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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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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死網破

文玉雁剛進入偏殿,就被一個炙熱的人影抱住。

沒有點蠟燭,很黑。像是陷入了天地劈開之前的混沌中,視野都被未知所占據。

少年埋在她胸口哭泣,抽泣聲如貍奴的爪子,輕輕撓著布料下的皮膚,決堤的淚水很快就將衣裳沁濕。

他道:“所有人都死了,她們都死了,我再也沒有家了…”

細線一樣的哭聲,大概已經獨自落淚了很久。把自己困守在這座宮殿裏,孤獨地等待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絕望地守著心裏的墓碑。

文玉雁擡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正在抽條的身體很清瘦,長長的骨頭突起,隨著彎腰的動作更是直接抵住手心,微微地顫著。

該怎麽去形容這種感受,痛快和憐憫交雜著。眼前之人既是殺母仇人的孩子,又是她放在心頭的愛人。如今只能像只小鳥一樣,無助地在主人的指尖輕啄著。鳥兒的動作不會給主人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但會為枯燥的生活增添不少樂趣。

她克制住內心的覆雜,輕聲安慰道:“沒關系,你還有我。”

金絲雀要待在主人的籠子裏,它的主人會為小鳥提供人世間最周全的庇護。文玉雁莫名地覺得自己可真善良。當初一個孤女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出去,如今她還願意養著仇人的孩子,死了都能立一塊碑,上書“文大善人之墓。”

當年那個孩子流落街頭以乞討為生,如今地位翻轉,善良的她居然還願意給沈至景提供一點保障。

攬著身前的人,一步一步溫柔地往榻前挪去,在黑暗中緩慢地繞過各式各樣的擺件,扶著他的手邁過進入內室的階梯,輕輕地坐在榻上。

外面漆黑一片,今夜沒有月亮,滿天的星星得以顯露光輝,掛在夜幕上如同偷窺的眼睛。

少年的身子顫抖著,雙手緊緊抓住面前人的手腕,身體被一雙有力的手托舉著。文玉雁一松開,他就無力地滑落下去,跪在地上茫然地摸索著支撐點,像是迷途的幼鹿,最後握住了她搭在榻邊的腳踝。

在外面走過,沾了涼風,腳踝很涼,被一雙溫熱光滑的手小心地握住,仿佛墜崖的人抓住了救命的藤蔓,所以絲毫不敢放手。

他跌坐著,膝蓋劃過地面發出衣料摩擦的聲響,跪地的姿勢讓大腿和小腿並在一起,清瘦的大腿上為數不多的皮肉被擠壓得散開,虛虛地掛在骨頭兩側,借著星光顯出幾分客人來。

文玉雁伸手,撚起他鋒利的下頜。少年順從地擡起頭,輕輕蹭了蹭臉下的指尖,含情的雙眸中還帶著淚,一滴淚珠隨著仰頭的動作迅速滑下,在腮前拐了個彎,放緩了下落的速度,最後落到手心裏,在白凈的面上留下一道泛著銀澤的水痕。

他還保持著仰頭的動作,雙眼迷離,不由自主地往榻邊靠了靠,柔軟又堅韌的身體緊緊貼上她的腿,雙唇無意識地發出情人間的呢喃:

“小雁…小雁…我只有你了。”

文玉雁俯視著下面的人,視線一點一點劃過他蜷縮的身子,笑道:“真的只有我嗎?”

話音如一塊石子,砸入平靜的水面。身下的人迫不及待地就要表明自己的忠心,俯下頭顱虔誠地親吻她的腳尖。

羽毛般的吻輕輕地落下,一路順著腳踝往上,唇肉劃過修長結實的小腿。文玉雁微微俯身接受他的示好,束好的頭發散亂開來,虛虛地落在糾纏的兩人中間,發尾掃過臉頰,傳來一陣直達心底的癢。

這個姿勢很不舒服。

她索性直接攬住眼前人的細腰,保持著親吻的動作把人撈上了榻,放在自己的身前。少年跪在絲綢織成的錦被上,雙臂撐住榻,閉著眼探頭與愛人交纏,換氣時拉出一道長長的銀絲。

“小雁,小雁,”他喃喃道,“我只有你了…”

文玉雁擡手放下了床簾,遮住星星窺伺的目光。

——

翌日,天光大亮,燦爛的陽光透過窗欞揮灑進來。

她擡手,遮住自己的雙眼,摸索著衣裳就要下榻。

沈至景還沒起,皺著眉頭躺在裏面,眼睛腫著,露在外面的鎖骨上還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紅痕,白玉色的胸膛在錦被裏若隱若現。

變成孤兒又怎樣,哭一哭就好了。文玉雁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其中的酸甜苦辣也該讓旁人嘗一嘗。她對自己一手釀成的結局沒有任何愧疚,也不認為籠子裏豢養的鳥雀能比肩翺翔天空的雌鷹。金尊玉貴養大的小公子,不可能成為下一個覆仇的文玉雁,往後日子的所有倚仗都要去祈求她的垂憐,被永遠地折斷了翅膀。

仇人已死,就算無法取得古厥的幫助,還能至少再活兩個多月。出門後看天都格外的藍,陽光格外的明媚,這樣的日子活一天她都滿足。

清晨起來,照例去拜見一下太女殿下,在門口遇到了兩日未見的許知。

他立在檐下,似乎在躲避著陽光,見到文玉雁照例行了個禮,狹長的雙眼微微瞇起,盯住她腦後的發冠,開口問道:“我前日送大人的花呢?”

這兩日事務太多了,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朵黃花,早就不知道扔在哪裏了。她莫名地有些心虛,找了個借口與人解釋。

許知的神色肉眼可見的失落下來,垂眸盯著前方的地面,問道:“如果我再送給大人一朵,大人會留下嗎?”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擡起頭直勾勾盯著面前的人,細長的手指不住地摩擦腰側的袋子,似乎無比期待著肯定的回答。

都是同僚,她也不好說什麽重話,尷尬地笑著應了下來,許知才乖巧地離開了門,跟在後面進了正殿。

“來得正巧,”李以臨正在伏案辦公,直接免了二人的行禮,“請坐。”

她整日地泡在這堆文書裏,眼下染著濃重的烏青,連床榻都搬了進來,整日不出議事殿。明明正值盛年,偏偏鬢角已經突兀地生出了幾縷白發。

文玉雁嘆了口氣,心知肚明她反常的緣由。然而再逃避也改變不了事實,沈至格兩日後就要被問斬,面冷心熱的殿下根本沒有放下心結,只是沈溺在繁瑣的公務中來麻痹自己。

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聽,就依然會有個人翻墻頭進來,拋著沙包邀她去賽馬。

世事難兩全,摯友離心的痛,不是一時半會能放下的,旁人也不便多言。

李以臨交代了一些出使的註意事項,重大事項由許知做決定。這不是個好事,做使者撈不到什麽好處,起爭執時往往會第一個被牽扯進去,真的出了什麽大事也是由他來擔責。

許知顯然也清楚這件事,卻仍然面色不改,唇邊的梨渦淺淺的,給人的感覺如春風和煦。

——

兩人出了宮殿,在分道揚鑣時被許知叫住了腳步。

玉白的指尖撫上一旁的樹梢,劃過崎嶇不平的枝幹,最後停在末端。手指發力,淺粉色的關節添了幾分殷紅,哢擦一聲折下一截樹枝。

他掏出一塊淺色手帕擦去皮膚上沾染的木屑,邁著小步走過來遞上枝條,道:“世人以梅會友,雖此時梅花並未綻放,但在下與大人一見如故。今日就折了這截梅枝贈與大人,以示在下的敬佩之意。”

梅往往代表著頑強的意志,她收下也不算徒有虛名。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文玉雁也只能謙虛兩下接過來。

她也回了一句寒暄:“許公子若有需要,盡可以來找我。”

簡單的會晤,虛假的恭維,早就見慣了,拱了拱手後就扭頭要走。

走出沒幾步,身後卻傳來一道溫潤的嗓音:“大人說話可算數?”

居然當真了,文玉雁一時啞口無言,卻也不想丟了面子,祈禱他不會說出什麽大事來。

許知開口:“家父重病,十萬火急,府中又無人侍候。可否請大人去吏部一趟,清點一下出使的人手。”

原來是為這事,她松了口氣。這不算什麽大事,吏部也就是遠一點,宮裏除了君侍不能坐轎子,直接走過去就行了。許知剛入仕途就接了個燙手山芋,其中也有李以臨保護她的緣故,這點小事自然不算什麽。

文玉雁當即就爽快答應了,接了他的腰牌就轉身往吏部去。走到半路仿佛想起什麽,又轉身叮囑道:“父親重病就不必每日進宮了,我會與殿下商議此事,她不會怪罪你的。”

說完就匆匆離去。

身後的少年楞在了原地,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溫柔的神情一瞬間變得冷淡,卻又好像想起了什麽,嘴角微微翹起。他在原地駐足了很久,直到凝望的那道背影再也看不見,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沒有重病的父親,也沒有出宮,他這幾日已經摸清了太女宮的布局,按照記憶熟練地拐進前往偏殿的路。侍人們早就見慣了他的臉,行禮後就匆匆離去,沒有過多留意一個偏僻的宮殿。

許知走到門口,從袖子裏扯起面紗圍在臉上,在遮蔽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擡手叩了叩殿門。

無人回應,沒關系,這恰恰說明裏面的人正處在萎靡之中,是個好兆頭。這裏沒有下人,殿內空蕩蕩的,他在裏面轉悠了一圈,隨手端起桌上的水果,雙手托著狀似恭敬,可沒走出幾步路葡萄就灑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許知也不在意,順手就撿起來塞進盤子,連上面的灰都懶得擦一下,就直接推開了內殿的門。

整個屋子黑漆漆的,推開的門帶進了唯一的光線。有個人像鬼一樣坐在妝臺前,衣衫淩亂地敞開,目不轉睛地盯著銅鏡裏的臉,手裏還捏著一張口脂。

許知一進門就註意到了他胸口處赤裸/裸的紅痕,心裏頓時燃起一股無邊的怒火,連表面的恭敬都裝不下去了,大步走上去狠狠地將果盤甩在妝臺上。

正在發呆的沈至景嚇了一跳,僵硬著脖子轉過來,半晌才想起“”質問:“你就是這樣對主子的?”

都成落水狗了還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要不是性子騷/浪巴上文玉雁,現下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還敢甩臉子給他看?

許知竭力咽下怒火,感覺自己的內臟都被極端的忮忌攪弄得亂七八糟,恨不得直接朝他那張俊秀的臉上吐一口口水。

深呼吸了幾口,他才能正常地說話。狀似無意間問道:“文大人可住這?”

沈至景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奇怪了,”許知裝出驚訝的神情,竭力壓制住上揚的嘴角,唯恐自己忍不住笑出聲。

他的唇一張一合,吐出的話語卻字字剜心:“虜來的時候還擔憂走錯了,宜州之案的頭號功臣為何會住在如此偏僻的殿宇?”

妝臺前的人雙眼登時不受控制地睜大,手抖著在周圍摸索起來,晃動的胳膊一瞬間打翻臺子上的無數妝匣。往日被他視如珍寶的齊縣黛粉全部落到了地上,黑色的粉塵灑了一地,它的主人卻無心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他幾乎不能站起身,臉色霎時變得蒼白,一只手臂撐住妝臺,卻又很快失了力氣。整個人哆哆嗦嗦著從椅上跌落下去,上半身直接重重的砸到了地面上,連帶著剩餘的妝匣也被帶下來,稀裏嘩啦地全部澆在精心養護的發絲上。

許知看著他這副狼狽樣,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嘴角快彎成了初一的月牙,開心得連肩膀都抑制不住地發抖。

沈至景已經頭昏腦脹,卻還是拼命擡起了頭,仰視面前的人,自欺欺人地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許知緩緩蹲下身子,一字一句都在剜他的心頭肉,“文大人遠赴宜州,九死一生拿回證據,是宜州案的最大、功臣。”

他的話越說越慢,似乎不願意輕易放棄這來之不易的快樂。

鬼魅般的聲音在耳旁環繞,不斷折磨著他接近崩潰的神經。沈至景只感到天旋地轉,面前的人越長越高,一會在天上,一會在地下,笑得像個索命的閻羅。

他感到熱流上湧,五臟六腑被揉得細碎,掙紮著吐出一口血來。

許知登時慊惡地起身,生怕渾濁的液體沾上自己幹凈的褲腿,後退著欣賞自己的作品,全身快活得像做了天上的神仙。

擡眼望外看了眼太陽,他不再耽擱,重重關上門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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