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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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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只覺腿上一陣溫熱,低頭一看,血紅的一片……他趕忙抱起程淮秀,將她輕輕放在床上,朗聲喚道:“來人!”卻哪裏還記得才剛放了賈六和岳雲的假。

房門被輕輕推開,李綺筠見狀卻並不慌張,只是道:“好在早有準備,李婆婆就在廂房。”她轉身而出,急忙喚來了那李姓產婆。

李婆婆進門後見到乾隆,不免皺起眉頭:“怎麽還有男人?快出去!”她擼起袖子凈了手。乾隆卻仍坐在床邊緊緊握著程淮秀的手。

只見程淮秀的額頭上已滲出了汗珠,她勉力開口勸道:“你快出去啊。”

“我守著你!”甚是執拗。

李綺筠走上前來,也勸道:“你守在這兒,只會分她的心。守在門外,一樣的。”

依依不舍,卻不得不放手。乾隆走出門前,一步三回頭,她雙手緊緊攥著枕頭,臉色慘白,他只感到萬箭穿心,恨不能躺在床上替她疼。

李綺筠也走出門來,轉身將門關上。看著呆楞楞的乾隆,她笑道:“去燒一盆開水,也算幫忙了!”頓了頓,她戲謔道:“天子會燒水嗎?”

“你不在裏面……?”眼前的人原本是大家小姐,有著煊赫的家世,現而今即便家敗,‘侍候’兩字他也說不出口。

李綺筠道:“在裏面做什麽?我幫不上忙,也只能燒水。”

柴房裏,乾隆往竈膛裏加著柴,漫不經心。

李綺筠將燒開的水盛到銅盆裏,低頭看了一眼乾隆,笑道:“你再往裏添,火就要滅了。”

乾隆住了手,揚起頭問道:“怎麽聽不見一點兒聲響?”

“淮秀不是嬌滴滴的小姐!刀口舔血的鹽幫幫主,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哼一聲,生個孩子不會喊叫的。”

乾隆點了點頭,又道:“我想……”

李綺筠笑了,將手中銅盆遞給他:“送進去吧,我暈血。”

若是在宮裏,堂堂天子如何能進產房?蘇州不同,沒人管、沒人勸,多了一份自由。乾隆將銅盆放在桌上,洗了帕子遞給李婆婆。李婆婆接過帕子擦著程淮秀雙腿間的血漬,說道:“你一個大男人,進產房不吉利。”

乾隆擦著程淮秀額頭上的汗,說道:“百無禁忌!自家媳婦兒生孩子,哪兒有那麽多講究。”

李婆婆雙手動作著,嘴上說道:“這下子我老婆子回去可以對著整個兒蘇州城裏的人說,我瞧見程幫主的男人了!不止人長得俊俏,對媳婦兒更是一等一的好,怕是全天下也沒幾個能比得上的。”

乾隆頭一次被一個民婦這樣誇獎,苦笑道:“再好,也不能時刻陪在她身邊,終究是不好。”

李婆婆卻道:“男人嘛,總不能吃軟飯。”

程淮秀‘忙裏偷閑’,也被她逗笑了。這一笑,牽動了腹部,又疼起來,乾隆忙攥住她的手。

李婆婆不再理他,徑對程淮秀道,“程幫主,再用些力氣,就快成了!”

李綺筠又端了盆溫水進來,洗幹凈手巾遞過去。

整整三個時辰,從白天到黑夜,啟明星緩緩升起,寤言堂裏終於響起了嬰兒的哭聲。程淮秀太累了,昏睡過去。乾隆自李婆婆懷裏接過那孩子,又長又黑的睫毛,櫻桃小嘴,高挺的鼻梁,好一個俊俏小夥兒。李婆婆年紀大了,遇上個‘磨娘精’累得直不起腰,收了乾隆的賞銀便回到廂房歇息。李綺筠也忍不住湊上前去,輕輕摸了摸那孩子的鼻尖兒,笑道:“長得好像淮秀!”

乾隆卻道:“生得這樣俊俏,將來還怎麽找媳婦兒。”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高興,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快到子時,程淮秀終於醒了過來。乾隆將孩子放進搖籃裏,扶著程淮秀坐起身來,柔聲問道:“渴嗎?要不要喝水?”

程淮秀搖了搖頭:“我想,看看孩子……”

乾隆忙將那孩子送到她懷裏,笑道:“好俊俏的小子!”

九個多月的朝夕相伴,夜裏,睡不著的時候,她想過孩子的樣子……這孩子,竟有七分長得像自己。

只聽乾隆道:“眼睛像朕。”

“剛下生的孩子,哪裏睜得開眼睛?四爺是在找安慰?”

乾隆將程淮秀和孩子一齊攬進懷裏,說道:“這個是在蘇州生的,長得自然像你。下一次,無論如何你也要進京生一個像我的孩子。”

程淮秀淺然一笑,未置可否。

乾隆竟感悵然:“若是生在宮裏,是永字輩的十三阿哥。現而今,他要跟著你這個狠心的額娘漂泊江湖……”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淮秀,這孩子將來要承繼鹽幫,就跟了你的姓,叫程琋可好?”

“四爺……”程淮秀伏在他懷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乾隆輕撫著她烏黑的長發:“只要你記著我的好,不要動不動就想著斷了聯系,你想要的,我都給。”

整整一個月,程淮秀不能下床,他端茶、送水、餵飯,事必躬親,李綺筠樂得清閑。賈六找了過來,沒說上兩句話,便被他罵走,堂堂九五之尊侍候人的樣子如何能被奴才們瞧見。臘月眼瞅著就要到了,別說是皇上,就是她這個鹽幫幫主,年底也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她知道,他該走了……心裏不舍,便不出言相勸。她懂他,該走的時候他絕不遲疑,不必她勸。哄睡了孩子,她坐在榻上看賬本,哪裏看得進去。

晌午,乾隆請了蘇州城內最好館子的大廚做了一桌子菜。李綺筠知道他二人相聚時日已然不多,便告了假,回鹽幫去了。於是,圍坐在桌旁的就只他二人,還有一個吃奶的娃娃。

乾隆自行斟了一杯酒,揚起頭來一飲而盡,苦笑道:“琋兒可憐,滿月這樣的大日子,就只有你我二人相伴。”

程淮秀道:“他是鹽幫的少幫主,我鹽幫此刻也正大擺筵席,哪裏就有你說的這麽可憐……只是……”

“只是你希望這樣的日子只有咱們三個在一起,對不對?”

程淮秀但笑不語,自搖籃中抱起程琋遞給乾隆。

懷裏的孩子正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自己,乾隆笑道:“你看,我就說這孩子的眼睛像我。”他輕輕拍著程琋,絮絮說道:“琋兒,你要記得阿瑪。將來,阿瑪給你請全天下最好的師父教你文學武功。”

程淮秀嫣然一笑,說道:“你是他爹,他如何會忘了你。

乾隆戲謔道:“誰知道你這狠心的娘會如何教他。說不定,在他懂事的時候,你會告訴他,琋兒,你爹已經死了。”

程淮秀忙抱起孩子,瞪了乾隆一眼,嗔道:“胡說什麽!我還會北上,你也要南下,怎麽就見不到了?”

乾隆又喝了一盅酒,眼裏是說不出的愁緒:“朕從未想過,會有一個兒子浪跡江湖……”

一桌子菜,幾乎沒怎麽動過。日薄西山,程淮秀哄睡了孩子,重又坐到榻上,點燃了蠟燭,翻看起賬本。

乾隆醒了酒,走到程淮秀身後坐了下來,將她攬進懷裏,低聲道:“淮秀,四爺要走了。”

程淮秀嫣然一笑,將頭微側,道:“皇上恕民女不能相送。”

再不能朝夕相對,乾隆輕輕吻上她的唇瓣,分別,總要帶走些什麽,哪怕只是她的氣息,哪怕只是一段記憶。

夜裏,程淮秀起身給程琋餵奶,乾隆也睡不著,拿起自己的狐裘給她披到身上。

清晨,程淮秀給乾隆穿著衣裳,戀戀不舍。

臨別前,乾隆問她:“幾時北上?”

程淮秀抱著孩子,輕輕拍著:“總要等琋兒長大一些。”

乾隆又問:“北面兒的生意誰照看?”

程淮秀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戲謔道:“四爺幫淮秀照看?”

乾隆笑了:“樂意之至。”

頓了一頓,程淮秀單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摸出了一小只瓷瓶遞給乾隆,笑道:“獨家秘方,敷在臉上,你這道疤淡的快些。”

乾隆戲謔道:“幫主還是不喜歡破了相的四爺。”忙不疊將那只瓷瓶收進懷裏。

程淮秀瞪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先出了門。

門外,賈六、岳雲二人早已靜候。乾隆將他母子二人緊摟在懷,附在她耳畔,低聲道:“等著四爺……你不能北上,四爺千方百計也要南下。”

程淮秀輕輕頷首,淚盈於眶,卻無論如何也要忍住。

良久良久,再不舍,也要放手,三騎駿馬終是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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