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漫漫良夜

關燈
第四十五章漫漫良夜

昭明太子立在彼岸花之上。

他長睫微垂,溫潤的側臉被鬼域特有的紅月照亮,五官卻如君子之竹,俊朗而清俊,溫聲道:“公主。”

“在咳咳,嗯,”長厭君隔著轎簾,仍舊聞到了一陣陣的花香味,捏著鼻子道,“太子殿下在想什麽?”

昭明太子聽到他的聲音,安撫般地笑道:“是這樣的,在您進鬼域前,我想先問您幾件事情,可否方便?”

我懂了。考考我是吧?長厭君自信背了這麽久的書,對人域太子妃了解的夠透徹了,“您問吧。”

昭明太子似乎嘆了口氣,略帶局促道:“實屬冒昧,請問公主前來,是想要按照書信上說的,直接洞房嗎?”

長厭君沈默片刻,了然道:“我以為人域都是這樣的,嫁過來要洞房。殿下您不行嗎?我都可以。”

昭明太子一楞,耳尖尷尬地紅透了,無奈道:“並非如此,只是我覺得這樣有些太快了,我想先將公主安置在奈何橋的另一側,三生石之上的高樓內。我剛緊急添置了一些女子用品,原先這個地方是用來戍守的。如今酒神長厭君正在攻打鬼域,形勢雖算不上危急,但確實出人意料。多事之秋,公主不能直接嫁入,還望海涵。”

什麽老幹部念經?長厭君耐心地聽完了,“你還有什麽話嗎?”

昭明太子語氣一頓,認真道:“確有其它。鬼君伏淩君是我父親,公主應該知道了。他性子比較古怪輕浮,但不好多話,平常便待在閻王殿內坐陣。其餘鬼域之人多是人界死亡後等待轉生的魂魄,公主牢記——”

“閉嘴。”

月光穿簾入戶,裊裊婷婷落在了一雙手腕內。這雙手徑直挑開紅簾,白皙的指尖勾住了昭明太子的衣頸。

“太子殿下?”

“嗯。”

昭明太子喉頭一滾,視線避無可避地往下一望,便撞進了面前人含情脈脈的一雙眼睛,與那抹一閃而過的脖頸。

長厭君半睜著眼睛,聽得已經困了,在看見昭明太子的一瞬間,忽然亮了起來,如同掠過水面的春燕,露出一個堪稱狡黠又無賴的笑容,“你抱我,我腿可不方便走。”

昭明太子一怔,眼神躲閃道:“於理不合,您腿要是不方便,可以,嗯。”

“可以爬著進去嗎?”長厭君不耐煩地挑了挑眉,單薄的骨架靠在昭明太子胸上,手指滑到昭明太子的下巴上,輕輕打著圈,軟聲引誘道,“我來此處是要與你生死相許的。在我眼裏,我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有情人,我從國破族滅,再到來鬼域求助,只是因為你在這裏,你會幫我。”

他聽見昭明太子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瞇起眼睛,根據加快的心跳判斷接下來的話,語氣越來越懇切,“太子殿下,你生不逢時,去荒唐人間走了一趟,現在做了鬼。你跟我說一句話,你要對我不離不棄,還是別的呢?”

長厭君順著脖頸滑去,眉眼微微蹙起,“我不曾懷疑你與我的未來,那,太子殿下,您要讓我懷疑嗎?”

昭明太子心神一晃,面前陣陣夜風,仿佛吹到了懷中人身上,他下意識想要躲避,腿往後一撤,“這,我,我需要想一會兒。”

長厭君整個人都趴在他身上,這麽一撤直接滾到地上。

這人是故意的吧?長厭君面朝彼岸花,花粉完全灌在臉上,鼻子馬上開始顫抖,氣憤道:“你完了,阿……阿丘!”

他想要站起,忽然想到自己立的人設,腿一軟趴在原地,“孤,你,不是阿丘!”

昭明太子沒忍住笑了,“公主,你花粉過敏嗎?如果花粉過敏的話,應該直接跟我說的。”

你瞎啊。長厭君氣得拳頭硬了,不想伺候這種爹味男了,正準備揍一頓,腰間被一雙手扣上。

昭明太子將他攔腰抱起,一雙文質彬彬的手卻骨節分明,扣在腰身平穩而有力,帶著少年氣的聲音含笑道:“如今,算是抱了嗎?”

長厭君擡頭看他,忍不住得意起來。

看吧,這不就上鉤了?他微擡下巴,“算是吧,太子殿下。你剛才聽我說話了嗎?”

滿天蒼穹,映著花蕊細細的輕顫,被腳步踩碎。昭明太子低下頭,與他對視的片刻,嘆了口氣,“可我不算是一個很好的人。”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覺得你這人是挺賤的。長厭君深為讚同,背著人偷偷點頭,陽奉陰違道:“算是很好了,夫君你很帥。”

昭明太子未曾想到他直白到這種程度,面色終於顯示出幾分真誠,“古語有言,皮下三寸皆白骨。另有言,人不可貌相。三論,才貌雙全,貌為次之。公主要是單憑相貌喜歡我,我想會後悔的。”

長厭君抿唇,思索般陷入了安靜的狀態。

他不會真的以為自己很帥吧,是不是有病啊。長厭君在心底不滿著,就這種人還在城墻上對著自己瞧不起,現在換個身份就變成這樣了,憑什麽?欺負我在城墻底下打不下來嗎?

長厭君小聲地較真道:“那你很蠢了。你跟我說話也不知道翻譯一下,我聽不懂古語。”

昭明太子聽到他在胸前小聲的話,跟著壓低聲音,逗道:“我的意思是,我大概,除了帥,一無是處了。”

長厭君懶得搭理他了,小心翼翼地靠在他懷裏打噴嚏。

昭明太子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只知道長厭君把臉埋在自己懷裏,地方還不太對勁。他臉一熱,耳尖徹底紅透了,“公主,你可以換一個姿勢嗎?”

長厭君控制不住打噴嚏,更不想控制,又接連打了幾下後。昭明太子突然抱著他跑了起來。

長厭君兩眼一黑,鬼域的景象在兩旁飛速掠過,咬牙切齒道:“餵,你跑什麽?!”

昭明太子察覺到他還在往某個地方吹氣,叫苦不疊,“對不起,公主,我馬上把你送到。”

長厭君被他顛得吐了,難受地吼道:“那你就不能飄嗎,你不是鬼太子嗎?”

“抱歉,”昭明太子察覺到他在生氣,“可我受封了醉花間,嚴格意義上,算是人太子。”

醉花間啊,那沒事了。長厭君轉了轉眼珠,開始盤算起套話來。而昭明太子已經跑到了樓閣上,單膝下跪將他放在椅子上。

昭明太子額間全是熱汗,細密地打濕了發尾,玉冠下皇族特有的威嚴都被散盡,眼神澄澈又溫柔,含著歉意般笑道:“公主,今夜還請你自己在這裏暫住了。”

醉花間,活生生的醉花間。長厭君滿心滿眼都是劍,柔情脈脈地俯身,捏向昭明太子的臉,用指腹一點點為他擦著汗珠,眨眼道:“不行,你得留下來照顧我。”

他怕昭明太子不同意,靠近昭明太子,像貓一樣撒嬌道:“不好嗎?”

纏綿的發帶與發絲落在少年的臉上,癢癢得泛起波瀾。昭明太子生平鮮少和人靠這麽近,幾分不適,還有心底的波瀾,俱被一句話擾亂。

他啞了嗓子,定定道:“不好。”

釣魚也要時間的。長厭君嗯了一聲,卻笑道:“不信。”

他信誓旦旦地回過頭,故意不看,“那你走吧。”

四周響起幾聲腳步聲,明亮的燈籠掛在檐上,隨著風落在地上。蟲鳴、風過林聲、竊微私語,如隱隱薄發的情意,籠住初見的少年。

長厭君繞著自己指尖練劍的薄繭,“人心難測,太子殿下,你真好猜。”

他按照想好的劇本擡起眼,果然見到了昭明太子還站在自己面前。

亭前小樓閣,浮動滿地月色。

長厭君促狹地笑了起來,不過半秒,又□□臉來,“不是,你至於喊十幾個人嗎?”

侍女侍衛列成一條線。昭明太子藏在最裏面,淡淡道:“公主要是害怕,有的是人,要是有事,再叫我也來得及。”

你真走啊?長厭君眉心一跳,差點恢覆直立行走了,旁邊侍女上來扶住他,把他往屋子裏推去。

侍女一邊推一邊解釋道:“公主莫急,昭明太子每日都要處理政務的,等處理完政務就好了。”

長厭君哼哼兩聲,忽然有了主意,鼻子一抽,開始哭了起來,可惜一點淚也沒有,“嗚嗚嗚,我好慘啊。你知道嗎?我族裏人都死了,現在未婚夫也不理我。嗚嗚嗚。”

他神色一凜,“對了,你叫什麽?”

侍女心中一緊,“妾身在人域死的早,取的是地名,清琊。”

“好的,我知道了。”長厭君點點頭,抱著她道,“清琊啊,我好慘啊,嗚嗚嗚。”

清琊面露難色,“這樣,公主先休息。等公主休息了,我再問能不能叫太子殿下來。”

長厭君一邊哭一邊被推進了被子,他一摸舒適的被子,懶得演了,轉過身變臉道:“這沒你事了,我先睡了。”

清琊默默退出去,低聲對外面的侍女道:“都小心點伺候,這大概是個怨婦了。”

侍女感慨道:“可不是嘛,這樣陰晴不定的,不知道是在想什麽。”

閻王殿。

伏淩君將最後一個折子放到最頂上,高高的折子不堪重負,滾落了滿地。他看樂了,轉著判官筆玩。

昭明太子緩緩步入殿中,痛心疾首道:“父親,您為何要玩折子?”

伏淩君露出兩個虎牙,“乖兒子,吾這都沒批,專門給你攢著,磨練一下。”

昭明太子嘆息道:“好吧。”

他靜靜地坐下,熟練地拿起折子開始批閱,看到其中一張,皺眉道:“恕我直言,長厭君或許要退兵了,今日他的軍隊毫無動靜。”

伏淩君一聽,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怕是愛上吾了。”

昭明太子難以理解,“怎麽說?”

伏淩君也嘆了一口氣,“因為他退兵了,他這一退,恐怕就是一輩子。愛是隱忍,是退卻,是望而止步。”

“父親,雖然低俗,但是,”昭明太子打斷了他,“他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狗/日/的慫貨。”

伏淩君故意懟回去,“你為何如此沒有情調呢?他要是不愛吾,何必每天來吾面前叫陣。”

昭明太子和他說不上幾句話,勉強道:“好吧。”

伏淩君在鬼域什麽都不幹,平常主要負責當爹,眼看兒子不理解,也不裝了,“沒想到你發現吾喜歡他了。說實話,吾準備過幾天把鬼域送給他玩幾天,你覺得怎麽樣?”

昭明太子青筋一冒,火氣往上升,“父親,我認為這並不好笑。還請你打開《鬼域律法》,查看第四十八條,適當改變自己的言行舉止,做一個好君主。”

伏淩君嘖嘖兩聲,“你成親了就是火氣大,吾真是瞧不上你這樣的。公主嫁給你,恐怕每天都要被說教。”

昭明太子手下一頓,墨色逐漸暈開,如同一汪水色,晃入了心底。

他恍然顫了顫眼睫,“我成親了?”

伏淩君見他神色如此覆雜,“壞了,難道吾記錯了,是吾娶老婆,那吾可早就不在這裏了。”

昭明太子來不及回他了,耳邊嗡嗡幾聲,眼前俱是那張半怒半嗔的臉。

做過人域這麽久的太子,管過江海山河,理過無數雜事,見過人情冷暖。大刀闊斧立下過嚴刑峻法,一身正氣推倒了百年世家,半生孤寡,竟然真的要娶妻嗎?

他手心牢牢握緊,批亂的折子又翻了一頁,正好對上恭賀新婚的一夜。

——祝太子殿下,長似今日歡喜,婚緣永結,共度良夜。

昭明太子陡然站起,扯上外袍道:“我要回去了,父親。如果我是未婚夫的話,我今夜確實不應該在這裏。”

伏淩君欣慰地笑了笑,“記得拿上你的折子,你們兩個可以一起批。多磨練一下。”

昭明太子背上自己的包,裏面全是折子,又走回了閣樓上。

他試探著推開門,茫茫黑暗內,望見了一條纖細的手臂。

這只手臂抓緊他的衣擺,五指往裏面扣入,像是握上一把心愛的劍,用盡了畢生的力氣與心意。

長厭君輕聲道:“你回來了?”

昭明太子心下一軟,這一夜的折騰與顛簸,像是終於腳踏實地落在了地上,他握住那只手,明白這位遠道而來公主的心意,認真道:“你有點沒有防備心,以後睡覺記得關門。”

……神經病。長厭君翻了個身,懶得理他。昭明太子又補充道:“往後,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大晚上的,長厭君煩不勝煩了,“你嘴上是淬了毒的匕首嗎?叨叨什麽,快睡覺。”

昭明太子閉上了淬毒的嘴巴,默默點燃了燭火,批了一夜的折子。

火苗搖曳閃爍,劈裏啪啦發出脆響。床上人的呼吸聲淺顯而心安。

昭明太子擡眸,便能看見這樣圓滿的未來,便能望見這一瞬的真切。

如此,共度漫漫良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