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少年游·寫生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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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少年游·寫生篇1
寶貝。
這是一個在社交媒體慢慢泛濫成災的稱呼。
但不得不承認，它的泛濫有著它的道理。
就比如，這兩個字仿佛帶著溫度，尤其是當從某個特定的人口中說出時，聲音就會裹挾著熱意從耳朵蔓延至心臟。
但當然，總有人就是更古板些，怎麽都無法說出這兩個字。
比如，夏青就說不出口。
這其實不能怪他，自夏青在美國出生後，短短十餘年，輾轉數地，一直長到了十三歲，細細想來，居然沒有被叫過「寶貝」的記憶。
也許在三四歲之前，某個家庭教師曾在初次見面時習慣性喊過他一句「dear」。
但那公事公辦的口吻實在是疏離，與詞語甜蜜的本義實在是沒什麽聯系。
這些事，夏青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哪怕是徐長嬴。
因為他知道，這不正常。
而且像這樣不正常的事還有很多，以至於當13歲的夏青雙腳站在廣州的街道上，在全是中國青少年的中學裏，與許許多多相似的黃種人面孔生活在一起時，他依舊清醒地知道，他不正常。
這種不正常，夏青在十分年幼，甚至剛有自我意識的年紀就已經感知到了。
自我意識的萌芽像是一場夢，當夏青人生第一次醒來的那天，他坐在一塵不染的白色房間裏，窗外的綠色樹影是記憶裏最鮮艷的色彩。
然後他的眼前就出現了各種開蒙的老師，保姆，司機，園丁等等角色。
不同的膚色，不同的工作，不同的年齡。
但每一個都是比自己高大許多的成年人，其中最特殊的就是一男一女，他們沒有職位，被叫作「daddy」和「mommy」，與老師一樣時不時出現。
但他們既不上課，也不來照顧他，仿佛他們的「工作」就只是偶爾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在這一男一女中，比起女人，那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現的頻率更高，並且伴隨著夏青年紀一年年的增長，中文越來越流利，「daddy」就變成了「爸爸」，他們之間的交流也變多了。
但這些交流也只停留在「教育」的層面，那個被叫作「爸爸」的男人仿佛永遠只會出現在夏青上課的房間裏，偶爾旁聽，偶爾詢問教師，除此以外，夏青見不到他。
“爸爸。”5歲的夏青擡起頭，只能看見高大男人的下巴，而對方的面容總是隱在他看不見的高度。
男人在家裏也永遠穿著墨色的西裝，一絲不茍地打著領帶，每當被他叫時，大約過了幾秒後，男人才會淡淡地「嗯」一聲，然後低下頭，夏青就會看見一張極其年輕的，冷峻的，沒有溫度的臉龐。
以及那雙居高臨下，滿是審視意味的眼睛。
他的皮膚應該也是冷的。
夏青想象不出書本裏寫的父親溫熱的手掌。
因為自己從未有機會牽過他的手，更沒有機會摸過他的臉頰。
沒錯，由於書本等信息媒介的存在，年幼的兒童只需用對比的簡單方法，就能發現自己的生活與普世的定義不同。
就像出生在戰區的孩子，坐在廢墟之中，通過破舊的電視機觀看來自其他國家的節目和電視劇，就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身份與生活是特殊的。
所以，在2007年，要求夏青張口說出「寶貝」這樣甜蜜的話，實在是強人所難。
當然，其實也根本沒有人會要求他，只是夏青自己在意而已。
至於為什麽在意，當然是因為他發現了自己與徐長嬴的不同。
徐長嬴就是夏青的相反面，他總是笑著的，熱情的，了不起的，總是能夠將這兩個字輕而易舉掛在嘴邊。
第一次聽到被叫寶貝，還是在沖繩。但也許是剛確定早戀，就算是徐長嬴也十分青澀，永夏的夜晚裏，他每次喊完就嘿嘿一笑，再吧唧親一口夏青的臉蛋當作遮掩。
分別三個月後，再一次被叫寶貝，就已經是在廣州的冬天了。
夏青記得很清楚，那大概是12月的一天清晨，已經到了要起床的時間，徐長嬴縮在被子裏，四肢扒在他的身上，頭則埋在他的脖子裏，就像一只熱烘烘的小狗，緊閉著眼睛怎麽都不肯起床，被扯了臉皮也不覺得疼。
直到夏青要掀被子，優性alpha少年感受到了寒氣的入侵，才痛苦地皺起眉頭，毛毛蟲一樣蠕動著，最後一頭紮在夏青的肚子上，含糊道：“一分鐘，就一分鐘，求你了寶貝別掀被子。”
夏青立刻不動了，他頭發亂糟糟地坐在晨光裏，被窩裏的無恥alpha抱著他的腰，感受到他停下動作後立刻狂喜地再度昏迷過去，繼續呼呼大睡，只留下beta男生紅著臉眨了眨眼。
就算沒有看到夏青的反應，但徐長嬴是何其聰明又敏感的人，沒幾天他就發現了夏青就愛聽這些甜言蜜語。
於是在他面前天天說，夜夜說，變著花樣說。
夏青在看書，他說哇夏青寶貝你好厲害，那是什麽英文小說。哦是化學教材啊，天吶你可真是天才。
夏青做了飯，他說我靠這是什麽這麽香，糖醋排骨嗎，寶貝你怎麽什麽都會呀。
甚至夏青給阿特米西亞洗澡，他都趴在玻璃上對渾身濕透的夏青說寶貝你簡直是寶可夢第一寵物大師，對哀嚎掙紮的阿特米西亞說寶貝你真是天下最愛幹凈的貓貓。
總之，情緒價值拉滿，生生都將夏青聽脫敏了，從漲紅臉捂住此人的嘴，很快就過渡到從容淡定地繼續做手頭上的事，只有那從耳朵蔓延到心臟的熱意一直停留著。
一開始，望著笑瞇瞇的徐長嬴，聽著他吊兒郎當的甜蜜話語，夏青還有些忐忑。但很快，他就發現徐長嬴只會這麽叫他和阿特米西亞。
在外時，盡管優性alpha總是瀟灑又熱情。
但對所有人說話都是看似親熱，實際體面又客氣。
就算是最親密的好友趙洋和齊楓，夏青發現徐長嬴也從不會這樣叫他們。
當然，如果徐長嬴叫了，最感到恐怖和絕望的應該是對方——趙洋大概會驚恐交加地跳起來掐死徐長嬴。
所以，夏青不說話，但夏青很高興。
徐長嬴也從未介意夏青不會說親熱話，不如說，夏青不怎麽說話他都無所謂。
因為這個優性alpha是那麽自信，他知道夏青總歸是能學會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徐長嬴就像一團炙熱的火焰，只要靠近他，夏青深埋在身體裏的「怪胎」就一點點破碎融化，被重新鑄成最溫暖的內核。
就像徐長嬴在東京時說的，「當快樂小孩也是需要練習的」，beta男生開始從頭練習說話，而且只在兩人一貓——
全世界最親密的兄妹三人之間練習，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一天天地變了模樣。
拿阿特米西亞練習其實是無心之舉，追溯起來應該是在2008年的年初。
那時的阿特米西亞剛獨自一貓學會了夾子音，在人前人後都「喵喵」叫著，最喜歡像一只小狗擠在沙發上陪著倆哥哥或者媽媽一起看電視。
就連葉新女士都曾滿意地順著大花貓的毛，誇她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小淑女。
那一天周末的下午，夏青與徐長嬴在客廳裏打著游戲，家裏的零食吃完了，夏青就出門去超市準備連帶著晚飯一起買了，讓昨晚熬夜的徐長嬴回房間裏睡午覺。
於是徐長嬴就回到房間裏躺下，聽見夏青關上門，以及阿特米西亞啪嗒啪嗒狂奔過去送他的腳步聲，愜意地打了個哈欠，準備美美瞇一覺。
然而下一秒，他就聽見了一道中氣十足，粗獷洪亮的哀嚎聲劃破空氣。
那哀嚎聲簡直是淒厲無比，而且一聲接一聲，不絕於耳，徐長嬴一臉懵逼地坐起身，穿上拖鞋，又一臉懵逼地擰開房門，只見一位淑女正旁若無人地站在客廳裏，仰著頭大聲「阿敖阿敖」地狂叫著。
“阿特米西亞。”徐長嬴探出頭，繼續一臉懵逼地叫著小女貓：“你幹嘛呢？”
嚎叫聲戛然而止，三花貓迅速回頭，看見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大哥，漂亮的小貓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震驚和錯愕。
但隨即下一瞬她就反應過來，變臉一樣表情乖巧地走著一字步扭過來，「喵喵喵」叫著蹭徐長嬴的腿了。
夏青回來後，徐長嬴抱著阿特米西亞倒在沙發上狂笑，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小女貓以為家裏沒有人了於是放飛自我哀嚎狂叫的事情，說著說著，徐長嬴又心疼起來，親著阿特米西亞的小臉蛋說，「哥哥們天天上學也不知道這回事，你怎麽還有分離焦慮癥啊」。
於是從此以後，只要在家，徐長嬴都十分認真地和阿特米西亞說話，準確說，是真正意義上的說話，一人一貓坐在一起看電視時討論劇情的那種。
阿特米西亞是小狗貓，大人說一句，她也跟著說一句。雖然貓頭不對人嘴，但是天生的捧哏，勢必不讓話掉地上。
在這樣的情感培養中，小貓的性格還真的越來越好，焦慮的程度也越來越低。
也因此，從那時起，徐長嬴也讓夏青多和小女貓說話，既可以維系兄妹感情，還可以穩定小貓情緒。
夏青向來是聽徐長嬴的話，於是每一天都認真地和阿特米西亞說起話來。
一開始還是有點磕磕絆絆的，畢竟他不是徐長嬴那種話癆。
所以一人一貓的對話是諸如這類的：“阿特米西亞，你餓了嗎？我給你放飯你等一下。”
“你怎麽了，想玩小黃鴨嗎，我現在給你拿。”
慢慢地，對話開始越來越長，感情成分也越來越多：“阿特米西亞，哥哥在做飯，你乖一點好不好，我之後給你拿小零食。”
“徐長嬴哥哥在睡覺，我們不去理他，我們去客廳裏看電視吧，對的，他是懶惰的人類，我們不要學他。”
就這樣，歪打正著的，柔軟的感情一點點從少年的身體流淌了出來，徐長嬴在一旁沒有聲張，笑吟吟地看著夏青抱著三花貓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溫聲細語地說著各種可愛的話。
因此，等到下一個夏天到來時，雖然還無法叫出「寶貝」，原本冷峭如霜的beta男生卻早已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生活。
在已經逝去的2008年，這個世界實在是發生了許多事，地震，金融危機，奧運，幾乎每一個人的生活都多多少少發生了變化，徐長嬴家也不可避免，首先在大人層面，華爾街的次貸危機席卷全球。
等波及到港澳珠地區之時，葉新作為一個小小的浮萍也被卷入其中。
那幾個月已經成為市場總監的omega女人幾乎都沒有回過家，與她的頂頭上司，也就是趙洋的親爸一起與公司共存亡。
趙洋曾偷聽過趙修奕電話裏的內容，大致聽出來那時大人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一一確認他們的海外大客戶們有沒有倒閉，艱難維系著已經談好的商單。
而在小孩層面，除了在學校給災區捐款，去北京看了兩場現場比賽，就剩下了一件大事——徐長嬴正式成為了一名美術生。
說來好笑，徐長嬴決定在高一下學期轉美術的時候，死黨趙洋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秒的癡呆表情，“你什麽時候學的美術？”
徐長嬴這人的確古怪，他總是會時不時做出一些親近的人也想不到的事。
比如他在生活中居然真的沒特意展示過自己的畫技。
美術與鋼琴，二胡，輪滑等愛好一樣，都是徐長嬴在兒時被葉新逼迫著一一學過的特長，這一點發小齊楓是知道的。
但她也說不清徐長嬴最喜歡哪一個。
畢竟徐長嬴自小就給人一種什麽都「略懂」的裝逼感。
而且，一般來說，會唱歌的人都時不時愛哼兩嗓子，會畫畫的人一定會在人前露兩手，根本沒有徐長嬴這樣悶不吭聲的。
直到趙洋問了他才說自己的美術特長班一直上到了初一，風雨無阻地學了足足六年，童子功極其紮實。
但要說到為什麽徐長嬴在第一個人生岔路口突然心血來潮，重新撿起畫筆，還要歸功於夏青。
2008年的年底，盡管金融危機。
但葉新女士還是以雷霆手段置換了一套大房子，那個寒假家裏的兩個男生幾乎被當成核動力驢用，先是給新房開荒，盯著家電入房，然後就是收拾搬家。
搬了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兩個灰頭土臉的小保潔終於開始搬自己的房間，徐長嬴望著自己那一大堆ACG破爛絕望了，癱倒在沙發上哭鬧耍賴，幹嚎了兩聲之後居然真累睡著了，夏青找了件大衣蓋在他身上，然後就繼續穿著圍裙，戴著頭巾進進出出地忙活了。
搬完架子上的漫畫和書，夏青看到了床底也有東西。
於是他趴在地上將那個大箱子拖了出來，然後就發現了徐長嬴藏起來的素描本。
那是一本裝幀特別精美的綠色緞面本，夏青看了一下封底，發現還是歐洲產的，看上去是家裏的大人帶回來的。
雖然保存的很好，但已經泛黃，明顯有些年頭。
夏青從未見過徐長嬴拿出過這個本子。
於是猶豫了一秒，因為擔心是日記本。
房間靜悄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塵埃在丁達爾效應的光束中清晰可見，夏青拿著那個本子，歪了歪頭，壞心眼地只猶豫了一秒，就打開了第一頁。
翻開，才發現是素描本，夏青微微有些訝然。因為他沒有想到徐長嬴畫畫那麽好。
第一張是一個公園風景的速寫，用的是鉛筆，寥寥幾筆就將健身器材，路過的人都描繪出來，落款是2002年5月11日。
盡管筆法還有些稚嫩，但考慮到畫家的年紀，不懂繪畫的夏青也能感受到那躍然紙上的天賦。
緊接著就是各種素描和速寫，有學校的老師，有街上的小販，右下角落款有的有姓名，有的只有日期。
夏青看得很認真，他一頁頁翻著那些署名「長嬴」「嬴」「徐長嬴」的畫作，仿佛能夠觸摸到數年前，甚至還不是優性alpha的，小小的徐長嬴。
通過筆觸和字跡，夏青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有些陌生的青澀，以及，自由感。
徐長嬴他什麽都畫，似乎生活中的任何一個細節都會讓他覺得有趣。
而且兒童心性使得其中還有幾張是動漫和游戲人物，並且伴隨著落款日期一點點推後，畫技也越來越好。
就這樣翻了半本，當日期來到2003年12月16日時，素描本來到了第一個斷裂點——下一頁的落款日期就已經是2004年的6月了。
中間隔了整整半年，仿佛徐長嬴突然將這個本子遺忘了，就像今天收拾一樣才又一次翻出來。
半年之後的第一幅畫是一張素描，準確說是一個男人的肖像，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側著臉望著前方，似乎在沈思著什麽。
盡管只是畫，但夏青卻能看出畫中人是一個生得很英俊的男人，只是他並不認識，也無法通過畫的內容確認此人的職業和身份。
夏青看了一會兒，就翻開了下一頁，卻發現下一頁還是這個男人的肖像，這次的男人是半垂著臉，似乎在休息，臉上還帶了些胡茬，看上去很疲憊，落款日期是2004年8月。
再下一頁，仍舊是。
再下下一頁，還是。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夏青停住了，他看著2004年10月的落款日期，以及同一張男人的臉龐，知道了那是誰。
因為這一頁的紙張中夾了一張小小的剪報，大約只有豆腐塊大小，是一篇英文報紙刊登的訃告，上面寫著本社記者「Yiyuan Xu」在塞爾維亞的某條河流裏溺亡殉職。
夏青低頭看著那寫在右下角小小的「徐長嬴」，看了很久。
仿佛有那麽一瞬感應到了小孩寫下這一落款時候的心情。
“就是夏天的意思啦，是我老爸取的，「長嬴開序，炎上為德」。”
“長嬴和長贏根本不是一個字啦，雖然我確實很囂張，但你不能質疑我老爸的文化水準好不好！”
少年在沖繩海邊的笑語再度浮現夏青的耳邊，beta男生望著剪報和素描本，心中無聲地湧現出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悵然。
夏青認真地看了那張素描一會兒，然後將剪報輕輕放了回去，準備將這個本子放置在一個穩妥保險的箱子裏。
但就在他即將合上素描本的時候，夏青突然察覺到那張素描並不是最後有內容的一頁，透過紙張還能隱隱看到陰影。於是他翻開了下一頁，並在下一秒，怔在了原地。
午後的日光中，夏青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那是這本素描本的最後一幅畫，同樣是一張肖像，而夏青也認識那個人。
因為那是他自己。
黑白灰的世界中，畫中人微微低頭，似乎是在看書，鉛筆的筆跡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人的眉眼和鼻梁，以及總是不高興的神態。
時隔整整三年，落款是2007年10月3日。
夏青就這樣僵在原地，許久之後，他才緩緩伸出手，想要摩挲右下角那個小小的「Natsu」。
但突然，一道微微的「嘎吱」聲在房間裏響起。
夏青聞聲擡起頭，看見15歲的徐長嬴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alpha男生先是看了看他手裏的素描本，然後又看了看他。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沒有一個人說話，然後夏青就看著徐長嬴的臉一點點漲紅，並在數秒後，整個人都變得仿佛熟透了一般，連同脖子和耳朵都紅的滴血。
“還給——”徐長嬴第一次惱羞成怒地在夏青面前炸毛。
“我要裱起來。”
夏青似乎早已預見了他要說什麽，他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徐長嬴，一本正經地嚴肅道，“這是我的。”
徐長嬴懵了：“啊？”
夏青合上了素描本，日光落在他白凈的臉龐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輝，他認真地盯著徐長嬴的眼睛重覆了一遍，“這是我的。”
徐長嬴終於反應過來，他羞憤地嗷了一聲就撲了過來，和夏青打成一片。
但beta男生的力氣卻比他大，一邊壓制著他，一邊高舉著素描本，徐長嬴怎麽掙紮都夠不到那綠色本子。
徐長嬴憤怒道：“那是我畫的，是我的本子！”
夏青舉著素描本，眼含笑意，“畫的是我，就是我的。”
“這邏輯也太無恥了吧，好哇夏青你怎麽這麽壞！”徐長嬴氣得用腦袋撞夏青的肩膀，兩個人在灰撲撲的地板上滾來滾去。
但那素描本卻一直被舉在陽光中的塵埃裏。
直到幾分鐘後，徐長嬴累得氣喘籲籲，生氣又害臊地將臉埋進夏青的胸口，像一只逃避現實的鴕鳥。
“徐長嬴。”夏青叫他。
徐長嬴將臉埋地更緊了，大叫著——“我什麽都聽不見。”
“徐長嬴。”
“啊啊啊別說了！”
“徐長嬴。”夏青依舊孜孜不倦地叫他。
“好啦，我承認！我當時就是個蠢貨……”徐長嬴終於受不了了，他破罐子破摔地猛地擡起頭，悲憤欲絕道：“我被悲傷沖昏頭腦所以真的以為我們要分開好多好多年——”
羞恥的臺詞說到一半，徐長嬴就突然停下了。
因為他看見近在咫尺的夏青正盯著他，男生的目光如同春日的湖水，帶著溫柔的笑意和說不出的認真。
「我是想說」夏青慢慢湊近了臉，與他鼻尖對鼻尖，最後眼睛一彎地笑了起來，問道：“徐長嬴你這麽有天賦，為什麽不繼續畫畫了？”
所以故事就是這樣，畢竟都早戀了，人生的抉擇總會帶著些戀愛的酸臭味。
就算是不隨俗流的，腦回路奇怪的優性alpha徐長嬴，也不得不落入「因為愛情支持而追逐夢想」的庸俗套路裏。
至於學畫畫這條路上遇到的各種坎坷和意外，也是年紀尚小的少年們所無法想象的了。
就比如，2009年的寫生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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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
這是一個在社交媒體慢慢泛濫成災的稱呼。
但不得不承認，它的泛濫有著它的道理。
就比如，這兩個字仿佛帶著溫度，尤其是當從某個特定的人口中說出時，聲音就會裹挾著熱意從耳朵蔓延至心臟。
但當然，總有人就是更古板些，怎麽都無法說出這兩個字。
比如，夏青就說不出口。
這其實不能怪他，自夏青在美國出生後，短短十餘年，輾轉數地，一直長到了十三歲，細細想來，居然沒有被叫過「寶貝」的記憶。
也許在三四歲之前，某個家庭教師曾在初次見面時習慣性喊過他一句「dear」。
但那公事公辦的口吻實在是疏離，與詞語甜蜜的本義實在是沒什麽聯系。
這些事，夏青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哪怕是徐長嬴。
因為他知道，這不正常。
而且像這樣不正常的事還有很多，以至於當13歲的夏青雙腳站在廣州的街道上，在全是中國青少年的中學裏，與許許多多相似的黃種人面孔生活在一起時，他依舊清醒地知道，他不正常。
這種不正常，夏青在十分年幼，甚至剛有自我意識的年紀就已經感知到了。
自我意識的萌芽像是一場夢，當夏青人生第一次醒來的那天，他坐在一塵不染的白色房間裏，窗外的綠色樹影是記憶裏最鮮艷的色彩。
然後他的眼前就出現了各種開蒙的老師，保姆，司機，園丁等等角色。
不同的膚色，不同的工作，不同的年齡。
但每一個都是比自己高大許多的成年人，其中最特殊的就是一男一女，他們沒有職位，被叫作「daddy」和「mommy」，與老師一樣時不時出現。
但他們既不上課，也不來照顧他，仿佛他們的「工作」就只是偶爾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在這一男一女中，比起女人，那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現的頻率更高，並且伴隨著夏青年紀一年年的增長，中文越來越流利，「daddy」就變成了「爸爸」，他們之間的交流也變多了。
但這些交流也只停留在「教育」的層面，那個被叫作「爸爸」的男人仿佛永遠只會出現在夏青上課的房間裏，偶爾旁聽，偶爾詢問教師，除此以外，夏青見不到他。
“爸爸。”5歲的夏青擡起頭，只能看見高大男人的下巴，而對方的面容總是隱在他看不見的高度。
男人在家裏也永遠穿著墨色的西裝，一絲不茍地打著領帶，每當被他叫時，大約過了幾秒後，男人才會淡淡地「嗯」一聲，然後低下頭，夏青就會看見一張極其年輕的，冷峻的，沒有溫度的臉龐。
以及那雙居高臨下，滿是審視意味的眼睛。
他的皮膚應該也是冷的。
夏青想象不出書本裏寫的父親溫熱的手掌。
因為自己從未有機會牽過他的手，更沒有機會摸過他的臉頰。
沒錯，由於書本等信息媒介的存在，年幼的兒童只需用對比的簡單方法，就能發現自己的生活與普世的定義不同。
就像出生在戰區的孩子，坐在廢墟之中，通過破舊的電視機觀看來自其他國家的節目和電視劇，就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身份與生活是特殊的。
所以，在2007年，要求夏青張口說出「寶貝」這樣甜蜜的話，實在是強人所難。
當然，其實也根本沒有人會要求他，只是夏青自己在意而已。
至於為什麽在意，當然是因為他發現了自己與徐長嬴的不同。
徐長嬴就是夏青的相反面，他總是笑著的，熱情的，了不起的，總是能夠將這兩個字輕而易舉掛在嘴邊。
第一次聽到被叫寶貝，還是在沖繩。但也許是剛確定早戀，就算是徐長嬴也十分青澀，永夏的夜晚裏，他每次喊完就嘿嘿一笑，再吧唧親一口夏青的臉蛋當作遮掩。
分別三個月後，再一次被叫寶貝，就已經是在廣州的冬天了。
夏青記得很清楚，那大概是12月的一天清晨，已經到了要起床的時間，徐長嬴縮在被子裏，四肢扒在他的身上，頭則埋在他的脖子裏，就像一只熱烘烘的小狗，緊閉著眼睛怎麽都不肯起床，被扯了臉皮也不覺得疼。
直到夏青要掀被子，優性alpha少年感受到了寒氣的入侵，才痛苦地皺起眉頭，毛毛蟲一樣蠕動著，最後一頭紮在夏青的肚子上，含糊道：“一分鐘，就一分鐘，求你了寶貝別掀被子。”
夏青立刻不動了，他頭發亂糟糟地坐在晨光裏，被窩裏的無恥alpha抱著他的腰，感受到他停下動作後立刻狂喜地再度昏迷過去，繼續呼呼大睡，只留下beta男生紅著臉眨了眨眼。
就算沒有看到夏青的反應，但徐長嬴是何其聰明又敏感的人，沒幾天他就發現了夏青就愛聽這些甜言蜜語。
於是在他面前天天說，夜夜說，變著花樣說。
夏青在看書，他說哇夏青寶貝你好厲害，那是什麽英文小說。哦是化學教材啊，天吶你可真是天才。
夏青做了飯，他說我靠這是什麽這麽香，糖醋排骨嗎，寶貝你怎麽什麽都會呀。
甚至夏青給阿特米西亞洗澡，他都趴在玻璃上對渾身濕透的夏青說寶貝你簡直是寶可夢第一寵物大師，對哀嚎掙紮的阿特米西亞說寶貝你真是天下最愛幹凈的貓貓。
總之，情緒價值拉滿，生生都將夏青聽脫敏了，從漲紅臉捂住此人的嘴，很快就過渡到從容淡定地繼續做手頭上的事，只有那從耳朵蔓延到心臟的熱意一直停留著。
一開始，望著笑瞇瞇的徐長嬴，聽著他吊兒郎當的甜蜜話語，夏青還有些忐忑。但很快，他就發現徐長嬴只會這麽叫他和阿特米西亞。
在外時，盡管優性alpha總是瀟灑又熱情。
但對所有人說話都是看似親熱，實際體面又客氣。
就算是最親密的好友趙洋和齊楓，夏青發現徐長嬴也從不會這樣叫他們。
當然，如果徐長嬴叫了，最感到恐怖和絕望的應該是對方——趙洋大概會驚恐交加地跳起來掐死徐長嬴。
所以，夏青不說話，但夏青很高興。
徐長嬴也從未介意夏青不會說親熱話，不如說，夏青不怎麽說話他都無所謂。
因為這個優性alpha是那麽自信，他知道夏青總歸是能學會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徐長嬴就像一團炙熱的火焰，只要靠近他，夏青深埋在身體裏的「怪胎」就一點點破碎融化，被重新鑄成最溫暖的內核。
就像徐長嬴在東京時說的，「當快樂小孩也是需要練習的」，beta男生開始從頭練習說話，而且只在兩人一貓——
全世界最親密的兄妹三人之間練習，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一天天地變了模樣。
拿阿特米西亞練習其實是無心之舉，追溯起來應該是在2008年的年初。
那時的阿特米西亞剛獨自一貓學會了夾子音，在人前人後都「喵喵」叫著，最喜歡像一只小狗擠在沙發上陪著倆哥哥或者媽媽一起看電視。
就連葉新女士都曾滿意地順著大花貓的毛，誇她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小淑女。
那一天周末的下午，夏青與徐長嬴在客廳裏打著游戲，家裏的零食吃完了，夏青就出門去超市準備連帶著晚飯一起買了，讓昨晚熬夜的徐長嬴回房間裏睡午覺。
於是徐長嬴就回到房間裏躺下，聽見夏青關上門，以及阿特米西亞啪嗒啪嗒狂奔過去送他的腳步聲，愜意地打了個哈欠，準備美美瞇一覺。
然而下一秒，他就聽見了一道中氣十足，粗獷洪亮的哀嚎聲劃破空氣。
那哀嚎聲簡直是淒厲無比，而且一聲接一聲，不絕於耳，徐長嬴一臉懵逼地坐起身，穿上拖鞋，又一臉懵逼地擰開房門，只見一位淑女正旁若無人地站在客廳裏，仰著頭大聲「阿敖阿敖」地狂叫著。
“阿特米西亞。”徐長嬴探出頭，繼續一臉懵逼地叫著小女貓：“你幹嘛呢？”
嚎叫聲戛然而止，三花貓迅速回頭，看見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大哥，漂亮的小貓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震驚和錯愕。
但隨即下一瞬她就反應過來，變臉一樣表情乖巧地走著一字步扭過來，「喵喵喵」叫著蹭徐長嬴的腿了。
夏青回來後，徐長嬴抱著阿特米西亞倒在沙發上狂笑，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小女貓以為家裏沒有人了於是放飛自我哀嚎狂叫的事情，說著說著，徐長嬴又心疼起來，親著阿特米西亞的小臉蛋說，「哥哥們天天上學也不知道這回事，你怎麽還有分離焦慮癥啊」。
於是從此以後，只要在家，徐長嬴都十分認真地和阿特米西亞說話，準確說，是真正意義上的說話，一人一貓坐在一起看電視時討論劇情的那種。
阿特米西亞是小狗貓，大人說一句，她也跟著說一句。雖然貓頭不對人嘴，但是天生的捧哏，勢必不讓話掉地上。
在這樣的情感培養中，小貓的性格還真的越來越好，焦慮的程度也越來越低。
也因此，從那時起，徐長嬴也讓夏青多和小女貓說話，既可以維系兄妹感情，還可以穩定小貓情緒。
夏青向來是聽徐長嬴的話，於是每一天都認真地和阿特米西亞說起話來。
一開始還是有點磕磕絆絆的，畢竟他不是徐長嬴那種話癆。
所以一人一貓的對話是諸如這類的：“阿特米西亞，你餓了嗎？我給你放飯你等一下。”
“你怎麽了，想玩小黃鴨嗎，我現在給你拿。”
慢慢地，對話開始越來越長，感情成分也越來越多：“阿特米西亞，哥哥在做飯，你乖一點好不好，我之後給你拿小零食。”
“徐長嬴哥哥在睡覺，我們不去理他，我們去客廳裏看電視吧，對的，他是懶惰的人類，我們不要學他。”
就這樣，歪打正著的，柔軟的感情一點點從少年的身體流淌了出來，徐長嬴在一旁沒有聲張，笑吟吟地看著夏青抱著三花貓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溫聲細語地說著各種可愛的話。
因此，等到下一個夏天到來時，雖然還無法叫出「寶貝」，原本冷峭如霜的beta男生卻早已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生活。
在已經逝去的2008年，這個世界實在是發生了許多事，地震，金融危機，奧運，幾乎每一個人的生活都多多少少發生了變化，徐長嬴家也不可避免，首先在大人層面，華爾街的次貸危機席卷全球。
等波及到港澳珠地區之時，葉新作為一個小小的浮萍也被卷入其中。
那幾個月已經成為市場總監的omega女人幾乎都沒有回過家，與她的頂頭上司，也就是趙洋的親爸一起與公司共存亡。
趙洋曾偷聽過趙修奕電話裏的內容，大致聽出來那時大人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一一確認他們的海外大客戶們有沒有倒閉，艱難維系著已經談好的商單。
而在小孩層面，除了在學校給災區捐款，去北京看了兩場現場比賽，就剩下了一件大事——徐長嬴正式成為了一名美術生。
說來好笑，徐長嬴決定在高一下學期轉美術的時候，死黨趙洋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秒的癡呆表情，“你什麽時候學的美術？”
徐長嬴這人的確古怪，他總是會時不時做出一些親近的人也想不到的事。
比如他在生活中居然真的沒特意展示過自己的畫技。
美術與鋼琴，二胡，輪滑等愛好一樣，都是徐長嬴在兒時被葉新逼迫著一一學過的特長，這一點發小齊楓是知道的。
但她也說不清徐長嬴最喜歡哪一個。
畢竟徐長嬴自小就給人一種什麽都「略懂」的裝逼感。
而且，一般來說，會唱歌的人都時不時愛哼兩嗓子，會畫畫的人一定會在人前露兩手，根本沒有徐長嬴這樣悶不吭聲的。
直到趙洋問了他才說自己的美術特長班一直上到了初一，風雨無阻地學了足足六年，童子功極其紮實。
但要說到為什麽徐長嬴在第一個人生岔路口突然心血來潮，重新撿起畫筆，還要歸功於夏青。
2008年的年底，盡管金融危機。
但葉新女士還是以雷霆手段置換了一套大房子，那個寒假家裏的兩個男生幾乎被當成核動力驢用，先是給新房開荒，盯著家電入房，然後就是收拾搬家。
搬了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兩個灰頭土臉的小保潔終於開始搬自己的房間，徐長嬴望著自己那一大堆ACG破爛絕望了，癱倒在沙發上哭鬧耍賴，幹嚎了兩聲之後居然真累睡著了，夏青找了件大衣蓋在他身上，然後就繼續穿著圍裙，戴著頭巾進進出出地忙活了。
搬完架子上的漫畫和書，夏青看到了床底也有東西。
於是他趴在地上將那個大箱子拖了出來，然後就發現了徐長嬴藏起來的素描本。
那是一本裝幀特別精美的綠色緞面本，夏青看了一下封底，發現還是歐洲產的，看上去是家裏的大人帶回來的。
雖然保存的很好，但已經泛黃，明顯有些年頭。
夏青從未見過徐長嬴拿出過這個本子。
於是猶豫了一秒，因為擔心是日記本。
房間靜悄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塵埃在丁達爾效應的光束中清晰可見，夏青拿著那個本子，歪了歪頭，壞心眼地只猶豫了一秒，就打開了第一頁。
翻開，才發現是素描本，夏青微微有些訝然。因為他沒有想到徐長嬴畫畫那麽好。
第一張是一個公園風景的速寫，用的是鉛筆，寥寥幾筆就將健身器材，路過的人都描繪出來，落款是2002年5月11日。
盡管筆法還有些稚嫩，但考慮到畫家的年紀，不懂繪畫的夏青也能感受到那躍然紙上的天賦。
緊接著就是各種素描和速寫，有學校的老師，有街上的小販，右下角落款有的有姓名，有的只有日期。
夏青看得很認真，他一頁頁翻著那些署名「長嬴」「嬴」「徐長嬴」的畫作，仿佛能夠觸摸到數年前，甚至還不是優性alpha的，小小的徐長嬴。
通過筆觸和字跡，夏青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有些陌生的青澀，以及，自由感。
徐長嬴他什麽都畫，似乎生活中的任何一個細節都會讓他覺得有趣。
而且兒童心性使得其中還有幾張是動漫和游戲人物，並且伴隨著落款日期一點點推後，畫技也越來越好。
就這樣翻了半本，當日期來到2003年12月16日時，素描本來到了第一個斷裂點——下一頁的落款日期就已經是2004年的6月了。
中間隔了整整半年，仿佛徐長嬴突然將這個本子遺忘了，就像今天收拾一樣才又一次翻出來。
半年之後的第一幅畫是一張素描，準確說是一個男人的肖像，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側著臉望著前方，似乎在沈思著什麽。
盡管只是畫，但夏青卻能看出畫中人是一個生得很英俊的男人，只是他並不認識，也無法通過畫的內容確認此人的職業和身份。
夏青看了一會兒，就翻開了下一頁，卻發現下一頁還是這個男人的肖像，這次的男人是半垂著臉，似乎在休息，臉上還帶了些胡茬，看上去很疲憊，落款日期是2004年8月。
再下一頁，仍舊是。
再下下一頁，還是。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夏青停住了，他看著2004年10月的落款日期，以及同一張男人的臉龐，知道了那是誰。
因為這一頁的紙張中夾了一張小小的剪報，大約只有豆腐塊大小，是一篇英文報紙刊登的訃告，上面寫著本社記者「Yiyuan Xu」在塞爾維亞的某條河流裏溺亡殉職。
夏青低頭看著那寫在右下角小小的「徐長嬴」，看了很久。
仿佛有那麽一瞬感應到了小孩寫下這一落款時候的心情。
“就是夏天的意思啦，是我老爸取的，「長嬴開序，炎上為德」。”
“長嬴和長贏根本不是一個字啦，雖然我確實很囂張，但你不能質疑我老爸的文化水準好不好！”
少年在沖繩海邊的笑語再度浮現夏青的耳邊，beta男生望著剪報和素描本，心中無聲地湧現出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悵然。
夏青認真地看了那張素描一會兒，然後將剪報輕輕放了回去，準備將這個本子放置在一個穩妥保險的箱子裏。
但就在他即將合上素描本的時候，夏青突然察覺到那張素描並不是最後有內容的一頁，透過紙張還能隱隱看到陰影。於是他翻開了下一頁，並在下一秒，怔在了原地。
午後的日光中，夏青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那是這本素描本的最後一幅畫，同樣是一張肖像，而夏青也認識那個人。
因為那是他自己。
黑白灰的世界中，畫中人微微低頭，似乎是在看書，鉛筆的筆跡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人的眉眼和鼻梁，以及總是不高興的神態。
時隔整整三年，落款是2007年10月3日。
夏青就這樣僵在原地，許久之後，他才緩緩伸出手，想要摩挲右下角那個小小的「Natsu」。
但突然，一道微微的「嘎吱」聲在房間裏響起。
夏青聞聲擡起頭，看見15歲的徐長嬴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alpha男生先是看了看他手裏的素描本，然後又看了看他。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沒有一個人說話，然後夏青就看著徐長嬴的臉一點點漲紅，並在數秒後，整個人都變得仿佛熟透了一般，連同脖子和耳朵都紅的滴血。
“還給——”徐長嬴第一次惱羞成怒地在夏青面前炸毛。
“我要裱起來。”
夏青似乎早已預見了他要說什麽，他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徐長嬴，一本正經地嚴肅道，“這是我的。”
徐長嬴懵了：“啊？”
夏青合上了素描本，日光落在他白凈的臉龐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輝，他認真地盯著徐長嬴的眼睛重覆了一遍，“這是我的。”
徐長嬴終於反應過來，他羞憤地嗷了一聲就撲了過來，和夏青打成一片。
但beta男生的力氣卻比他大，一邊壓制著他，一邊高舉著素描本，徐長嬴怎麽掙紮都夠不到那綠色本子。
徐長嬴憤怒道：“那是我畫的，是我的本子！”
夏青舉著素描本，眼含笑意，“畫的是我，就是我的。”
“這邏輯也太無恥了吧，好哇夏青你怎麽這麽壞！”徐長嬴氣得用腦袋撞夏青的肩膀，兩個人在灰撲撲的地板上滾來滾去。
但那素描本卻一直被舉在陽光中的塵埃裏。
直到幾分鐘後，徐長嬴累得氣喘籲籲，生氣又害臊地將臉埋進夏青的胸口，像一只逃避現實的鴕鳥。
“徐長嬴。”夏青叫他。
徐長嬴將臉埋地更緊了，大叫著——“我什麽都聽不見。”
“徐長嬴。”
“啊啊啊別說了！”
“徐長嬴。”夏青依舊孜孜不倦地叫他。
“好啦，我承認！我當時就是個蠢貨……”徐長嬴終於受不了了，他破罐子破摔地猛地擡起頭，悲憤欲絕道：“我被悲傷沖昏頭腦所以真的以為我們要分開好多好多年——”
羞恥的臺詞說到一半，徐長嬴就突然停下了。
因為他看見近在咫尺的夏青正盯著他，男生的目光如同春日的湖水，帶著溫柔的笑意和說不出的認真。
「我是想說」夏青慢慢湊近了臉，與他鼻尖對鼻尖，最後眼睛一彎地笑了起來，問道：“徐長嬴你這麽有天賦，為什麽不繼續畫畫了？”
所以故事就是這樣，畢竟都早戀了，人生的抉擇總會帶著些戀愛的酸臭味。
就算是不隨俗流的，腦回路奇怪的優性alpha徐長嬴，也不得不落入「因為愛情支持而追逐夢想」的庸俗套路裏。
至於學畫畫這條路上遇到的各種坎坷和意外，也是年紀尚小的少年們所無法想象的了。
就比如，2009年的寫生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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