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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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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忍

許文彬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帶著些許沙啞與粗糙。晏羽聽出他的語氣愈發急促,說他們本來在聊晏羽遲遲缺席,由此聊起李石祺的病,以及兩人的感情。有人感慨他們情深意重,重要的愛人即將離世,哪怕真的回到舞團也會心神不寧,要留在津楓港陪他走完也不算多不合理。這時又有人說:可是……伴著這個悄悄的轉折詞,他小聲地揭露出了這段秘密。

許文彬說那時自己正趴在辦公室的角落休息,而秘密的講述者並不知道自己在場。他在得知李石祺曾經與舞團管理層私下溝通便直接取消晏羽資格的剎那就立刻起身同他們理論,為晏羽打抱不平,還險些動手。

他們都叫他別告訴晏羽,說,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李石祺的病又到了這般田地,沒必要在這種節骨眼上讓兩人生出罅隙,畢竟沒有什麽比生死重要。何況當初李石祺之所以不讓晏羽去法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愛他。“半年全在法國太久了,小羽和我都會不習慣。”當時李石祺是這麽講的。

不僅僅是這一次,但凡項目集中的時長超過兩個月……許文彬仍在繼續講話,但他開始耳鳴,尖銳的嘶鳴聲刺激著他的鼓膜。與聲音的尖刺共同襲來的還有肢體的疼痛,針紮般的痛覺覆蓋住他渾身所有骨骼,不過他一點也沒有覺得痛苦。

很快,這些痛覺全都消失了。

他看到眼前的世界在變化,車輛不息地疾駛,昏沈的雲層忽然迸發出白光,烈烈地灼燒他的瞳孔,在白光間現出一根項鏈,沙漏的形狀,沙礫像海水般流淌。他睜大眼眶,看著這一切發生,卻不知道這些變化都意味著什麽。

他在漫無邊際的白光中吞吐、喘息,遙遙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手肘處傳來溫熱的觸覺。手掌強健地握住他,熱量與力氣隨之註入他的身體。

“晏羽,你聽得見嗎?晏羽。”

他茫然地看過去,白光一點點散下去,他在朦朧間看見陸楓傑的臉。他張開嘴,用力收緊喉嚨,卻講不出話。

“晏羽?你不要嚇我了,晏羽,晏羽?”

他喘了口氣,驟然被拽回現實裏似的,右手捂住胸口一下一下重重地呼吸。陸楓傑趕忙彎下腰,雙手托起他的身體。他順勢搭在陸楓傑的手臂,總算恢覆了知覺。

“怎麽回事?他怎麽樣?”許文彬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問,“要不要我幫你們報警?你們在哪裏?我來叫救護車!”

晏羽猛地握住陸楓傑,毫不猶豫地搖頭。

“太危險了,還是去醫院看看,好不好?”陸楓傑眉頭緊皺,晏羽註意到他的額角掛著汗。

“我不想去。”他趴到他的肩膀上,依舊說不出話,只用氣音講,“我不想見人,別讓我去。”

“好吧,好吧。”陸楓傑將他緊緊攬在自己懷裏,“那不去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吃藥?”

晏羽點點頭。他托住他的後背,確保他背靠座椅坐踏實了,探身到後座去拿手包。

許文彬沒聽到回答,追問道:“到底怎麽樣啊?學長?你在哪裏?”

“他沒事了,我在。”陸楓傑回道,“要是有問題我會處理。”

許文彬頓了一秒,試探著問:“晏羽呢?”

“他暫時沒法說話,我照顧他。”

“……你誰啊?”

陸楓傑偷偷翻了個白眼,要是晏羽狀況良好他肯定要回個“少管閑事”,考慮到此刻照顧晏羽才是首要任務,所以他忍住沖動,講道:“他朋友。”

“你們在津楓港?還是在寧城?學長還好嗎?你給他送醫院去檢查一下,怎麽會沒法說話啊?如果受刺激了……”

“行了別說了。”他嫌煩,直接打斷道,“他現在要安靜,我很靠譜,會照顧好他的,等會他恢覆了和你說。謝了哥們兒,我先掛電話了啊。”沒等許文彬回答,他直接掐斷電話,將藥片送到晏羽的嘴邊,擰開礦泉水瓶遞給他,柔聲講道:“來。”

晏羽就著他的動作吃下藥,情緒緩和了少許,靠在椅背平覆呼吸。

陸楓傑等了一會,還是覺得不放心:“怎麽樣?好點了嗎?真的不去看看?”

“看不出什麽的。”晏羽垂下視線,無神地看著方向盤,他恢覆了聲音,不過啞得實在厲害,“又沒死,去不去有什麽區別?”

陸楓傑握住他的手。

晏羽沒有反應,眼神失焦,過了會兒,轉向陸楓傑問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如果不是因為跳舞,我不會的啊。他不知道嗎?”咽喉處傳來撕扯似的不適感,然而他捂住脖頸,繼續執著地講話,“為什麽要騙我?我說我不願意了吧?我說了嗎?我最在意的是什麽他不知道嗎?我還是因為這事情接受他的……他是不是覺得很可笑?難道這事也是他在算計我?”

“他以為我愛他嗎?他以為他愛我嗎?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所以從頭到尾全是假的,是吧?我就活該被騙唄,只有我以為全都是真的。所以為什麽呢?我欠他的嗎?”

陸楓傑覺得心臟難受得厲害,刀絞似的疼,他握緊晏羽的手:“我們不回去了。”

晏羽靜了一會,沈聲講道:“回去。我要去問他。”

“我陪你。”

“好。”他的眼神動了動,重覆了一遍,“我要去問他。”說著,他踩下剎車啟動車輛。陸楓傑忙勸阻道:“我來開吧。”

“不要緊。”

陸楓傑擰過鑰匙熄了火,攥在自己手裏,堅持道:“我來開,你坐副駕駛。”

“可是你的車還在這。”

“小事,我會想辦法,你現在開車不安全。”

晏羽又僵持幾秒,最後打開車門下了車,與陸楓傑交換座位。

駛往津楓港的全程,陸楓傑不住地向晏羽打量,他一言不發,時而向自己溫和地微笑,不知是否受到藥物影響,情緒平靜得古怪。下了高速,駛入津楓港城區以後晏羽主動開口:“等會你不用陪我進去,我自己去問。”

“是嗎?那我在附近等你,萬一有什麽狀況,我就在外面。”

“好。”晏羽沈靜地講,“謝謝。”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繼續往海畔的別墅區開,終於抵達那附近的公路,他遠遠看見別墅跟前站著一個人,減慢車速對晏羽說:“前面好像有人。”

晏羽坐直身體,很快辨別出來:“嗯,是許戈。”

他聞言打亮雙跳燈,在路邊停下:“就到了,你要不要自己開回去?”

“為什麽?直接開過去吧。”

“我開過去,他會看見是我送你回來的。”

“你放心,我了解他們,他們不會對你怎麽樣。”

“我不是說我,我跟他們又沒關系,我有什麽好擔心的?我是擔心你,你昨晚在寧城,他現在看見我和你在一起肯定會猜……”

“沒關系。”晏羽打斷他的話,平靜地命令道,“開過去。”

陸楓傑看了他幾秒,再度踩下油門,車慢慢悠悠駛到別墅前。許戈原先正在看海,察覺到車輛靠近後朝後退讓幾步。車停穩了,晏羽按下副駕駛的玻璃窗。許戈略顯困惑地望進車內,在與駕駛座上的陸楓傑對視時神情一滯。

他的眼神在車內的兩人之間游移,最終對晏羽問好:“小羽,你回來了。”

“嗯。”

晏羽應了聲,未再講話。陸楓傑未收到指示,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將車停在原處。

許戈顯然也有些不知所措,猶豫片刻後問:“怎麽是你朋友送你回來的?”

“你說他嗎?他不是我的朋友啊。”晏羽輕輕地撫摸自己的手背,看向許戈講:“我們昨晚一起睡的,所以他送我回來。”

陸楓傑朝晏羽看過去。

“不止是昨晚,我們已經睡很久了。每周一我去寧城,就是為了跟他睡覺。”他微笑起來,“怎麽了?李石祺不知道的,你要去告訴他一聲嗎?”

許戈已完全懵了,半晌,只尷尬地幹笑兩聲:“小羽,這……”

“你去告訴他啊。不要緊,你不告訴他,我也會告訴他的。幫我開到停車位裏吧,我該去找他了。”

晏羽作勢要下車,陸楓傑還沒動,許戈率先上前推住車門勸阻道:“小羽,是不是發生什麽了?你別沖動,今早李先生不太舒服,現在在睡覺。有什麽事情……”

“在睡覺?”晏羽的神色驟然冷下,“那真是天大的事情啊。”整個側轉過身,忽地俯趴到車窗上,盯著許戈的眼睛問:“當年我沒能去法國是李石祺害的,你們是不是都知道?”

他楞怔片刻,從大腦中搜尋出這段遙遠的記憶,疑惑道:“法國?你是說去尼斯那次?不是李先生帶你去的嗎?”

“那是因為他幫我推掉了巴黎的交換機會!我明明拿到了,許戈,我明明拿到了的!”

“這,我,這我不清楚,可是小羽,不管怎麽樣李先生肯定有他的苦衷,他現在是病人,沒多久了,情緒受不住刺激,體諒體諒他,不論什麽事能忍一忍就……”

陸楓傑聽不下去了,沖許戈吼道:“去你大爺的忍一忍!你不知道情況就給我閉嘴吧!”餘光裏看見晏羽左手緊攥成拳,指節死抵在副駕臺處,已經被磨出殷紅的痕跡。他趕忙去拉他的手,聽見晏羽顫抖著說:“是不是死了就怎麽都可以?那我呢?是不是要我死了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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