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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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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之徒

進入城中已經臨近午後,此時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很古怪的環境,傍晚時分天空是黃色的,像是天地顛倒,土地被罩在了天上。

清晨吃完幹糧就步行到如今,早就餓得饑腸轆轆。

文玉雁:“人是鐵飯是鋼,我們先去吃飯。”

酒樓也是個探聽情況的好去處,她帶著雲錦舟二人在大堂尋了個位置坐下,點了幾道招牌菜。

樓內人不少,比起江洲的繁華,這裏確實像個蠻荒之地。白墻上滿是黑點,懸掛的不是彰顯修養的詩詞書畫,而是頗具特色的野獸皮毛。有的還沾著血,像是從野獸身上活生生扒下來的。

大堂人聲鼎沸,時不時就有人喝著酒動起手來,拎起酒壺就往對方腦袋上砸,店小二也是見怪不怪,等人安靜下來後上前索要賠償。

菜被端上來,不同於江南菜的精致,宜州的食物講究能吃就行。肉上灑著鮮紅的調料粉,旁邊還放著一些粘稠的不明醬料。

雲錦舟對著菜肴看了半天也沒狠下心,最後文玉雁撚起一塊嘗了一口,又默默放了回去。

…比沈至景的魚湯還鹹。

秉持著掏錢不能浪費的原則,文玉雁向小二要了兩壺茶水,把肉放在水裏過了一遍才勉強咽了下去。

文玉雁心虛道:“也許…味道還不錯?”

雲錦舟跟她對上視線,俊美的臉上都寫著“你看我相信嗎”。

小二是個半大姑娘,聽到兩人的口音就上前好奇的打聽:“娘子不是宜州人?”

可算見到一個有人氣的人了,一路走來終於在這裏見到了孩子身上的活力,文玉雁頗感欣慰。

她道:“我與家兄是外城來的游商,在此處停留休整。“

小二一下來了興趣,給客人倒酒都顧不上了,利落地在桌側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娘子從哪來?”

文玉雁想起她們對江洲的敵視態度,隱藏了自己的來處:“從京城來。”

她的眼裏亮晶晶的:“京城是不是很大?”

還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文玉雁一一回答她提出的疑問,成功博取了小女孩的信任。

估摸著時機差不多了,她才開口:“怎麽不自己去看看呢?”

小二嘆了口氣,孩子氣的臉上浮現出愁苦:“沒有錢啊,走不了太遠。而且外面有瘟疫,出去的人都沒回來過,不知道投胎幾回了。”

文玉雁與雲錦舟對視一眼。

小二被叫走,兩人開始整合新獲得的信息。

雲錦舟:“外面早就有沒有瘟疫了,宜州似乎消息不通。而且外出的人都沒有回來過?”

宜州城偏僻又落後,沒有油水,很少有官員會盯著這裏。宜州的稅收也是最少的,在朝堂上存在感很低,鮮有人在意。

出去的人都死了嗎?多年來就真的一點消息都無法流入城內?沒有一個外人進來過?

還是說,進來的人都被殺了。

文玉雁瞬間想到這個可能,從雲錦舟眼裏也讀出了相同的意思,難怪守衛的眼神這麽古怪。

她湊近男人的耳朵:“不要打草驚蛇。”

這是觸及到宜州城秘密的唯一機會,不如賭一把,深入敵人腹地。

——

入夜,她們入住了宜州城內最好的客棧,保持自己“游商”的人設。

定了兩間房,一間空著,兩人擠在一個屋子裏,今夜是動手的最好機會,幕後黑手也勢必會擔心夜長夢多。

她們住在客棧三樓,聽見一樓傳來爭吵的聲音

文玉雁從榻上起來,拇指緊緊握住劍,躡手躡腳走到屋門前,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

皮膚貼到木板上,她突然想起雪夜那天自己隔著門被捅的情形,於是默默直起腰把始作俑者叫了過來。

文玉雁指指門,輕聲說:“我耳朵不太好,你聽聽她們在說什麽。

雲錦舟不疑有他,湊近了門縫,一邊聽一邊小聲轉報:“大概是…知府的人。”

“知府…派人來追捕逃犯。”

“跟掌櫃爭執了起來。”

“大概有八個…九個說話聲,掌櫃懇求不要打擾客人,願意協助捕快。”

“她們上來了。”

“在走樓梯,腳步聲很響。”

“上到二樓了。”

“哢噠”一聲,似乎是隔壁屋裏有人打開了門鎖。可文玉雁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從生死線上爬回來的日日夜夜夢到過無數次,劍出鞘的聲音。

她登時臉色大變,拉住雲錦舟的衣袖用力扯了過來。男人還在認真聽著,猛一下被拽了過來,一時間沒有穩住身形,持續向後跌倒。

“咚”,文玉雁狠狠砸在了木地板上,雲錦舟的頭磕在了她的胸口,發冠被壓在心臟處,只覺得劇痛傳來。

雲錦舟是個殺手,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兩手撐地起身,伸手把倒地的文玉雁拉了起來。

木門已經貫穿了一把長劍,劍鋒穿過木板深深插入了房內一臂的距離,正是雲錦舟俯身的位置。

殺手都喜歡這樣殺人嗎?文玉雁只覺得天旋地轉,唇邊的血腥被她強行咽了回去。

雲錦舟:“……謝謝。“

長劍向下劃動,直直將木門從中間開始劈成了兩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岌岌可危的門被猛得踹開。

文玉雁顧不上嗓子裏的血,目光在屋內急速地搜尋著,幾秒內就盯住了打開的門窗。

三樓是最高層。

她一把扯住雲錦舟:“別楞著了,快走!”

兩三個人大概能對付,四五個人尚有一戰之力,八九個人只能逃命。

文玉雁率先鉆出窗戶,坐在窗臺上用力一蹬,靈活地攀住了屋檐上的瓦片,雙臂發力把身體撐了起來。

她竭力把頭擡高,對上了一雙幽幽的眼睛。

這裏也有埋伏!屋檐上蹲著的黑衣人抽出一把匕首,直接釘入她按住瓦片的左手,把皮肉和石瓦緊緊連在了一起,手掌頓時湧出鮮血。

黑衣人繼續行動,又一把匕首插進了文玉雁露出屋檐一截的肩膀,她的左肩總是反反覆覆地受傷。

身下是三樓的距離,下面也有人,掉下去必然會死,身前有兩個虎視眈眈的敵人。而她半邊身體懸在空中,一只手掌被匕首穿透,也許就要喪命於此。

文玉雁從不認命。

電光火石之間,她松開了扒住瓦片的右手,身體瞬間失去了一半支撐,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

被匕首紮透的另一只手此刻發揮了用處,文玉雁咬著牙,等著自己的身體向後滑動,匕首像劃船一樣破開皮肉,最終手骨卡在了刀刃間。

方才傷她的利器,現下變成了文玉雁能攀住的唯一支點。身體全部的重量落在了手骨上,骨頭和匕首死死地卡住,為晃動的人提供了穩定的力量。

右手摸到腰間,狠狠擲出一枚帶毒的飛鏢。

這是她從餘雲處學到的手段,被這種東西紮進過血肉,那就不會白痛。所以文玉雁及笄後就去李以臨的軍營順了幾枚,抹上毒以備不時之用。

一切都在呼吸間完成,殺手睜大了眼睛,似乎也沒想到目標還能反抗,摸著自己被飛鏢劃開的脖子,瞪著眼球向後倒了過去。

文玉雁獲得了片刻喘息的機會,扳住屋檐發力,終於順利地翻了上來。

雙腳落到實處,心裏才安定了下來。來不及拔出被釘住的左手,文玉雁艱難地繞著這只手轉動身子,躲閃著朝另一個黑衣人擲出飛鏢。

正中眉心,他也倒了下去。

少年這才有心思去拔下那柄匕首,刀刃離開血肉時再次經歷了被貫穿的痛苦。她流了滿地的血,眼前一陣陣發白,很想暈過去,但是她想活著,為文娘報仇。

內心幻想著娘的臉,文玉雁終於回了神,將兩把血紅的匕首塞入腰間做備用武器,朝窗子上掛著的雲錦舟伸出那只完好的手。

雲錦舟胸口的傷沒好全,攀上來時幾乎力竭,在掉落的前一刻被文玉雁抓住了小臂,奮力拉了上來。

兩人都負了傷,全身無力。雲錦舟被上來後直接趴在了文玉雁的身上,無力地在她耳邊喘息。

文玉雁這時才遲鈍地感受到左手劇烈的疼痛,像是一股海浪向她湧來,弱小的人類被自然力量無法抗拒地拍打在岸邊。

好累,好疼……眼皮無力地張開,眼前的人臉一會變成了文娘,一會變成了麻雀。

她被一個人用力地晃動肩膀,肩上的血洞汩汩流血,刺痛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面前的臉最終定格成了雲錦舟。

雲錦舟此刻也面色蒼白,他還跪坐在文玉雁的身上,額頭冒著冷汗,竭力地搖動身下瀕死的人。

文玉雁感覺到喉嚨的腥甜去而覆返,五臟六腑碎成一團,終於吐出了這口被壓下去的鮮血。

殷紅的血液落在雲錦舟的腰間,他此時再也顧不上什麽,倒吸了一口涼氣努力起身,把跌倒的文玉雁也拉了起來。

她聽到一陣腳步聲,放梯子的聲音。

雲錦舟:“快走!人要來了。”

文玉雁猛然清醒,扯下已經破爛的衣擺撕成布條迅速包紮肩膀和手掌,拉著痛苦地雲錦舟向前奔去。

他胸口很痛,呼吸沈重,文玉雁只能把人抱了起來,受傷的左手感到一陣陣劇痛,連牙齒都快咬碎。

她的雙腿並未受傷,努力地奔跑著從客棧的屋頂跳到另一家店鋪的屋頂上,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要摔倒,最終還是竭力搖晃著站起。

雲錦舟已經奄奄一息,他似乎腰腹也受了重傷:“……往西走。”

她努力奔跑著,借著小巷的遮掩逃避追兵。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文玉雁咬咬牙把雲錦舟放了下來,摸出火石點燃了堆在街口的一堆幹草。

宜州幹燥,火舌很快吞沒了整堆草料,勢不可擋地向更多的房屋蔓延。

腳步聲被擋住了。

她重新抱起雲錦舟,眼前一片發白,按照他指引的方向前進,最後停在了一個隱蔽的山洞前,穿過水流沖了進去,把人放在了地上。

文玉雁終於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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