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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人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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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人不淺

雲錦舟:“我從來只殺人,第一次被人救。”

就像貴族的小公子會對亂葬崗感到新奇,乞丐會渴求閃閃發光的黃金,雙手染血的殺手也會為一個向自己伸出手的人心動。

文玉雁也曾為貧民的死痛哭流涕,但就算時間倒流,她也會選擇放火掩護自己逃離,即使會殃及無辜。

堅硬的石頭也會被流水磨去棱角,更何況一時的心動,她早就過了相信情話的年紀,或者文玉雁的長成從來沒有這個階段。

兩個人靠著烤了一會火,撿來的柴火燃燒起來有輕微的劈啪聲,火星子濺射到滿地。外面剛下了雨,只怕這幾天都沒有幹燥的木材了。

在一片古怪的氛圍裏,文玉雁突然開口:“你真心愛慕我?”

正焦慮自己年齡的雲錦舟聽到問話,楞了一下才斟酌著開口:“很感謝你昨夜救了我,先前的刺殺非我本意。也許你會感到突兀,但我不是個隨便的人。你真的很好,,又強大,又……”

這話說下去沒完沒了,他長這麽大養分都長臉上了吧,放在幾百年前肯定是那種被人碰了一下就尋死覓活的。

殺人如麻的外表下是一顆柔軟的心,大概是很少與人交際,獨來獨往習慣了,他先前的表面都像是拗出來的,不想被人看輕。

“我知道。”文玉雁打斷他的長篇大論,“其實我對你也不是沒有好感,你願意為我付出嗎?”

雨夜,山洞,逃亡,血液,傷口,共生死,孤男寡女,這氛圍太讓人沈醉了,一時昏了念頭是很正常的。

雲錦舟臉上閃過一絲驚喜:“我當然願意。”

“很好。”文玉雁微笑著點點頭,甚至往他身邊靠了靠拉近距離,男人立刻受寵若驚地不敢動彈,連視線都羞澀地避開。

方才這麽勾引人,骨子裏還是個純情鬼,魅惑人心的手段是流淌在他們兄弟倆骨子裏的吧,在這方面無師自通,頗具成為一代妖侍的天賦。

這項技能確實有用,文玉雁溫柔地擡手替他把幾縷碎發撩到滾燙的耳朵後面,雲錦舟果然控制不住地紅透了臉。

“錦舟?”她試探開口,努力讓自己偷師蠱惑技能,身下傳來一陣輕輕地答應。

“可以把沈翊貪汙的證據給我嗎?”

紫瞳瞬間擡了起來,一臉不可置信,像綺麗的夢被喚醒:“…你說什麽?”

“證據,”文玉雁重覆了一遍,“沈翊貪汙的證據。”

短短一句話,火光下的旖旎都煙消雲散。雲錦舟不可置信地咬了咬牙,眸中流露出受傷的神色:“你是為了這個?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背著仇恨走過荊棘來到這裏,他真的以為兩人之間會出現純粹的愛情?

文玉雁沒說話,留他自己做決定,反正就是隨口一提,總歸還要去賜月營的,眼下拿到也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雲錦舟瞬間低落了下去,瘦削的肩膀無力地靠回了石壁,漂亮的紫瞳也變得暗淡,惱怒地扯了下領子,露出白皙精致的鎖骨。

半晌,他才回應:“…我倒是想給你,可你那麽狠心,會立刻殺了我的,我就要孤零零地下地獄了。”

他說的是實話,所以文玉雁大大方方地點頭承認了,暫且擱置甩掉拖油瓶的計劃。

他兩年前捅了文玉雁,在衙門時她捅了回來。後來在客棧自己救了他一命,他也帶文玉雁逃出了生天。恩恩怨怨都抵消了,把人甩開自己行動是個不錯的選擇,這個神秘的男人說不準就會什麽時候捅一刀,自己死了也就死了,技不如人只能認栽。

暧昧的氣氛無影無蹤,又恢覆了方才的寧靜。甚至變得更疏離,靠在兩個方向,距離寬得還能再停一輛馬車。

文玉雁獨自靠坐著,她常年練劍身體強健,不怕這點冷,其它人自己也管不著。

兩年前的案子裏,刺殺人雲錦舟是雲錦亦的弟弟,雲錦亦出現在那裏是為了給弟弟掃尾嗎?沈至景沒有提到這個關鍵點,文玉雁也不確定兩人有沒有相認。

雲錦亦那邊說的是給沈至格留後路,倒也有些可信度,畢竟兄弟倆看著都像是為了愛不管不顧的人。

弟弟讓人難以捉摸,哥哥也難分伯仲,他的意思明顯知道逼宮不會成功,卻不告知沈至格,只是重新為她摸索了一條退路。

——

翌日,天光大亮。

聚集的黑雲已經散去,昨夜的暴雨像是一場老天奶隨手丟出的笑話。

沒有得到回應,兩人間的關系變得有點古怪。雲錦舟每日都早早出門捕獵野獸,摘點野生的果子,回來默默生火烤熟放在扯下來做墊子的布料上,等著文玉雁吃飯,午後又出門找木柴編葉子取水,幾乎沒有人主動說話,像是兩個啞巴在搭夥過日子。

傷好之前不便行動,文玉雁隨身攜帶著銀針,用膳前先試毒。

他的廚藝著實不怎麽樣,火焰不大,但就是莫名能烤糊,烤糊的同時還有部位半生不熟的,透著血腥氣。

文玉雁不挑剔,畢竟她的廚藝更加糟糕,只是默默地撕掉焦黑的部位,不熟的再烤烤,努力補充自己流失的營養。

受傷的左手偶然被濺到火焰,她吃痛悶哼了一聲,就見雲錦舟一臉焦急地從洞口外跑了進來,兩個人大眼對小眼了一會後又默默退了出去,這算是為數不多的交流。

就這樣相安無事過了五六日,猙獰的傷口逐漸結痂,精神和氣血也在慢慢養回來。

文玉雁的左手永遠留下了一大塊疤痕,已經不再出血了,紅褐色的結痂覆蓋了半了掌心,新長的肉是粉色的,星星點點地出現在皮膚上,像有蚯蚓在土壤下扭動,這條蚯蚓將會伴隨她的一生。

受傷的人倒是不太在意,畢竟身上的傷疤早就不少了。只是這處很明顯,回去後怕是又會有人哭鼻子。

今日已經是八月初一,趕回京城也要好幾日,希望不會耽擱中秋日的團聚,她可不想做個食言的人,必須要速戰速決了。

雲錦舟顯然是個突破口,他自述在宜州生活過,想必對賜月營也有了解。

僵持到最後,文玉雁先打破了詭異的安靜:“把你知道的賜月營之事告訴我,詳細點,這事關我們的性命。”

雲錦舟低著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覺得這幾天的朝夕相伴像是自己偷過來的,早晚要還回去。

他到底還是說了自己知道的東西。

賜月營的存在幾乎要追溯到前朝,但直到十年前,這夥人還只是做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在江洲像老鼠一樣活在陰影裏,勢力範圍很小,連小山頭的土匪都比不上。

宜州再往南是一條大河,寬闊得幾乎看不到對岸,高麗與宜州就坐落在河流的兩側。

直到十年前的戰爭,敵人屠了城,人死太多的時候就是老鼠活動的機會了,賜月營的勢力迅速壯大,勢力的發展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議的境地,像一夜之間豎起來的高塔,傳說是傍上了背面的古厥人,得到了她們的協助。

古厥是個神秘的部落,宜州被稱為鬼城,古厥就是大鬼城。但是並沒有人敢光明正大地貶低那裏,因為當地信仰的是嫦娥,尊崇月宮。凡是月光灑過的地方,古厥人可以靠祭祀知道一切,並召喚鬼魂去索命。

古厥部落裏的巫師不在少數,她們行蹤詭異,往往會在夜間行動,族中人皆通草藥,善於用毒,尋常人避之如蛇蠍。部落沒有皇帝,會由三大家族中的一個成年女性被選為神子,其餘家族首領作為神使。神子掌握族群中的一切權力,享有崇高的地位。

與神子匹配的是聖子,會由部落中最貌美的男性擔任,主要職責是作為神子的伴侶,服侍神子並助她綿延子嗣。

文玉雁能輕易察覺到雲錦舟話裏對古厥隱隱的蔑視。她曾經在書籍上讀到過古厥的記載,傳聞那裏的男性地位很低,像牲畜一樣被飼養。

古厥從不主動挑起戰爭,但實力不俗,侵略者往往會落荒而逃。這任神子是個很有野心的人,隱隱有向外擴張的意圖。

雲錦舟:“古厥…傳聞那裏的人會禁術,她們也會飼養蠱蟲。三大家族的女子懷孕後會殺死自己的配偶祭祀,祈求孩子的平安健全,是個很恐怖的部落。”

背後有古闕撐腰的賜月營,她們的實力也不容小覷。

雲錦舟:“接下來怎麽做?”

文玉雁好像天生就有發號施令的潛力,身邊的人總是不自覺地跟隨她。

宜州百姓知道的東西看起來不多,與其頂著危險在城中收集消息,不如賭一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文玉雁:“打入內部。”

——

兩人做了大致的偽裝,蹲守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文玉雁喬裝了面容,臉上抹著厚厚的粉,嘴上塗了口脂,眉毛也抹了一層,不太親近的幾乎認不出來。

雲錦舟的紫瞳太過顯眼,索性直接買了條帶子罩住眼,透過薄紗隱隱約約能看清外面的景象。對外就說自己有個瞎了眼的兄長,總比剛出現就被人逮走好。

她不會化妝,是雲錦舟買了胭脂水粉幫忙塗的,他顯然深谙此道,甚至把餘下的口脂染在了自己唇上,整個人也俏皮了一些。

城外有守衛,跑也跑不掉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索性直接主動走入危險。

保不齊就會在這裏丟命,性命面前情情愛愛也算不得什麽,雲錦舟似乎又恢覆了初遇時的性格。

他笑著看過來:“這麽鮮艷的口脂,應該襯得我年輕了吧?”

文玉雁根本不知道他多大,只是自己沒及笄的時候對方就是個成人了,那句話也就是隨口說的。不過這個顏色確實很好看,如同牡丹花,把肌膚比得更加白皙。

得到她的點頭,雲錦舟笑得更開心,悄悄把兩人用過的同一片口脂塞進了腰間。

文玉雁的目的是跟隨城裏乞討的乞丐,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上級,試圖混進去。

修長的手指正緊緊抓住她的衣擺,這人非說自己看不見會摔倒,文玉雁堅決不同意和明面上的兄長牽著手走路,最後兩人各退一步,雲錦舟就牽著她的衣擺,弱柳扶風一樣在後面跟著。

他搔首弄姿了一會,發現前方的人連看都沒看,只能輕咳一聲掩飾窘迫,規規矩矩地跟在後面。

那天殺人的時候不是聽別人說女人喜歡破碎感的男人嗎?他如今罩著眼要多破碎有多破碎,怎麽一點動作都沒有?

她們在一處小攤上坐下,時刻留意著不遠處的瘸腿乞丐,文玉雁象征性地點了兩碗小餛燉。

雲錦舟:“…我看不見”

文玉雁繼續吃餛燉:“嗯”

雲錦舟:“我是你兄長。可憐目盲看不見,三年未嘗過餛燉的滋味了,若是能吃到,今日就死而無憾了。”

也許是眼蒙著的緣故,難以確定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他的聲音有點大,連一旁的掌櫃都看不下去了:“姑娘,出來玩不容易,餵你哥哥吃飯吧,他也挺可憐的。”

在鬧下去只怕會打草驚蛇,文玉雁瞪了他一眼,又突然想起對方現下只能看清大動作,最後無奈地坐了過去餵他吃兩口。

餛燉很燙,文玉雁吹也不吹直接塞進他嘴裏,看著他在嘴裏把餡滾來滾去才艱難咽下。

她心裏很煩躁,雲錦舟太愚蠢了,為了親近一點就不管不顧的。目盲的人怎麽可能不習慣自己的生活,連吃個飯都要人餵著。還好那掌櫃的為人淳樸,沒有在意這些小細節。她坐過來也是為了堵住雲錦舟的嘴,防止他繼續胡說八道。真叫人看出來在裝瞎子,兩人今日怕不是要一起死。

文玉雁動作很快,連餛燉帶湯全給他灌了進去,雲錦舟還一臉幸福地全部吃了下去,然後喝了一整晚涼水給嗓子降溫。

文玉雁假笑道:“哥哥吃飽了嗎,餛燉好吃嗎?”

雲錦舟嗓子被燙得很嘶啞,仍然忍著痛開了口:“好吃好吃,今日死而無憾了,謝謝妹妹。”

她努力咽回舌尖上的“那你去死吧”,在男人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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