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少年游·寫生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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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少年游·寫生篇4
晚上7點。
下著大雨的夜晚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尤其是對於跋涉在森林山間的人而言。
雨水落在層層疊疊的植被上，導致耳邊全是轟轟的雨水聲，民間救援隊的中年人們艱難走在山林裏，一腳深一腳淺，還要忍受著樹葉和大雨打臉，走起來很是不容易，只有手裏的強光手電筒掃著四周，勉強辨別著方向。
大雨裏能隱隱聽到遠處的犬吠和人的呼喊聲，那是其他的救援小隊或者消防員，他們這一七八人的小隊負責在靠近下游的西南一段河道搜索。
“到哪兒了？”中間一個男人抹了把臉，扯著嗓子問。
“還有三百米就到水邊了！”領頭的隊長揚聲道。
這種山谷的河道搜索是最麻煩的，黑暗和大雨就算了，水邊一般都是斷崖和石灘。
不僅不好下去，一不留神踩空了自己還有可能落水受傷，他們這一自願者集結的救援隊不少人都沒有這樣的救援經歷。
“小孩，搜完這段，你聽話回去啊。”走在最後的一個男人用帶口音的普通話道，“你來也沒用的，你看這漆黑一片，你要是踩空摔倒了，叔叔們還得把你背下去呢。”
走在他身後的人沒有說話，只是跟著他。
說話的男人沒轍了，類似的話他們已經講了一路了，只是這個男生一直不聽，執拗地跟著他們。
他們是江西當地的救援隊，當天下午一點收到消息後，三點多就趕到了，那時大雨還是嘩嘩地下，天暗的像是黃昏，他們與景區的人溝通了一下自己負責的區域，就鉆進了能見度更低的森林裏。
誰知大概剛走了沒有兩公裏，他們就發現身後突然跟了一個不認識的beta小孩，看上去才十六七歲，個子高高瘦瘦的，只穿了件戶外外套，戴著鴨舌帽走在瓢潑大雨裏，一聲不吭地固執跟著。
隊長懵了，拿著手電筒問你是哪來的孩子，幹什麽進山。
男生說他是來找人的，他看了地圖和出事的時間，他認識的人最有可能困在他們負責的區域。
救援隊員這才知道這居然是外地來旅游的學生，來找出事的同學。
大人們立刻要趕男生走，責問他老師和家長知道他來了嗎，他一個小孩來只是搗亂。
但這小孩實在是固執無比，死活都不走，而且一行人已經走進了山林深處，也沒有人手能把他送下山。
所以就只能在通訊器裏和消防員們說他們隊伍裏多了一個來找同學的城裏學生，然後就帶著他一起了。
其中一個隊員從包裏掏出一套多帶的戶外雨衣，給這個小孩穿上了。給雨衣的時候，中年男人一摸，只覺男生的皮膚冷得像冰塊，衣服像是泡在水裏，嚇了一跳，不知道他一個人在樹林走了多久。
要是走到徹底天黑，失溫和迷路都是要命的，救援隊員們不由得都有些後怕。
大概是找女朋友，走在最後照看男生的大叔心裏想著。
只是可惜了，成年人們心裏都挺不是滋味的，他們經驗豐富，知道這種自然景區突發山洪的事件裏的人大多是兇多吉少，一方面游客們大部分都是從城市來的，水性和求生能力都很差，另一方面是這次暴雨和泥石流都是突發的，搜尋難度也很大，不知道未成年的孩子能否撐住。
“聽到水聲了，百來米了，註意腳下！”走在前面的救援隊隊長在雨中喊道。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之前他們已經搜索了兩截河道，都是如同小懸崖一樣的地形，是河流的拐彎處，有著灌木野樹和淺灘，這是第一階段搜索幸存者最重要的部分，他們需要將這種肯能攔住游客的地帶都查一遍。
等這些區域全部排查之後，接下來的工作基本上就是等雨停了去水裏撈遇難者了。
大約五六分鐘後，救援隊就來到了第三截河道。與之前一樣，這種地方大多是亂石和天然的樹木，黑漆馬虎地很容易被絆倒栽一跟頭，救援隊員剛靠近就能聽見轟隆的水聲，那聲音比暴雨聲要大多了，就像打雷一樣吵，隊員們之間說話都要吼。
隊員們用強光手電筒草草照了一下，能夠在黑暗中看見奔騰洶湧的水面，與平時偏清的河流不一樣，現在的河水是渾濁的，翻滾的，這是因為上游塌方的泥石還在不斷被暴雨沖下來。
救援隊長很快就按照老規矩將小隊成員分了三組，每組三人都去前中後的河道搜索——
這樣的天氣和視野，從亂石和樹木裏找人影很難，更別提不規則的斷崖還會卡視野，只能一組負責兩三百米盡可能地仔細尋找。
震耳欲聾的水聲中，最後一組的兩個成年男人很快就摸到了斷崖邊，其中一人對拿著手電筒的男生交代一句千萬別下去，幫叔叔們看著繩子就行，說罷，兩人就拽著手俯身趴在崖上，用手電筒向淺灘和樹叢裏晃著，大聲喊著「有沒有人」。
奔湧的水聲和暴雨聲幾乎都要將人的聲音淹沒了，趴在最前面的救援隊員就這樣用手電筒掃了好幾分鐘，喊了好幾聲，都沒有在樹叢中看到橙色的救生衣或者其他人影。
“不行，這邊視野不好……”那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站了起來，“而且全是大石頭也下不去。”
於是，兩人就艱難起身，帶著身後的學生一起輾轉了兩處，一邊檢查著水邊的石頭縫隙和樹林，一邊找緩的山崖下去。
兩處都不行，崖邊幾乎都垂直水面，下著暴雨的夜晚，救援隊員也不敢貿然栓繩子爬下去。要是掉進湍流裏，他們這樣的人也不一定能有命游回來。
“看樣子大概率這次也沒有……”中年人有些疲憊道，“這一路都沒看見人影。”
另一個救援隊員跟在他身後，低頭在雨中撥開樹枝走著，“沒辦法，咱們不拋棄不放棄嘛，大概到天亮就差不多出結果了，聽說這次出事的裏面還有一個優性alpha，真是可惜了。”
“優性啊……”第一個說話的beta大叔感嘆道，“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幾次優性呢，家裏人不得哭死了。”
“害，誰說不是呢。”
說話間，三人就艱難地走到了下一個點位，這一處看著比前面幾個都要緩一些，正好是河道拐彎處最尖的頂端，不過說是沒那麽陡。
但也好不到哪裏，而且視野最不好，突出的崖壁擋住了背面的淺灘，而且亂七八糟的樹木和灌木格外密集。
和之前一樣，兩個成年人先是在崖上對著水面吼了兩嗓子，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人聲，用手電筒晃了好幾分鐘也沒有看到什麽，於是就商量著下去。
很快其中一人熟練的在腰間拴上救生繩，另一人則將繩子系在了石頭和樹幹上，一點點向下放著，經驗豐富的救援隊員抓著樹木和石頭就向下爬，大概五分鐘，中年大叔就叫了一聲：“不行，太滑了，也看不到崖的另一邊。”
另一人就道：“那你上來吧，我們在上面找一找排查就行了，別冒險了。”
於是下去的大叔就又艱難地在大雨中抓著繩子上來，男生站在石頭邊還伸手拽了一把他。
“好小子，還挺有勁。”大叔拍了拍男生，又被雨水嗆咳了一聲，接著嘆道：“老李，這大雨下的，這一片的淺灘我們肯定是下不去了，但我總覺得不踏實。”
叫老李的救援隊員沈默思索了兩秒，還是搖了搖頭：“只有我們兩人行動的時候決不能冒險，我們先到前面和隊長匯合。要麽等他們折返來看看，要麽等天亮雨小點，等沖鋒艇進河道。”
“行。”
兩個救援隊員又站在崖上，拿著手電筒往密集的樹叢照著，又扯著嗓子吼了好幾聲。但耳邊除了轟隆作響的水聲和雨聲，什麽都沒有。
“走吧。”老李道。
中年大叔也點了點頭，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繩子。但就在他收繩子和手電筒時，他突然在餘光中瞥見昏暗的雨夜裏，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男生站在崖邊一動不動，仿佛在側耳聽著什麽。
“孩子，走了，別站那麽近……”大叔拽了拽那男生，“腳一滑可不是開玩笑的。”
但這一拽，救援隊員居然沒拽動，未等他反應過來，只聽見雨中突然響起一道堅定又冷冽的聲音，“我要下去。”
話音落下，那個高瘦的男生就接過了他手中的繩子，綁在了自己身上——
綁法和他用的專業布林結一模一樣，不知道他是之前就會，還是在這一路上看著他打就記在心裏的，如果是後者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因為那孩子打結的速度非常快，幾乎像個老手一樣單手一秒鐘就將繩子緊緊系在了身上，未等救援隊員反應過來拽住他，就順著剛剛自己的路線爬了下去。
“餵！”兩個成年人瞬間傻眼了，那個老李轉身看到這一幕就趕緊上前，幫忙一把拽住繩子，大聲問著同伴：“怎麽回事！這小孩怎麽突然下去了？”
中年大叔也差點嚇死了，他連忙趴在崖上用手電筒給那孩子照腳下，大叫著：
“我不知道啊！這孩子說他要下去，好像是聽到了什麽！我剛剛下去也沒聽到動靜啊！”
暴雨裏，救援隊員手中的手電光亮是唯一的光源，在一片漆黑中，只能照見那穿著帶有熒光條雨衣的男孩攀在石頭上，男孩的腳下就是奔騰湍急的河水，從上面看上去非常嚇人，剛剛爬過的中年人知道那崖壁有多滑，情況遠比看上去的還要危險。
而且距離水面接近兩層樓高的地方全是茂密的樹枝，什麽都看不見，很容易一腳踩空。
“好孩子，別下去了！叔叔馬上叫其他人來幫忙……”老李心驚肉跳地看著男生猛地滑進了樹叢中，他死死抓緊繩子，盯著那翻滾的山洪焦急地大喊道：“太危險了，而且這裏也沒有人——”
喊到一半的話語猛地卡在了成年人的嗓子眼。
下一秒，兩個救援隊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徐長嬴是漂到15分鐘的時候察覺到不對勁的。
一開始的確很好玩，這個景區的天然峽谷特別適合漂流，大大小小的坡時不時就帶來失重感，周圍的其他游客手裏還拿著水瓢和水槍。
如果在轉彎處撞在一起還會互相潑水，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回蕩在山谷裏。
但雨越下越大。
明明剛出發時還是砸在臉上也無所謂的小雨點。
但是慢慢地變成中雨，並在某一個時刻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因為大部分游客身上都穿了雨衣，起初也沒覺得多掃興，徐長嬴坐在皮劃艇裏，還在雨變大的時候聽見遠處其他游客的笑罵聲。
但等又過了十來分鐘，也就是正好快要進入中游的時候，徐長嬴發現自己的運動鞋濕了，他低頭一看，猛然發現皮劃艇裏的積水在這麽短的幾分鐘裏居然已經沒過了腳面，一旁的韶靜雲也在說這雨下的他看不清前面了。
徐長嬴這才意識到這瓢潑大雨有點不太正常。
就算在常年下雨還有臺風的廣東，他也沒見過這麽大的降水量。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攥緊了皮劃艇上的繩子，並讓韶靜雲檢查一下自己的救生衣有沒有綁好。
這時的雨砸在頭和身上都已經和小石子一樣疼了，韶靜雲雖然沒有意識到危險，但聽到徐長嬴認真的聲音，也低頭將原本草草套在身上的救生衣檢查一遍，將能綁的帶子都綁好。
暴雨裏，徐長嬴剛摸了摸褲兜裏的手機，想著不可能這麽巧吧，就在下一秒聽見了上游傳來了雷鳴聲。
那聲音很厚重渾濁，聽上去像打雷。但又不太像，在山谷和水面上回蕩了沒有兩秒，徐長嬴就感覺自己屁股下面的皮劃艇突然被一股巨力給拋了起來。
那感覺就像是在坐比游樂園裏還要刺激十倍的海盜船，而且還是瞬間啟動沒有緩沖的那種，16歲的徐長嬴腦子一瞬間先是一片空白，隨即就是驚恐和懵逼——媽的這世界不會真的這麽操蛋吧？
但也就在同一時刻，徐長嬴突然聽到了近在咫尺的韶靜雲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一下子又被從情緒中徹底拉回現實。
千鈞一發之際，猛地清醒過來的優性alpha惡從膽邊生，在密集的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的大雨裏，他大吼了一聲「抓住我」，就向著韶靜雲撲了過去。
那橙黃色的皮劃艇也正是在這一秒翻了個底朝天，徐長嬴直接栽進了冰冷的河水裏，反應不及時嗆了兩口水，他掙紮著要浮出水面的時候，只覺得水中的身體沈的像鐵，而且還被激流的巨力瘋狂向前推著。
掙紮了好幾秒，徐長嬴才將頭冒出水面，並且發現韶靜雲也拽住了自己，他艱難睜開眼想要找回皮劃艇，卻發現在這十幾秒裏他們兩人就被沖出了幾百米。
河水和雨水輪流淹著少年的口鼻讓他根本喘不過來氣。
在這一刻，徐長嬴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會死。
但是我他媽的一點都不想死啊，徐長嬴簡直悲憤交加，他不死心地瘋狂在水裏保持臉朝上。
但水實在是太急了，而且作為漂流的山澗，還有不少的顛簸，被顛了第一下的時候徐長嬴就察覺抓住自己的救生衣的手松了，他立刻又拽住了韶靜雲的手，意識到他們不能就這樣漂著。
暴雨裏，徐長嬴隱約看見了河道邊的樹叢。於是他憑借著本能，將韶靜雲的手重新放在自己的救生衣上，然後就用盡全身力氣向著水邊游去。
山洪爆發，河道裏的各種方向的激流都有，被沖的亂七八糟的徐長嬴再也顧不上什麽游法了，幾乎就用最省勁的狗刨式在水裏瘋狂劃著，一邊劃一邊在心裏痛哭流涕地感謝小時候葉新給他報的高級游泳班，每次靠近水邊時他就伸出手去拽那些樹枝。
但連續嘗試了三四次都失敗了，就在即將力竭的前幾秒，他的手裏終於拉住了一條被淹進水面下面的枝幹。
下一秒，徐長嬴就像是洗衣機裏突然勾住筒壁的衣服，整個人猛地繃緊了。
就此，撿回兩條命。
但因為都是原始河道，徐長嬴和韶靜雲兩個人攀著樹枝爬上去的是一個崖底，巖壁上全是光滑的苔蘚，能夠站住腳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張課桌大小，徐長嬴讓水性不太好的omega男生站在上面，自己則膝蓋以下都泡在水裏，兩只手死死抓著亂石裏長出的樹木防止掉下去。
徐長嬴二人是中午12點左右落水。在下午4點徹底天黑之前，他還想著應該很快就有人能來救他們。
但等到四周徹底暗下去，徐長嬴的心也慢慢涼了。
五月初的山裏絕不算熱，而在暴雨和河水裏泡了五六個小時後，兩個男生的身體幾乎就在失溫的邊緣徘徊。
而且最可怕的是，暴雨沒有停，水位還在漲，下午四點的時候，就已經從徐長嬴的膝蓋部分漲到了大腿。
“長嬴。”
第一次意識模糊的時候，徐長嬴聽到有人叫他，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下一秒，他就感覺一個同樣冰涼的身體貼在了他的後背。
“你怎麽抖成這樣。”韶靜雲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們換一下位置吧。”
“沒事……”徐長嬴用指甲掐了掐手心，清醒了些，“這地方太滑了，換位置太危險了，我沒事的。”
韶靜雲從背後摟住了他，雙手圈著他的脖子，徐長嬴能夠聽到他的啜泣聲，兩人貼著的地方雖然潮濕但還是聚集起了一點點溫度。
“對不起……”黑暗與可怖的水聲裏，徐長嬴聽見韶靜雲哽咽道，“都怪我非要讓你和我一起玩漂流。”
沒關系。
渾身打著冷戰的徐長嬴的腦海裏浮現出漂流前收到的最後一條短信，他的心臟酸的要掉眼淚，心想，我不怪你。
韶靜雲的手機丟在了河裏，而徐長嬴兜裏的手機泡了水也等於丟了，壓根開不了機。
所以兩個男生只能小心縮在亂石之間，他們兩側都被密集的樹木擋住了，看不見峽谷上方的情況。
大約晚上六點，天徹底黑了之後，徐長嬴第二次意識模糊了。他又冷又累，幾乎一半的身體都泡在河水裏，全靠他伸手撐在樹幹上，還有omega男生從後面緊緊抱著他。
這一次意識模糊是斷斷續續的，大概每十幾分鐘就會出現一次，那感覺就像上最討厭的物理課時犯困，時不時地打盹走神，耳邊是轟隆隆的山洪湧動和沖刷崖壁的聲音，又一次意識朦朧間，徐長嬴聞著漂浮在潮濕空氣中的木質香氣，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強行再度撐起了身體。
韶靜雲是從小就是作為藝術生培養的omega。
所以雖然是男生，還比徐長嬴大一歲，但與後者相比體格就差了很多，在漆黑的夜裏，聽著腳下近在咫尺的洪水，只能用手死死抱住優性alpha的後背，時不時就要哭一會兒。
徐長嬴倒不覺得他們倆真的會死，他對於人生的態度一直都是盲目樂觀，他想著反正兩個人好歹是從水裏爬到了石頭上，現在發著水又是黑夜，救援人員肯定不好找他們。但只要咬牙再撐十來個小時，到了白天，一定會被救上去。
這時的徐長嬴作為洪災當事人，並不知曉外界的信息，不知道有數百人分布在山林中搜救他們在內的二十多名失蹤人員，不知道暴雨引起的山洪和澇災在華南地區從當天上午就開始蔓延，不知道遠在千裏外的親人和朋友都心急如焚。
徐長嬴以為自己只是倒黴遇到了一次景區安全事故。
但不知道這是個上新聞聯播的事故。
手機進水關機，為了玩漂流，他和韶靜雲都沒帶手表。
所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兩人根本無法辨別時間，只能一直幹熬著，兩人時不時說幾句話提一提神。
而就在入夜大概兩三個小時後，感官敏銳的徐長嬴突然閉了嘴，趴在他背上的韶靜雲聽到他說到一半突然卡住，正奇怪地要問怎麽了，徐長嬴卻突然「噓」了一下。
“好像有人的聲音。”
韶靜雲立刻噤聲，徐長嬴能夠從那一直氤氳在自己鼻腔裏的木質香信息素裏聞到他激動的心情。但他卻無暇顧及這些，而是支著耳朵繼續仔細辨別。
洪水的巨響還是蓋住了絕大多數聲音，以至於徐長嬴有些恍惚，不確定聽到的人聲是真的還是自己的幻聽。
直到十分鐘後，他突然看見有光亮從層層疊疊的樹枝葉裏照了進來。
雖然很暗而且一閃而過，但也足以讓兩個在黑夜裏呆了三小時的學生激動了。
韶靜雲高興道：“真的有人！”
徐長嬴立刻扯著嗓子大聲叫人，但他們倆實在是與水面挨得太近了，喊聲都被水聲和暴雨給淹沒了，連續喊了四五分鐘，把嗓子喊啞了也沒有再聽到動靜，那光亮也徹底消失了。
“沒事的。”徐長嬴疲憊地緩了口氣，對著害怕的omega男生道：“這不是說明他們一直在找我們嘛，放心，現在找不到，白天也能找到。”
“好。”韶靜雲又忍不住哭了，他摟緊了徐長嬴的脖子，趴在他背上用力點了點頭：“我不怕的。”
暴雨傾洩在頭頂茂密的樹叢上，再通過枝葉匯聚成小股水流落在男生們的身上，徐長嬴強忍下心中的失望和害怕，抹了把臉，準備繼續打持久戰的時候，他突然再度聽到了動靜。
那聲音隱隱綽綽，很快就越來越近，徐長嬴聽出那好像是成年男人的聲音，他猛地擡起頭，屏氣凝神了十秒確認不是幻聽後，立刻再度揚聲喊著我們在這。但誰知倒黴的要死，不過兩分鐘後，頭頂就再度安靜了下來。
“靠！”徐長嬴忍不住大聲罵了一句，但他聽著耳邊的暴雨聲，也猜到大概是救援的人在這樣的惡劣環境裏還是不好從懸崖上下來。
於是又低聲和韶靜雲道：“算了，再等幾小時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話剛說到一半，徐長嬴就聽見頭頂的動靜居然再度響了起來，淹沒在暴雨中的好像不止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類似手電筒的光亮再度從層層疊疊的樹枝葉中漏了進來。
突然，徐長嬴有一種預感，有人從上面下來了。
果然，十幾秒後，頭頂上的雨水形成的水流方向變了，那是樹叢被撥開了的動作導致的，徐長嬴這一刻激動的都忘記喊話了，他眼巴巴地擡起頭，只見刺眼的白熾光亮和雨水從那越來越大的縫隙中一起漏了進來，一個人從樹叢上面直接跳了下來。
暴雨裏，徐長嬴沒有聞到信息素，他以為是beta的救生員，被這人魯莽又驚險的動作嚇了一跳，正要啞著嗓子說叔叔小心，這時站在更上面一點的韶靜雲卻摟著他的脖子突然「啊」了一聲。
然後徐長嬴就看見了夏青。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但並沒有。
穿著雨衣的beta男生腰上和肩上都綁著繩子。
因為攀爬的幅度太大他的雨帽都掉了，雨水沖刷的他的臉色白的像紙，眼窩比平常的時候的要深許多，漆黑的雨夜裏，他站在手電筒的直射光裏簡直像一個冷峻的黑影。
崖壁上面驟然響起了哨聲，那尖銳緊急的聲音正是救援隊們最翹首以盼的指令，原本聽不清的成年男人們的聲音此刻因為樹枝被撥開也變得清楚起來，徐長嬴渾身顫抖著望著男生，還有他身上的繩子，足足反應了好幾秒，才意識到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確認真的夏青後，渾身冰冷打戰的徐長嬴下意識就想扯起嘴角，以激動的語氣說上一句我靠夏青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我們之類的話。但當等他張了張口，那句話卻像哽在喉嚨裏一樣怎麽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晃動的手電筒光亮裏，徐長嬴看見了那人通紅的眼眶。
看著無聲流淚望著自己的beta少年，原本預備著在暴雨和洪水裏再撐十小時的徐長嬴呆呆站在亂石和河水中，只覺得心中仿佛也有某一處轟然坍塌了，他先是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肩膀，眼淚就毫無征兆的掉了下來。然後在下一秒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了起來。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徐長嬴在崖底仰著臉大哭道，他哭得是那麽可憐和委屈，以至於趴在他背上的韶靜雲都生生止住了眼淚，不可置信地感受著原本一直堅毅可靠的優性alpha此刻顫抖的身體。
很快，不過三四分鐘，崖上的救援隊就呼啦啦的全都來了，吆喝聲和喊話聲此起彼伏，為了方便救援，上面的成年人們又強行將beta男生拽了上去，重新放了三個專業的救援隊員下來。
徐長嬴讓救援隊員們先將韶靜雲先救上去。
然後自己等了十幾分鐘才被大人們一點點拉上去。
“上來了！太勇敢了，小夥子好樣的！”
“快點打電話給山下叫人來接！”
“媽呀這倆小孩真是命大，感謝老天爺，差一點點就錯過了，要是等到天亮不知道還會怎麽樣。”
剛被拽上崖上，不同手電筒裏的光線裏，好幾只大手都用力地摸了摸徐長嬴的臉和腦袋。
救援隊的隊長立刻檢查了一下兩個學生的健康狀況，驚喜地發現兩個人精神都很好，也沒有溺水癥狀，韶靜雲的狀況最好。
雖然有點虛弱但沒有外傷，只有徐長嬴的右側小腿被樹枝或者石頭劃出了一道深口子。
因為一直泡在水裏，他自己居然都沒感覺到強烈的疼痛。
渾身沒什麽力氣的徐長嬴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但他還是輕拍了一下架著自己的救援隊員的手臂，然後向前邁了一步，沖上前抱住了站在一旁的beta男生。
夏青也緊緊抱住了他，力氣之大好像要將他嵌進自己身體，雨水裏，徐長嬴感受到夏青顫抖冰冷的嘴唇貼著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沒說。
“真的得多虧這個小同學，他二話不說就爬下去了，給我們嚇一跳，沒想到這兩孩子真的就在下面，你說這耳朵也太靈了。”
“小孩之間的情誼也真夠重的哈哈，這可是過命的交情。”
因為成功救上兩個孩子而心情輕松了些的救援隊員們也高興地七嘴八舌著，不過也只說了兩句，徐長嬴和夏青就被大人們拽開了，救生員們匆匆忙忙地給徐長嬴和韶靜雲披上雨衣，然後就將他們分別背了起來，穿過山林向著最近的山道趕去。
一輛緊急用於搜救的面包車已經停在了山道的水泥路上，有專門的人趕來接應，馬不停蹄地將三個孩子運到山下。
接下來就是救護車和醫院，重新坐在幹燥明亮空間裏的徐長嬴整個人都懵懵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從暴雨和洪水裏逃出生天是一件多麽大的事情。
直到他被推進急救室處理傷口，看見邱佳和方飛等四個熟悉的老師哭紅的眼睛，才知道後怕。
邱佳他們在一小時前收到了救援隊伍的消息，知道三個學生都沒事後就已經哭了一次了。
但等親眼看見臉色蒼白，疲憊不堪的三個小孩，還是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尤其是看到渾身濕透，站在急救室裏的夏青，邱佳簡直氣得發抖，抹著眼淚將其罵了好一通，說他怎麽可以一聲不吭就跑上山，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家長和老師們到底有多擔心，怎麽可以做出這麽魯莽和傷人心的事情。
夏青倒是表現得很老實，低頭認真說了對不起，搞得老師們哭笑不得。
徐長嬴腿上的口子不小，縫了十來針，醫生看了一下說是樹枝刮的，還給打了破傷風，說來也奇怪，本來泡在水裏幾小時和一路上都不疼，坐在醫院裏反而開始疼了起來。
夏青站在一旁，在徐長嬴縫針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死死攥著他的手怎麽也不放開，來縫針的醫生看了還調侃道「感情這麽好呀，一下都舍不得松手」，徐長嬴裹著邱老師應急買來的毛毯，嘿嘿笑了一聲，回了一句我可是死裏逃生呢。
醫生和護士們也都笑了，但隨即，徐長嬴就看見醫生又輕輕嘆了口氣。
急救室裏，韶靜雲也接受了一系列的檢查。但他除了體溫有些低，一切狀況都特別好，他本來也想看著徐長嬴接受治療。但方飛老師將電話遞給他，韶靜雲看了一眼，還是出去接了。
自然是家長的電話，因為沒兩分鐘，邱老師就也捏著手機進來了。
電話那頭是葉新，葉新的語氣比往常還要冷靜，甚至稱得上嚴肅，她聽到徐長嬴的聲音後，又讓夏青說了話，確認兩人都在且沒事後，就又仔細詢問了出事的全過程，以及徐長嬴現在的身體狀況。
而通過葉新說的話，徐長嬴才知道這次的山洪並不是所謂的小事故，江西等華南好幾個省都出現了洪澇災害。
尤其是他們所在的城市周圍有好幾處泥石流和塌方。
所以葉新才被當地政府通知不要趕過來，徐長嬴他們也得等明後天，雨小了些，並且國道清理完了再回廣州。
電話打完，徐長嬴腿上的傷口也縫的差不多了，他一看手機，發現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註意傷口不要沾水，一個星期後要是不在這，也可以去你們當地醫院換藥。”醫生交代完後就匆匆離開了，似乎還是很忙。
邱老師與醫護溝通了一下，護士長很爽快，將急救室的簾子一拉，騰出了臨時的地方給三個孩子換幹衣服。
韶靜雲還在打電話，於是房間裏只剩下了夏青和徐長嬴兩人。
夏青動作很快，他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換好後，就上前幫徐長嬴換。
徐長嬴像在家一樣坐在病床上手一伸，濕T恤就被扒了下來，夏青熟練地將幹燥的長袖給他套進脖子，將兩只手都拽出來後，就蹲下來給他脫褲子。
“其實就是小傷。”徐長嬴扭捏地比了一個很小的手勢，“我小學騎車摔了一跤，在花壇上劃的口子比這個還大呢。”
“在哪兒？”夏青問。
徐長嬴沒想到夏青真問，只能老實說在自己的左側大腿上。
夏青小心脫下徐長嬴身上濕透的牛仔褲，給他提上邱老師隨便從他們房間裏拿來的運動褲前，伸手在優性alpha的腿上摸了一下，真的在大腿側邊找到了一條泛白的疤痕。
“我沒騙你吧。”徐長嬴低頭看著beta男生的臉，嘻嘻道：“我是不怎麽留疤的體質，所以葉女士總是罵我好了傷疤就忘了疼。”
夏青嗯了一聲，就給他把運動褲提上了，伸手又整理了一下他的上衣下擺，托徐長嬴三個月一次易感期的福，夏青對這一套流程簡直爛熟於心，不出意外，等兩個月後的六月底又要再來一次。
被伺候著穿鞋子的徐長嬴還嘟囔著內褲是濕的，夏青頭也不擡說等回去給你換，徐長嬴聞言立刻笑嘻嘻地就要張口再說些親熱話。
但突然，他再度聞到了一股溫和熟悉的木質香氣，牙齒本能地緊了緊，擡起頭，看見簾子外站著的韶靜雲。
韶靜雲身上還披著毛毯，渾身也濕漉漉的，劉海耷拉在眼前顯得更加清秀，與徐長嬴猝不及防對視的時候下意識縮了回去。
夏青也感受到了那動靜，於是轉過頭，只見韶靜雲縮在簾子外，有些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我們都換好了……”徐長嬴坐在病床上，笑了笑，“你也趕緊進來換衣服吧，你穿著濕衣服也肯定會感冒的。”
於是韶靜雲又走了進來，夏青註意到他拎著裝衣服紙袋的手裏還攥著手機，omega男生對他點了點頭，認真道：
“剛剛還沒有謝謝夏青你，真的感謝你救了我們，這一天發生的事，我真的要最感謝你和長嬴兩個人。”
夏青只是也點了點頭，徐長嬴則笑著道那麽客氣幹什麽，說著就要從病床上跳下來給他騰出換衣服的地方。
“小心。”夏青立刻攥住徐長嬴的胳膊，“不要跳，我背你。”
“哎呀沒事的……”徐長嬴單腳著地，扶著夏青的手臂，擡起頭對omega男生道：“靜雲你進來換吧。”
韶靜雲走了進來，將袋子放在地上，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叫住了徐長嬴：“長嬴，我想和你說點事。”
“嗯？”徐長嬴扭過頭，微笑道：“什麽？”
夏青看見omega男生快速看了一眼自己，又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手機，看向徐長嬴道：“我想和你單獨說。”
徐長嬴楞了一下，隨即他看了一眼夏青，緩緩地點了點頭，“行。”
夏青沒說什麽，他將徐長嬴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然後就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回頭關門的時候，夏青看見一向隨性灑脫的優性alpha男生這時背挺得筆直。
就好像他已經知道接下來談話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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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點。
下著大雨的夜晚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尤其是對於跋涉在森林山間的人而言。
雨水落在層層疊疊的植被上，導致耳邊全是轟轟的雨水聲，民間救援隊的中年人們艱難走在山林裏，一腳深一腳淺，還要忍受著樹葉和大雨打臉，走起來很是不容易，只有手裏的強光手電筒掃著四周，勉強辨別著方向。
大雨裏能隱隱聽到遠處的犬吠和人的呼喊聲，那是其他的救援小隊或者消防員，他們這一七八人的小隊負責在靠近下游的西南一段河道搜索。
“到哪兒了？”中間一個男人抹了把臉，扯著嗓子問。
“還有三百米就到水邊了！”領頭的隊長揚聲道。
這種山谷的河道搜索是最麻煩的，黑暗和大雨就算了，水邊一般都是斷崖和石灘。
不僅不好下去，一不留神踩空了自己還有可能落水受傷，他們這一自願者集結的救援隊不少人都沒有這樣的救援經歷。
“小孩，搜完這段，你聽話回去啊。”走在最後的一個男人用帶口音的普通話道，“你來也沒用的，你看這漆黑一片，你要是踩空摔倒了，叔叔們還得把你背下去呢。”
走在他身後的人沒有說話，只是跟著他。
說話的男人沒轍了，類似的話他們已經講了一路了，只是這個男生一直不聽，執拗地跟著他們。
他們是江西當地的救援隊，當天下午一點收到消息後，三點多就趕到了，那時大雨還是嘩嘩地下，天暗的像是黃昏，他們與景區的人溝通了一下自己負責的區域，就鉆進了能見度更低的森林裏。
誰知大概剛走了沒有兩公裏，他們就發現身後突然跟了一個不認識的beta小孩，看上去才十六七歲，個子高高瘦瘦的，只穿了件戶外外套，戴著鴨舌帽走在瓢潑大雨裏，一聲不吭地固執跟著。
隊長懵了，拿著手電筒問你是哪來的孩子，幹什麽進山。
男生說他是來找人的，他看了地圖和出事的時間，他認識的人最有可能困在他們負責的區域。
救援隊員這才知道這居然是外地來旅游的學生，來找出事的同學。
大人們立刻要趕男生走，責問他老師和家長知道他來了嗎，他一個小孩來只是搗亂。
但這小孩實在是固執無比，死活都不走，而且一行人已經走進了山林深處，也沒有人手能把他送下山。
所以就只能在通訊器裏和消防員們說他們隊伍裏多了一個來找同學的城裏學生，然後就帶著他一起了。
其中一個隊員從包裏掏出一套多帶的戶外雨衣，給這個小孩穿上了。給雨衣的時候，中年男人一摸，只覺男生的皮膚冷得像冰塊，衣服像是泡在水裏，嚇了一跳，不知道他一個人在樹林走了多久。
要是走到徹底天黑，失溫和迷路都是要命的，救援隊員們不由得都有些後怕。
大概是找女朋友，走在最後照看男生的大叔心裏想著。
只是可惜了，成年人們心裏都挺不是滋味的，他們經驗豐富，知道這種自然景區突發山洪的事件裏的人大多是兇多吉少，一方面游客們大部分都是從城市來的，水性和求生能力都很差，另一方面是這次暴雨和泥石流都是突發的，搜尋難度也很大，不知道未成年的孩子能否撐住。
“聽到水聲了，百來米了，註意腳下！”走在前面的救援隊隊長在雨中喊道。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之前他們已經搜索了兩截河道，都是如同小懸崖一樣的地形，是河流的拐彎處，有著灌木野樹和淺灘，這是第一階段搜索幸存者最重要的部分，他們需要將這種肯能攔住游客的地帶都查一遍。
等這些區域全部排查之後，接下來的工作基本上就是等雨停了去水裏撈遇難者了。
大約五六分鐘後，救援隊就來到了第三截河道。與之前一樣，這種地方大多是亂石和天然的樹木，黑漆馬虎地很容易被絆倒栽一跟頭，救援隊員剛靠近就能聽見轟隆的水聲，那聲音比暴雨聲要大多了，就像打雷一樣吵，隊員們之間說話都要吼。
隊員們用強光手電筒草草照了一下，能夠在黑暗中看見奔騰洶湧的水面，與平時偏清的河流不一樣，現在的河水是渾濁的，翻滾的，這是因為上游塌方的泥石還在不斷被暴雨沖下來。
救援隊長很快就按照老規矩將小隊成員分了三組，每組三人都去前中後的河道搜索——
這樣的天氣和視野，從亂石和樹木裏找人影很難，更別提不規則的斷崖還會卡視野，只能一組負責兩三百米盡可能地仔細尋找。
震耳欲聾的水聲中，最後一組的兩個成年男人很快就摸到了斷崖邊，其中一人對拿著手電筒的男生交代一句千萬別下去，幫叔叔們看著繩子就行，說罷，兩人就拽著手俯身趴在崖上，用手電筒向淺灘和樹叢裏晃著，大聲喊著「有沒有人」。
奔湧的水聲和暴雨聲幾乎都要將人的聲音淹沒了，趴在最前面的救援隊員就這樣用手電筒掃了好幾分鐘，喊了好幾聲，都沒有在樹叢中看到橙色的救生衣或者其他人影。
“不行，這邊視野不好……”那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站了起來，“而且全是大石頭也下不去。”
於是，兩人就艱難起身，帶著身後的學生一起輾轉了兩處，一邊檢查著水邊的石頭縫隙和樹林，一邊找緩的山崖下去。
兩處都不行，崖邊幾乎都垂直水面，下著暴雨的夜晚，救援隊員也不敢貿然栓繩子爬下去。要是掉進湍流裏，他們這樣的人也不一定能有命游回來。
“看樣子大概率這次也沒有……”中年人有些疲憊道，“這一路都沒看見人影。”
另一個救援隊員跟在他身後，低頭在雨中撥開樹枝走著，“沒辦法，咱們不拋棄不放棄嘛，大概到天亮就差不多出結果了，聽說這次出事的裏面還有一個優性alpha，真是可惜了。”
“優性啊……”第一個說話的beta大叔感嘆道，“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幾次優性呢，家裏人不得哭死了。”
“害，誰說不是呢。”
說話間，三人就艱難地走到了下一個點位，這一處看著比前面幾個都要緩一些，正好是河道拐彎處最尖的頂端，不過說是沒那麽陡。
但也好不到哪裏，而且視野最不好，突出的崖壁擋住了背面的淺灘，而且亂七八糟的樹木和灌木格外密集。
和之前一樣，兩個成年人先是在崖上對著水面吼了兩嗓子，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人聲，用手電筒晃了好幾分鐘也沒有看到什麽，於是就商量著下去。
很快其中一人熟練的在腰間拴上救生繩，另一人則將繩子系在了石頭和樹幹上，一點點向下放著，經驗豐富的救援隊員抓著樹木和石頭就向下爬，大概五分鐘，中年大叔就叫了一聲：“不行，太滑了，也看不到崖的另一邊。”
另一人就道：“那你上來吧，我們在上面找一找排查就行了，別冒險了。”
於是下去的大叔就又艱難地在大雨中抓著繩子上來，男生站在石頭邊還伸手拽了一把他。
“好小子，還挺有勁。”大叔拍了拍男生，又被雨水嗆咳了一聲，接著嘆道：“老李，這大雨下的，這一片的淺灘我們肯定是下不去了，但我總覺得不踏實。”
叫老李的救援隊員沈默思索了兩秒，還是搖了搖頭：“只有我們兩人行動的時候決不能冒險，我們先到前面和隊長匯合。要麽等他們折返來看看，要麽等天亮雨小點，等沖鋒艇進河道。”
“行。”
兩個救援隊員又站在崖上，拿著手電筒往密集的樹叢照著，又扯著嗓子吼了好幾聲。但耳邊除了轟隆作響的水聲和雨聲，什麽都沒有。
“走吧。”老李道。
中年大叔也點了點頭，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繩子。但就在他收繩子和手電筒時，他突然在餘光中瞥見昏暗的雨夜裏，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男生站在崖邊一動不動，仿佛在側耳聽著什麽。
“孩子，走了，別站那麽近……”大叔拽了拽那男生，“腳一滑可不是開玩笑的。”
但這一拽，救援隊員居然沒拽動，未等他反應過來，只聽見雨中突然響起一道堅定又冷冽的聲音，“我要下去。”
話音落下，那個高瘦的男生就接過了他手中的繩子，綁在了自己身上——
綁法和他用的專業布林結一模一樣，不知道他是之前就會，還是在這一路上看著他打就記在心裏的，如果是後者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因為那孩子打結的速度非常快，幾乎像個老手一樣單手一秒鐘就將繩子緊緊系在了身上，未等救援隊員反應過來拽住他，就順著剛剛自己的路線爬了下去。
“餵！”兩個成年人瞬間傻眼了，那個老李轉身看到這一幕就趕緊上前，幫忙一把拽住繩子，大聲問著同伴：“怎麽回事！這小孩怎麽突然下去了？”
中年大叔也差點嚇死了，他連忙趴在崖上用手電筒給那孩子照腳下，大叫著：
“我不知道啊！這孩子說他要下去，好像是聽到了什麽！我剛剛下去也沒聽到動靜啊！”
暴雨裏，救援隊員手中的手電光亮是唯一的光源，在一片漆黑中，只能照見那穿著帶有熒光條雨衣的男孩攀在石頭上，男孩的腳下就是奔騰湍急的河水，從上面看上去非常嚇人，剛剛爬過的中年人知道那崖壁有多滑，情況遠比看上去的還要危險。
而且距離水面接近兩層樓高的地方全是茂密的樹枝，什麽都看不見，很容易一腳踩空。
“好孩子，別下去了！叔叔馬上叫其他人來幫忙……”老李心驚肉跳地看著男生猛地滑進了樹叢中，他死死抓緊繩子，盯著那翻滾的山洪焦急地大喊道：“太危險了，而且這裏也沒有人——”
喊到一半的話語猛地卡在了成年人的嗓子眼。
下一秒，兩個救援隊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徐長嬴是漂到15分鐘的時候察覺到不對勁的。
一開始的確很好玩，這個景區的天然峽谷特別適合漂流，大大小小的坡時不時就帶來失重感，周圍的其他游客手裏還拿著水瓢和水槍。
如果在轉彎處撞在一起還會互相潑水，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回蕩在山谷裏。
但雨越下越大。
明明剛出發時還是砸在臉上也無所謂的小雨點。
但是慢慢地變成中雨，並在某一個時刻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因為大部分游客身上都穿了雨衣，起初也沒覺得多掃興，徐長嬴坐在皮劃艇裏，還在雨變大的時候聽見遠處其他游客的笑罵聲。
但等又過了十來分鐘，也就是正好快要進入中游的時候，徐長嬴發現自己的運動鞋濕了，他低頭一看，猛然發現皮劃艇裏的積水在這麽短的幾分鐘裏居然已經沒過了腳面，一旁的韶靜雲也在說這雨下的他看不清前面了。
徐長嬴這才意識到這瓢潑大雨有點不太正常。
就算在常年下雨還有臺風的廣東，他也沒見過這麽大的降水量。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攥緊了皮劃艇上的繩子，並讓韶靜雲檢查一下自己的救生衣有沒有綁好。
這時的雨砸在頭和身上都已經和小石子一樣疼了，韶靜雲雖然沒有意識到危險，但聽到徐長嬴認真的聲音，也低頭將原本草草套在身上的救生衣檢查一遍，將能綁的帶子都綁好。
暴雨裏，徐長嬴剛摸了摸褲兜裏的手機，想著不可能這麽巧吧，就在下一秒聽見了上游傳來了雷鳴聲。
那聲音很厚重渾濁，聽上去像打雷。但又不太像，在山谷和水面上回蕩了沒有兩秒，徐長嬴就感覺自己屁股下面的皮劃艇突然被一股巨力給拋了起來。
那感覺就像是在坐比游樂園裏還要刺激十倍的海盜船，而且還是瞬間啟動沒有緩沖的那種，16歲的徐長嬴腦子一瞬間先是一片空白，隨即就是驚恐和懵逼——媽的這世界不會真的這麽操蛋吧？
但也就在同一時刻，徐長嬴突然聽到了近在咫尺的韶靜雲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一下子又被從情緒中徹底拉回現實。
千鈞一發之際，猛地清醒過來的優性alpha惡從膽邊生，在密集的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的大雨裏，他大吼了一聲「抓住我」，就向著韶靜雲撲了過去。
那橙黃色的皮劃艇也正是在這一秒翻了個底朝天，徐長嬴直接栽進了冰冷的河水裏，反應不及時嗆了兩口水，他掙紮著要浮出水面的時候，只覺得水中的身體沈的像鐵，而且還被激流的巨力瘋狂向前推著。
掙紮了好幾秒，徐長嬴才將頭冒出水面，並且發現韶靜雲也拽住了自己，他艱難睜開眼想要找回皮劃艇，卻發現在這十幾秒裏他們兩人就被沖出了幾百米。
河水和雨水輪流淹著少年的口鼻讓他根本喘不過來氣。
在這一刻，徐長嬴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會死。
但是我他媽的一點都不想死啊，徐長嬴簡直悲憤交加，他不死心地瘋狂在水裏保持臉朝上。
但水實在是太急了，而且作為漂流的山澗，還有不少的顛簸，被顛了第一下的時候徐長嬴就察覺抓住自己的救生衣的手松了，他立刻又拽住了韶靜雲的手，意識到他們不能就這樣漂著。
暴雨裏，徐長嬴隱約看見了河道邊的樹叢。於是他憑借著本能，將韶靜雲的手重新放在自己的救生衣上，然後就用盡全身力氣向著水邊游去。
山洪爆發，河道裏的各種方向的激流都有，被沖的亂七八糟的徐長嬴再也顧不上什麽游法了，幾乎就用最省勁的狗刨式在水裏瘋狂劃著，一邊劃一邊在心裏痛哭流涕地感謝小時候葉新給他報的高級游泳班，每次靠近水邊時他就伸出手去拽那些樹枝。
但連續嘗試了三四次都失敗了，就在即將力竭的前幾秒，他的手裏終於拉住了一條被淹進水面下面的枝幹。
下一秒，徐長嬴就像是洗衣機裏突然勾住筒壁的衣服，整個人猛地繃緊了。
就此，撿回兩條命。
但因為都是原始河道，徐長嬴和韶靜雲兩個人攀著樹枝爬上去的是一個崖底，巖壁上全是光滑的苔蘚，能夠站住腳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張課桌大小，徐長嬴讓水性不太好的omega男生站在上面，自己則膝蓋以下都泡在水裏，兩只手死死抓著亂石裏長出的樹木防止掉下去。
徐長嬴二人是中午12點左右落水。在下午4點徹底天黑之前，他還想著應該很快就有人能來救他們。
但等到四周徹底暗下去，徐長嬴的心也慢慢涼了。
五月初的山裏絕不算熱，而在暴雨和河水裏泡了五六個小時後，兩個男生的身體幾乎就在失溫的邊緣徘徊。
而且最可怕的是，暴雨沒有停，水位還在漲，下午四點的時候，就已經從徐長嬴的膝蓋部分漲到了大腿。
“長嬴。”
第一次意識模糊的時候，徐長嬴聽到有人叫他，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下一秒，他就感覺一個同樣冰涼的身體貼在了他的後背。
“你怎麽抖成這樣。”韶靜雲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們換一下位置吧。”
“沒事……”徐長嬴用指甲掐了掐手心，清醒了些，“這地方太滑了，換位置太危險了，我沒事的。”
韶靜雲從背後摟住了他，雙手圈著他的脖子，徐長嬴能夠聽到他的啜泣聲，兩人貼著的地方雖然潮濕但還是聚集起了一點點溫度。
“對不起……”黑暗與可怖的水聲裏，徐長嬴聽見韶靜雲哽咽道，“都怪我非要讓你和我一起玩漂流。”
沒關系。
渾身打著冷戰的徐長嬴的腦海裏浮現出漂流前收到的最後一條短信，他的心臟酸的要掉眼淚，心想，我不怪你。
韶靜雲的手機丟在了河裏，而徐長嬴兜裏的手機泡了水也等於丟了，壓根開不了機。
所以兩個男生只能小心縮在亂石之間，他們兩側都被密集的樹木擋住了，看不見峽谷上方的情況。
大約晚上六點，天徹底黑了之後，徐長嬴第二次意識模糊了。他又冷又累，幾乎一半的身體都泡在河水裏，全靠他伸手撐在樹幹上，還有omega男生從後面緊緊抱著他。
這一次意識模糊是斷斷續續的，大概每十幾分鐘就會出現一次，那感覺就像上最討厭的物理課時犯困，時不時地打盹走神，耳邊是轟隆隆的山洪湧動和沖刷崖壁的聲音，又一次意識朦朧間，徐長嬴聞著漂浮在潮濕空氣中的木質香氣，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強行再度撐起了身體。
韶靜雲是從小就是作為藝術生培養的omega。
所以雖然是男生，還比徐長嬴大一歲，但與後者相比體格就差了很多，在漆黑的夜裏，聽著腳下近在咫尺的洪水，只能用手死死抱住優性alpha的後背，時不時就要哭一會兒。
徐長嬴倒不覺得他們倆真的會死，他對於人生的態度一直都是盲目樂觀，他想著反正兩個人好歹是從水裏爬到了石頭上，現在發著水又是黑夜，救援人員肯定不好找他們。但只要咬牙再撐十來個小時，到了白天，一定會被救上去。
這時的徐長嬴作為洪災當事人，並不知曉外界的信息，不知道有數百人分布在山林中搜救他們在內的二十多名失蹤人員，不知道暴雨引起的山洪和澇災在華南地區從當天上午就開始蔓延，不知道遠在千裏外的親人和朋友都心急如焚。
徐長嬴以為自己只是倒黴遇到了一次景區安全事故。
但不知道這是個上新聞聯播的事故。
手機進水關機，為了玩漂流，他和韶靜雲都沒帶手表。
所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兩人根本無法辨別時間，只能一直幹熬著，兩人時不時說幾句話提一提神。
而就在入夜大概兩三個小時後，感官敏銳的徐長嬴突然閉了嘴，趴在他背上的韶靜雲聽到他說到一半突然卡住，正奇怪地要問怎麽了，徐長嬴卻突然「噓」了一下。
“好像有人的聲音。”
韶靜雲立刻噤聲，徐長嬴能夠從那一直氤氳在自己鼻腔裏的木質香信息素裏聞到他激動的心情。但他卻無暇顧及這些，而是支著耳朵繼續仔細辨別。
洪水的巨響還是蓋住了絕大多數聲音，以至於徐長嬴有些恍惚，不確定聽到的人聲是真的還是自己的幻聽。
直到十分鐘後，他突然看見有光亮從層層疊疊的樹枝葉裏照了進來。
雖然很暗而且一閃而過，但也足以讓兩個在黑夜裏呆了三小時的學生激動了。
韶靜雲高興道：“真的有人！”
徐長嬴立刻扯著嗓子大聲叫人，但他們倆實在是與水面挨得太近了，喊聲都被水聲和暴雨給淹沒了，連續喊了四五分鐘，把嗓子喊啞了也沒有再聽到動靜，那光亮也徹底消失了。
“沒事的。”徐長嬴疲憊地緩了口氣，對著害怕的omega男生道：“這不是說明他們一直在找我們嘛，放心，現在找不到，白天也能找到。”
“好。”韶靜雲又忍不住哭了，他摟緊了徐長嬴的脖子，趴在他背上用力點了點頭：“我不怕的。”
暴雨傾洩在頭頂茂密的樹叢上，再通過枝葉匯聚成小股水流落在男生們的身上，徐長嬴強忍下心中的失望和害怕，抹了把臉，準備繼續打持久戰的時候，他突然再度聽到了動靜。
那聲音隱隱綽綽，很快就越來越近，徐長嬴聽出那好像是成年男人的聲音，他猛地擡起頭，屏氣凝神了十秒確認不是幻聽後，立刻再度揚聲喊著我們在這。但誰知倒黴的要死，不過兩分鐘後，頭頂就再度安靜了下來。
“靠！”徐長嬴忍不住大聲罵了一句，但他聽著耳邊的暴雨聲，也猜到大概是救援的人在這樣的惡劣環境裏還是不好從懸崖上下來。
於是又低聲和韶靜雲道：“算了，再等幾小時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話剛說到一半，徐長嬴就聽見頭頂的動靜居然再度響了起來，淹沒在暴雨中的好像不止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類似手電筒的光亮再度從層層疊疊的樹枝葉中漏了進來。
突然，徐長嬴有一種預感，有人從上面下來了。
果然，十幾秒後，頭頂上的雨水形成的水流方向變了，那是樹叢被撥開了的動作導致的，徐長嬴這一刻激動的都忘記喊話了，他眼巴巴地擡起頭，只見刺眼的白熾光亮和雨水從那越來越大的縫隙中一起漏了進來，一個人從樹叢上面直接跳了下來。
暴雨裏，徐長嬴沒有聞到信息素，他以為是beta的救生員，被這人魯莽又驚險的動作嚇了一跳，正要啞著嗓子說叔叔小心，這時站在更上面一點的韶靜雲卻摟著他的脖子突然「啊」了一聲。
然後徐長嬴就看見了夏青。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但並沒有。
穿著雨衣的beta男生腰上和肩上都綁著繩子。
因為攀爬的幅度太大他的雨帽都掉了，雨水沖刷的他的臉色白的像紙，眼窩比平常的時候的要深許多，漆黑的雨夜裏，他站在手電筒的直射光裏簡直像一個冷峻的黑影。
崖壁上面驟然響起了哨聲，那尖銳緊急的聲音正是救援隊們最翹首以盼的指令，原本聽不清的成年男人們的聲音此刻因為樹枝被撥開也變得清楚起來，徐長嬴渾身顫抖著望著男生，還有他身上的繩子，足足反應了好幾秒，才意識到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確認真的夏青後，渾身冰冷打戰的徐長嬴下意識就想扯起嘴角，以激動的語氣說上一句我靠夏青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我們之類的話。但當等他張了張口，那句話卻像哽在喉嚨裏一樣怎麽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晃動的手電筒光亮裏，徐長嬴看見了那人通紅的眼眶。
看著無聲流淚望著自己的beta少年，原本預備著在暴雨和洪水裏再撐十小時的徐長嬴呆呆站在亂石和河水中，只覺得心中仿佛也有某一處轟然坍塌了，他先是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肩膀，眼淚就毫無征兆的掉了下來。然後在下一秒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了起來。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徐長嬴在崖底仰著臉大哭道，他哭得是那麽可憐和委屈，以至於趴在他背上的韶靜雲都生生止住了眼淚，不可置信地感受著原本一直堅毅可靠的優性alpha此刻顫抖的身體。
很快，不過三四分鐘，崖上的救援隊就呼啦啦的全都來了，吆喝聲和喊話聲此起彼伏，為了方便救援，上面的成年人們又強行將beta男生拽了上去，重新放了三個專業的救援隊員下來。
徐長嬴讓救援隊員們先將韶靜雲先救上去。
然後自己等了十幾分鐘才被大人們一點點拉上去。
“上來了！太勇敢了，小夥子好樣的！”
“快點打電話給山下叫人來接！”
“媽呀這倆小孩真是命大，感謝老天爺，差一點點就錯過了，要是等到天亮不知道還會怎麽樣。”
剛被拽上崖上，不同手電筒裏的光線裏，好幾只大手都用力地摸了摸徐長嬴的臉和腦袋。
救援隊的隊長立刻檢查了一下兩個學生的健康狀況，驚喜地發現兩個人精神都很好，也沒有溺水癥狀，韶靜雲的狀況最好。
雖然有點虛弱但沒有外傷，只有徐長嬴的右側小腿被樹枝或者石頭劃出了一道深口子。
因為一直泡在水裏，他自己居然都沒感覺到強烈的疼痛。
渾身沒什麽力氣的徐長嬴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但他還是輕拍了一下架著自己的救援隊員的手臂，然後向前邁了一步，沖上前抱住了站在一旁的beta男生。
夏青也緊緊抱住了他，力氣之大好像要將他嵌進自己身體，雨水裏，徐長嬴感受到夏青顫抖冰冷的嘴唇貼著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沒說。
“真的得多虧這個小同學，他二話不說就爬下去了，給我們嚇一跳，沒想到這兩孩子真的就在下面，你說這耳朵也太靈了。”
“小孩之間的情誼也真夠重的哈哈，這可是過命的交情。”
因為成功救上兩個孩子而心情輕松了些的救援隊員們也高興地七嘴八舌著，不過也只說了兩句，徐長嬴和夏青就被大人們拽開了，救生員們匆匆忙忙地給徐長嬴和韶靜雲披上雨衣，然後就將他們分別背了起來，穿過山林向著最近的山道趕去。
一輛緊急用於搜救的面包車已經停在了山道的水泥路上，有專門的人趕來接應，馬不停蹄地將三個孩子運到山下。
接下來就是救護車和醫院，重新坐在幹燥明亮空間裏的徐長嬴整個人都懵懵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從暴雨和洪水裏逃出生天是一件多麽大的事情。
直到他被推進急救室處理傷口，看見邱佳和方飛等四個熟悉的老師哭紅的眼睛，才知道後怕。
邱佳他們在一小時前收到了救援隊伍的消息，知道三個學生都沒事後就已經哭了一次了。
但等親眼看見臉色蒼白，疲憊不堪的三個小孩，還是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尤其是看到渾身濕透，站在急救室裏的夏青，邱佳簡直氣得發抖，抹著眼淚將其罵了好一通，說他怎麽可以一聲不吭就跑上山，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家長和老師們到底有多擔心，怎麽可以做出這麽魯莽和傷人心的事情。
夏青倒是表現得很老實，低頭認真說了對不起，搞得老師們哭笑不得。
徐長嬴腿上的口子不小，縫了十來針，醫生看了一下說是樹枝刮的，還給打了破傷風，說來也奇怪，本來泡在水裏幾小時和一路上都不疼，坐在醫院裏反而開始疼了起來。
夏青站在一旁，在徐長嬴縫針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死死攥著他的手怎麽也不放開，來縫針的醫生看了還調侃道「感情這麽好呀，一下都舍不得松手」，徐長嬴裹著邱老師應急買來的毛毯，嘿嘿笑了一聲，回了一句我可是死裏逃生呢。
醫生和護士們也都笑了，但隨即，徐長嬴就看見醫生又輕輕嘆了口氣。
急救室裏，韶靜雲也接受了一系列的檢查。但他除了體溫有些低，一切狀況都特別好，他本來也想看著徐長嬴接受治療。但方飛老師將電話遞給他，韶靜雲看了一眼，還是出去接了。
自然是家長的電話，因為沒兩分鐘，邱老師就也捏著手機進來了。
電話那頭是葉新，葉新的語氣比往常還要冷靜，甚至稱得上嚴肅，她聽到徐長嬴的聲音後，又讓夏青說了話，確認兩人都在且沒事後，就又仔細詢問了出事的全過程，以及徐長嬴現在的身體狀況。
而通過葉新說的話，徐長嬴才知道這次的山洪並不是所謂的小事故，江西等華南好幾個省都出現了洪澇災害。
尤其是他們所在的城市周圍有好幾處泥石流和塌方。
所以葉新才被當地政府通知不要趕過來，徐長嬴他們也得等明後天，雨小了些，並且國道清理完了再回廣州。
電話打完，徐長嬴腿上的傷口也縫的差不多了，他一看手機，發現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註意傷口不要沾水，一個星期後要是不在這，也可以去你們當地醫院換藥。”醫生交代完後就匆匆離開了，似乎還是很忙。
邱老師與醫護溝通了一下，護士長很爽快，將急救室的簾子一拉，騰出了臨時的地方給三個孩子換幹衣服。
韶靜雲還在打電話，於是房間裏只剩下了夏青和徐長嬴兩人。
夏青動作很快，他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換好後，就上前幫徐長嬴換。
徐長嬴像在家一樣坐在病床上手一伸，濕T恤就被扒了下來，夏青熟練地將幹燥的長袖給他套進脖子，將兩只手都拽出來後，就蹲下來給他脫褲子。
“其實就是小傷。”徐長嬴扭捏地比了一個很小的手勢，“我小學騎車摔了一跤，在花壇上劃的口子比這個還大呢。”
“在哪兒？”夏青問。
徐長嬴沒想到夏青真問，只能老實說在自己的左側大腿上。
夏青小心脫下徐長嬴身上濕透的牛仔褲，給他提上邱老師隨便從他們房間裏拿來的運動褲前，伸手在優性alpha的腿上摸了一下，真的在大腿側邊找到了一條泛白的疤痕。
“我沒騙你吧。”徐長嬴低頭看著beta男生的臉，嘻嘻道：“我是不怎麽留疤的體質，所以葉女士總是罵我好了傷疤就忘了疼。”
夏青嗯了一聲，就給他把運動褲提上了，伸手又整理了一下他的上衣下擺，托徐長嬴三個月一次易感期的福，夏青對這一套流程簡直爛熟於心，不出意外，等兩個月後的六月底又要再來一次。
被伺候著穿鞋子的徐長嬴還嘟囔著內褲是濕的，夏青頭也不擡說等回去給你換，徐長嬴聞言立刻笑嘻嘻地就要張口再說些親熱話。
但突然，他再度聞到了一股溫和熟悉的木質香氣，牙齒本能地緊了緊，擡起頭，看見簾子外站著的韶靜雲。
韶靜雲身上還披著毛毯，渾身也濕漉漉的，劉海耷拉在眼前顯得更加清秀，與徐長嬴猝不及防對視的時候下意識縮了回去。
夏青也感受到了那動靜，於是轉過頭，只見韶靜雲縮在簾子外，有些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我們都換好了……”徐長嬴坐在病床上，笑了笑，“你也趕緊進來換衣服吧，你穿著濕衣服也肯定會感冒的。”
於是韶靜雲又走了進來，夏青註意到他拎著裝衣服紙袋的手裏還攥著手機，omega男生對他點了點頭，認真道：
“剛剛還沒有謝謝夏青你，真的感謝你救了我們，這一天發生的事，我真的要最感謝你和長嬴兩個人。”
夏青只是也點了點頭，徐長嬴則笑著道那麽客氣幹什麽，說著就要從病床上跳下來給他騰出換衣服的地方。
“小心。”夏青立刻攥住徐長嬴的胳膊，“不要跳，我背你。”
“哎呀沒事的……”徐長嬴單腳著地，扶著夏青的手臂，擡起頭對omega男生道：“靜雲你進來換吧。”
韶靜雲走了進來，將袋子放在地上，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叫住了徐長嬴：“長嬴，我想和你說點事。”
“嗯？”徐長嬴扭過頭，微笑道：“什麽？”
夏青看見omega男生快速看了一眼自己，又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手機，看向徐長嬴道：“我想和你單獨說。”
徐長嬴楞了一下，隨即他看了一眼夏青，緩緩地點了點頭，“行。”
夏青沒說什麽，他將徐長嬴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然後就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回頭關門的時候，夏青看見一向隨性灑脫的優性alpha男生這時背挺得筆直。
就好像他已經知道接下來談話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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