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小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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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小羽毛

“再和我說說你們的故事唄。”他沒有回答,低沈年輕的聲音與海浪一同響起,“晏羽,晏羽,小羽毛,說話。”

不是已經講過了嗎?講過很多遍了,你怎麽還要聽?他在心裏問。話聲分明未出口,對方卻接得利落。

“我好奇,你再講一遍。”

好吧。他妥協地睜開眼,望向上方遙不可及的飄著幾縷白雲的天。水聲有規律地湧動,聲響近在耳旁,仿佛下一波就將觸到腳底,但是他絲毫未想躲閃。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大二的時候,那時我二十歲,還只是群演,簡單來說,就是跑龍套的。演出結束以後,學長們在附近的咖啡店點了咖啡,拜托我去拿。我是舞團裏最小的,幫幫忙也是應該。佳林很照顧我。佳林,就是楊佳林,我的朋友,她和我同歲,不過比我大一屆,現在在培訓機構裏面教小朋友跳舞,她很喜歡小孩,這個工作適合她,很不錯。佳林…哦,對不起,我說得太遠了。我剛才講到哪裏?

“佳林很照顧你。沒關系,你可以說得遠些。關於你的事情,我都想要知道。”

佳林很照顧我。他置若罔聞,只是接道,她叫我等她一會兒,她和我一起去。但是她還沒有換下演出服,那天他們點的咖啡也不是太多,我一個人也可以拿,所以我就自己去了。咖啡店裏的人不少,至少比我以為得多,到櫃臺時還沒有做好,我就站在旁邊等。那時候是十二月初,但是店裏已經擺上了聖誕節的裝飾,我看著櫃臺邊上的聖誕樹發呆,沒過一會兒,他就走到我的身邊,對我說你好。他穿著一件黑風衣,臉色很冷淡,不像是尋常人們在打招呼時會有的表情。然後他說,他方才看了我們的演出,想要認識我。

“想要認識你。”他嗤笑了聲,“這麽拙劣的搭訕。所以你當時也覺得他不錯?”

初次見面而已,有什麽錯不錯的呢?只是覺得他很成熟,一看便與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也知道只是初次見面而已,那他怎麽那時就找你搭訕?”

晏羽覺得陸楓傑的語氣有些說不出的好笑,偏頭掩過嘴角的笑意,沒回答。

陸楓傑隨他靜了會,不放棄地追問:“那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他的?”

這哪有什麽時候。

“總有吧。晏羽,你真的喜歡他嗎?”

我們在一起九年了。

“所以呢?你喜歡他嗎?”

當然。我愛他。他回答,沒有看陸楓傑的眼睛。

“你不要回答我。你回答你自己。”

他眨了一下眼:不是你在問我嗎?

“是,但是你該回答你自己。你懂麽?晏羽。你真的知道喜歡是什麽嗎?喜歡該是什麽樣?”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他笑了,怎麽,我知不知道,你倒還比我知道?

陸楓傑半天沒講話,他終於朝他看去,那一瞬間,陸楓傑忽然翻身,手肘撐立在他的肩側,呼吸與呼吸之間,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離。晏羽沒有躲閃,像是失去了反應的能力,被動而定定地與他四目相對。陸楓傑拉過他放在腹部的手,貼上自己的胸膛。掌心的溫度覆蓋在他的手腕,將他的身體也染得發燙起來。隔著一層柔軟的棉質衣料,他觸到陸楓傑的心臟跳動的震感。

“這才是喜歡。”他說,“你現在知道了。”

別開玩笑了。他想講話,可是喉嚨哽著,哽得他講不出話。陽光變得刺眼,陸楓傑桀驁的眉眼逐漸彌散在過於閃亮的光暈裏,他被逼得睜不開眼,眼眶脹痛,甚至產生了些許流淚的沖動。海水的聲響也愈漸大了,耳邊嗡嗡地響,像是海聲,又像夾雜著心跳,劇烈然而紊亂的,分不清是誰的。

別開玩笑了,他終於講,你喜歡女人,我知道,你別拿我開玩笑。

陽光愈發耀眼,那底下的一切便如同泡沫般地行將消散。再也看不見你了,也再也無法觸碰你,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陣難言的失落與傷感。茫茫之中,散漫然而低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不要自作聰明,晏羽。

他醒了。

手機在床頭嗡嗡地響。大腦一片空白,房裏窗簾拉得嚴實,冷氣很足,使他分不清是淩晨或者午後。餘光掃見墻邊敞開而且空蕩的衣櫃,他被喚醒一點殘存的記憶,他並不在主臥,對了,李石祺正在接受治療,他獨自在次臥午睡。這是下午。

肩頸處有細微的酸脹感,也許是不太健康的睡姿所致。手機仍舊響著,他終於反應過來,探手拿到眼前,屏幕上顯示著陸楓傑的名字。他心中一驚,同時喚起兩段回憶,一段是更衣室裏的冒犯,一段是方才的夢影。

接通電話,他應了一聲,聲音幹啞得不像話。他嚇一跳,清了清嗓子重新講道:“餵。”

對面笑了,一如往常的語氣,自然得仿佛一周前的尷尬和不快對於對方而言根本不曾存在:“睡覺呢?”

“嗯。”他刻意將回憶拋諸腦後,也故作無謂地答,不想讓自己顯得較那位比自己小了四歲的人更加緊張,“你有什麽事?”

“你已經曠了一周課了,我作為老師來督促你。”他一本正經地講,“你的基本功不錯,上手很快,但是總歸不能太久不練,要不然該全忘了。”

晏羽扯了扯嘴角,沒講話。

“今天天氣很好,適合沖浪,下午五點半我恰好有空檔,你來麽?”

五點半,太陽將落未落,是沖浪的好時候。他有空,他現在唯獨不缺的就是時間。然而不知怎地,他卻問道:“只有五點半有空?”

“是啊,我很忙。”

“那算了。我沒空。”

“你什麽時候能來?”

他站起身,赤腳踏上地板,拉開窗簾,呼吸本能地變得舒展。他緩緩地說:“六點半。”

“那就六點半。”對面應得痛快,“但你要是忙完了,最好早些來,太陽落了海水太冷。”

“哦。那我早到了打亂你的安排怎麽辦?你不是忙麽?”

“你直接來漁人灣,我還有其他學生要上課,沒法去接你了。”

本來就沒必要接。晏羽想,每次都是把他騙到附近的停車場,再坐摩托去海灘,平白多出一段路程。陸楓傑的回答他不滿意,典型的答非所問。但他不想再問了,於是只說:“知道了。”

“嗯。”陸楓傑說,“你管你來就好,你來了我就有空。”

最終還是準時抵達了漁人灣。雖然不知道陸楓傑的忙是真是假,但萬一是真的,總歸不能讓其他人因為他的任性受牽連。見到陸楓傑時,他正在同一個外國人講話,兩人都穿著水母服,陸楓傑手指大海,一邊示範似的做出沖浪的動作。倒沒說謊,至少忙是真的。晏羽心想。

他沒朝他們走去,只是遠遠站著。今天天氣著實不錯,海灘上的人不算少。他以為陸楓傑不會認出自己,但沒過多久,他便發現陸楓傑毫無征兆地朝自己走來——在此之前,陸楓傑分明未曾朝他的方向看過一眼。

“來了怎麽不叫我?”

“你不是在上課麽?”

“六點三十五。”陸楓傑舉起左手,將腕上的手表舉到他的眼前,“到你的時間了,小羽毛,你遲到五分鐘。”

他怔住了:“什、什麽小羽毛?”

“給你起的名字,喜歡麽?你的粉絲不也這麽叫你?還有小蝴蝶,我都看到了。”

那是夢。他松了口氣:“你在哪看到的?”

“你們舞劇的超話。”

“你去搜那做什麽?”

“好奇。”

“現在還有關於我的消息?”

“有。”他說,“他們在等你回去。”

晏羽倏地低下頭。

“我也等你,小羽毛。”他語氣輕快地講,“你的覆出表演,該給我留個位子吧?第一排正中間的。”

雖還是悶悶的,但也實在沒忍住笑:“我為什麽要給你留位子?”

“嘿,我好歹是你的老師。”

“我的覆出表演,就算第一排正中間要留位,怎麽也該給我的舞蹈老師吧。”

陸楓傑挑挑眉毛,讓步道:“行,那我坐他旁邊。”語氣認真得不像玩笑。

“我們可不留位,都給觀眾的。”

“少唬我,你就是不想給我。”

“沒唬你,至少像這樣的好座位,留了不是對觀眾不公平?”

“那我自己搶。”

“第一排正中?你可搶不到。”

“不搶怎麽知道?我找黃牛幫我搶。”

“不能找黃牛。”他瞪他,“我們都在打擊黃牛,你倒當著我的面說要找,找了有什麽意思?錢全給別人掙了。”

“怎麽真生氣了?我開玩笑的。”

“哦。”他有點心虛,又有幾分躁,“沒生氣啊,我也開玩笑的。”

“但我要搶票可不是開玩笑。小羽毛,等你回去演出了,你得告訴我。”

不曾見面的這一周裏,他也設想過再次見面後兩人之間會是怎樣一番情景。想來多少會有點尷尬。在自己那樣強硬地明確了邊界以後,該是禮貌客套,至少暧昧是絕不再有了。然而陸楓傑依舊講著這樣不知分寸的話,這他可不曾料到。

他沒答應,毫無氣勢地要求:“別再叫我小羽毛了。”

“為什麽?你喜歡小蝴蝶?”

“沒有。”他無奈道,“就叫我的名字,不好嗎?”

“晏羽。你也喜歡叫名字?”

“也喜歡?”

“哦,我一個朋友也喜歡。那不重要。但我不喜歡,我就愛叫小羽毛,多適合你。”

陸楓傑的脾氣,最好不要與他對著幹,越是反抗他越來勁,典型的叛逆範兒。順承著反倒更好,晏羽想,小羽毛就小羽毛吧,叫段時間興許他就忘了,忍忍也就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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