵等場合下,跟江攬州打過幾次照面。

每次都無疑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除去必要的禮節應付,絕不會多說一句話,甚至裝作陌生人。

再就是他被天家派去戰場,整整兩年,薛窈夭偶爾聽說他在北境戰功顯赫,聲名如雷貫耳,但也從未主動去多了解什麽。

是以這個男人,除幼時那些過節是真,其他方面都很陌生。

那晚她那句話出口之後,不懂江攬州為何變了臉色。他可以喊她姐姐,她喚他聲弟弟怎麽了?

“要弟弟教你是麽?”

他眸中有一瞬沈鷙閃過,幾乎嚇到薛窈夭了,“那麽姐姐聽好了,是你先來招惹的,半年時間夠不夠?”

“想辦法,消本王心頭之恨。”

“如果你夠努力,讓我愛上你……薛家人便如你所願,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但是大小姐,別太心急了,做本王女人之前,先從丫鬟做起。”



??

“憑什麽?”

許是過於訝異又莫名其妙,薛窈夭脫口時語氣相當不滿,險險快要壓不住本性。

江攬州卻沒再與她多說半句廢話。

就那麽被他晾在庭中,被他身上莫名的戾氣沖擊。少女下意識拽緊了拳頭,發現自己挺久沒有生過氣了。

從前在京時,任誰見了她不是恭恭敬敬一聲寧釗郡主,從來都是別人看她臉色而非她看別人臉色,即便傅廷淵也是自幼沈靜溫和,光風霽月,從不會對她說半分重話。

江攬州卻明顯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薛窈夭從未應付過這種人也根本捉摸不透。

是以當時楞在原地消化了好久。

自薛家變故,仿佛淋了一場大雨。當時身處雨中只有麻木,後來才日漸體會到那場大雨所攜的潮濕滲透到日常瑣碎的方方面面,那種創傷是持久綿長的。

一句“從丫鬟做起”,她竟下意識的想發脾氣,也是第一次從那份綿密的潮濕中抽離出來,仿佛重新變得鮮活生動,哪怕只是短短瞬息。

但是江攬州。

憑什麽讓她做丫鬟?!

.

丫鬟就丫鬟吧,又不會少塊肉。

問題是江攬州說了讓她從丫鬟做起,卻又並沒真的讓她換上丫鬟的服飾去伺候誰,或給她下派什麽任務。

那她應該做些什麽呢?

好半晌。

幹了那碗又苦又臭的湯藥,拿清水漱口,又啃了好久口甜瓜,薛窈夭這才起身下床。

踏著木屐去到窗邊,望著窗外央都一碧如洗的藍天,她輕輕伸手摘下自己頸上一根極細的銀絲鏈子。

鏈子尾端系著一枚價值連城的孔雀藍寶石,來自東境海外,屬外邦貢品,美麗至極卻有價無市。在流放路上走了一遭它還能完好無損地保存下來,得虧押送隊伍裏有個曹順。

也因為有這個人,薛窈夭一路上沒做過粗活。

如今要將全部心思交付於另一個男人,這根銀絲鏈子就不能再戴了,戴著它就像一直戴著“準太子妃”的記憶,她無法完全做到心無芥蒂。

然而握著這枚寶石鏈子,薛窈夭突然發現不知能將它收納到何處。

入目的一切,所有,全屬於江攬州。

罷了。

收拾好心緒,試著全身心放下過去。

想要征服一個男人,先從了解他開始吧。

花源答覆說:“府上嘛,有近百名玄甲衛士,聽聞都是殿下培養的暗影。蕭夙大人和玄倫大人也住府上,以及殿下的老師莊先生,不過莊先生在外游歷,難得回來一次。”

“還有一對穆姓兄妹,乃殿下的親兵團首領,大多時間也住府上,不過他們如今在外執行任務,往後回來姑娘就能見著了……”

待再見穆姓兄妹,也就意味著能再見到薛家人了。

算算日子,應該就這幾天了。

花香接著道:“再就是東閣住了一位孟姑娘,乃殿下已故的恩師之女。姑娘昏迷的這幾日,孟姑娘還曾派人來問過您安好。”

“殿下待她很不錯的,孟姑娘本身人也很好……”

“殿下的母親?這倒不清楚,奴婢們只知殿下乃當今貴妃娘娘所出……”

“可是薛姑娘,您跟殿下又是什麽關系呢?”

“您會在這府上住多久?”

“以後會離開嗎?”

“您祖家是哪裏人呀?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嗎?”



從丫鬟們口中打聽江攬州、以及北境王府的情況,很簡單。小丫頭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似乎並未被特地交代過不許給她透露太多之類。

但她們熱情之後,反過來問薛窈夭。

薛窈夭卻有些沈默了。

.

護軍府。

公案上的各類文書、卷宗、案檔,堆積如山。

天已經快黑透了,但見江攬州放走了其他官員,自己卻沒有下值的意思。

蕭夙便知,殿下今夜大概還要繼續宿在這裏。

於是將這日收到的各類消息整合,蕭夙開始日常麻木地奏報:“公事三件,殿下。”

“其一,狄人被攻占的洛水九城,目前為止,您下派的指定官員皆已過去駐點。但朝廷也下派了三人過來,其中兩位乃這年春闈的二甲進士,另一位乃是被貶官至此。”

所謂北境苦寒,苦的是天高皇帝遠,寒的則是每年冬日最冷的時候,北境幾乎潑水成冰。

故而罪臣流放、官員貶謫,大都愛往這裏送。

偏偏這裏也是軍事重地。

蕭夙不理解,此前回京受封王爵,殿下明明可留在繁華京師,且他自幼長在南方,必然也更適應南方氣候,卻偏偏自請繼續戍衛北境。

想來應該是迷戀兵權在握、獨霸一方且沒人太過管束的感覺。

也好。

男兒志存高遠,不愧是他們殿下。

“其二,宮中來信,貴妃娘娘派了十餘名宮人,及三名特殊醫師過來,目前已從京師出發,同行的還有一位鐘情於您的世家貴女,信上沒說是誰。不過待他們慢車抵達,大概得兩個月後了。”

這裏的特殊醫師,蕭夙猜測可能是殿下曾在封爵宴上說自己身患隱疾,來給他治病的。

“其三,北狄使臣已在京中簽署完停戰協議,承諾十年內不再南下,且每年朝貢大周,還送了個質子過來。屆時會從咱們這裏過關。”

“第四件,央都布政史再次遞來帖子,邀您參加他小兒子的婚宴,八月中旬,這也算公事對吧?”

埋首於案前,江攬州頭也不擡:“私事?”

蕭夙繼續麻木道:“私事其一,穆川穆言信上說,薛家老幼已過天山,大概五日內便能抵達幽州。”

“其二,幽州知府那邊派人傳話,說今明兩日抽不開身,無法親自過來謁見殿下,說是為了接見什麽人,估計對方來頭不小。”

但這天底下,如今還有誰的來頭能壓過北境王?

嘖了聲,蕭夙繼續道:“至於殿下要的名冊,那邊說兩日後知府大人會親自過來遞呈給您。”

“派人去探他們接見之人,是否來自東宮。”

“東宮?”

聽聞東宮已在半月前解除監禁,而東宮的人若是快馬加鞭趕來這鳥不拉屎的幽州……

想到府上最近多出來的薛姑娘。

蕭夙這回不用玄倫提醒也明白了,“是,殿下。”

江攬州又道:“路上截殺她的人何方勢力,查得如何了?”

“她?薛姑娘啊?”蕭夙明知故問。

擡眸睨他一眼,江攬州逆著孤燈大殿,渾然天成一派上位者的壓迫氣息。

蕭夙收起那點打趣心思,“在進行了,但時間太趕,目前暫還沒傳回任何消息。但有一件事……”

不死心地停頓下來,蕭夙欲言又止。

江攬州沒什麽耐心:“扣半月月俸。”

“那……那屬下當真直說了?”

“就是那什麽,薛姑娘啊。”

半月月俸算什麽,蕭夙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就先前不久,夕陽西下,一天之中最美的時候,美麗的薛姑娘搖著團扇轉悠至府邸門口,咱們府上的司閽跟門護都不認得她,但見她確實從府內出來,身邊還跟著辛嬤嬤和幾個婢女,就問她是誰,去哪兒,當時辛嬤嬤還沒來得及說話,薛姑娘便自己介紹說,‘我是你們殿下的丫鬟啊,想他了,想坐這兒等他回家,可以嗎?’”

“然後就著府外大道的綠蔭下,坐那兒啃涼瓜。”

估計是閑的。

好歹曾經是冠絕京華的準太子妃,怎地性子這般“活潑”呢?蕭夙當時聽著就覺得不修邊幅,又覺得有點可愛。

依舊盯著公案文書,男人手中朱筆懶閑地搭著。

聽罷轉述後上半身稍稍後靠,“扣一年月俸。”

被一年嚇到的蕭夙:……!!

“薛姑娘原話如何屬下不知,但他們確實是這樣轉達的!就是想您了,殿下,薛姑娘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真的!”

“嗯。”

手中朱筆一撂,江攬州起身:“取常服來,下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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