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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陰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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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陰桃花

夢中思緒混亂,沈眠時,有一縷雲影伴著良辰進入腦海中,帶來逐漸清明的意識與稚嫩的童謠:

“九州之月晃呀晃,路邊一位少年郎。”

“少年郎,少年郎,為何不歸家?”

游時宴渾渾噩噩睜開眼睛,夢境中,日月顛倒鋪在腳下,撥浪鼓與女童的笑聲逐漸靠近:

“無父又無母,憐君又憐卿。無家可歸,賜你好夢姻緣——”

話音一落,玉娘子駕著蓮花現身,小小的臉上露出兩個酒窩,搖了搖手裏的撥浪鼓,“你是今天來求姻緣的姑娘?”

她說完,也沒理游時宴的反應,繞著他轉了一圈,嘖嘖稱奇道:“就你,你喜歡他?姑娘,要不這樣,我給你綁個好紅線,省得我家神君麻煩。你也別惦記那位了,好不好?”

那可不行。游時宴故作認真道:“不要,我只喜歡他一個人。”

玉娘子嫌棄地遞給了他一個帕子,蹦蹦跳跳道:“算了,其實我也不想管你喜歡的那位,你過來吧!”

她帶著游時宴往前走了幾步,嘴裏哼唱的歌還沒有停,而腳下的天色碧藍,映在深紅色的宮墻內,如鏡中之景,易碎卻華美。

神君洞府各有天地,通常是神域根據神君的氣運變化的,比如,水神的洞府就是蛇窟,財神的洞府是三層大宅院。可他實在沒想到,昭明太子的洞府竟然會是皇宮。

游時宴面上意外,玉娘子卻習以為常,更是沒有介紹,將大門推開,笑著道:“爹爹,人來了。”

無相真君?游時宴擡頭望去,迎面撞上了一雙琉璃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並非特別,只是周圍燭火的光亮太盛,映得如同月色,眉宇的氣質又太成熟,壓住了幾分相貌帶來的少年氣。他坐在桌旁椅子上,長發束冠,玉立垂在側臉,氣質鮮明而獨特。

游時宴還是第一次,從一個身上感覺到這麽濃重的熟悉感。

他盯著昭明太子看,昭明太子回望他一眼,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怎麽,是在想你的心上人?”

游時宴感覺耳朵有點紅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籠罩全身,“……不敢是心上人。”

玉娘子搖著撥浪鼓,稀奇道:“真怪了,剛才不是還說喜歡人喜歡的要死要活嗎?”

無相真君促狹地倚著桌子,打趣道:“你看,我真說在下界辦事該帶著面紗的,下次記得給我漲點香火費,太子殿下。”

“資金匱乏,向你致歉,好不好?”昭明太子無奈地低下頭,重新去處理公案,“意憂,快點辦事吧。”

無相真君將早準備好的消息整理好,起身將折子遞給游時宴,沈吟道:“嗯,你喜歡游時宴這件事,並非天命註定。我查你紅線,你早就另一位公子綁定好了,只是時機未到罷了。”

游時宴還沒回過魂兒來,偷偷又看了一眼昭明太子,清了清嗓子道:“我就是喜歡游時宴,難道不行嗎?他很帥。”

無相真君耐心地說道:“並非不可,可這游時宴身份顯赫,乃是上古三帝之一。你與他,神人殊途。更何況,此神前世暴君,若不是龍神囑托,天庭也不會再去處理他了。今生又是個地痞流氓,偷盜為生,你一個小姑娘,喜歡他做什麽?這上面是他做過的惡事,你自己看看吧。”

我還做過好事呢!游時宴心底冷笑一聲,翻開折子看了看。

七月十四晨時,偷財神貢品兩次,劫掠商人。

七月十四午時,偷了兩只雞,只砍了腿給人送回去,將三個小孩嚇暈。

……

八月十五,搶劫,但考慮到是中秋節,只搶了月餅,發現是甜的,吐出來了。

八月十六,偷了一天的銀票,攢錢跑到了寧州行騙,大賺一筆。

八月十七,偷銀票。

八月十八,繼續偷銀票。

八月十九,天帝啊天帝,你不能這麽偷下去了,我都不想寫了!

八月二十,偷銀票。

游時宴將折子扣上,一張臉已經徹底紅了,支吾道:“你們不許給別人看。”

無相真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若還是喜歡他,我這裏還有更多證據。總之,他的確不適合托付終身,是個徹頭徹尾的畜牲。”

我沒有尾巴,徹頭徹尾個什麽勁兒?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游時宴一口氣沒喘上來,辯解道:“難道他就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嗎,你們不是說他很有可能是酒神轉世嗎?應該也是有真本事的。”

“投個鏡吧。”

昭明太子將毛筆放下,指尖落在地上,果斷道:“現世鏡可以知道對方此時在做什麽,若他不想你,你也早早斷了念想。”

他的手一轉,地上一層層石磚在手心變幻後,蕩開了一面清澈的水面。

等等,可我現在在天宮裏啊。游時宴面色一白,馬上意識到不妙。

水面浮動幾下,映入眼簾的便是一位少女,她蜷縮靠在客棧裏,睡相都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怎麽回事?”玉娘子從蓮花上跳下來,湊到游時宴面前道,“你們長得一樣——不對,這是你嗎?”

糟了糟了。游時宴額頭上冒出細汗,先拉住她,飛快道:“其實我是游時宴我坦白了我是想問你們事情我怕你們不會幫我忙我才這樣的我剛才也想說但是沒來得及。”

玉娘子臉色馬上變了,張了張嘴又擡了擡頭,慌張無措地甩開他的手,“小天帝你,你怎麽敢的,好自為之吧!昭明哥哥,我們快走!”

不至於吧。游時宴一怔,還沒擡頭便察覺到了一股涼意。

這股涼意纏繞在脖子周圍,粘膩又濕滑在脈搏處打轉,濃烈的血腥氣湧入鼻尖。游時宴伸手一抓,抓住了一條嬰兒的手臂。

手臂上露出一張小孩的臉,對著他咧開嘴巴,扯開嗓子,卻是一陣刺耳的哀嚎。

游時宴忍不住一顫,嬰兒手臂滾落在地,他想要擡頭,眼睛上又敷上一條長長的物體。

胎盤和臍帶繞在他的臉上,血色擋住視線,游時宴喉嚨動了幾下,不受克制地發出一聲啼哭。

無相真君伸出手,按住他的頭頂,神色冷淡道:“早便聽說過長厭君的品性了,初次見面便敢借姻緣的名義騙我。凡人癡妄,不過愛恨二字,你是多麽無視一腔熱血,做到這種程度?”

他怎麽會這麽生氣?游時宴掙紮著抓住他的指尖。無相真君任由他扯住,雪白的手腕處生出一道道如血的紅線。

紅線從半空中落下,牢牢束縛住游時宴,他感覺到紅線逐漸加緊,整個骨頭發出斷裂般清脆的聲響,感受卻像說書人口中所說,回歸在母親的腹中那般,意識模糊卻安心。

他吸了幾口氣,朦朧間望向了無相真君。

好美,好美的一張臉。見不到真面,卻像是抱著童子,送來祝福的母親般讓人熟悉。

不對,我沒娘啊?

他意識突然抽了一下,拼勁全力踹了無相真君一腳,“等等,我師父的事情我還沒有問!”

無相真君微微一笑,輕聲道:“九州之月晃呀晃。”

九州之月晃呀晃——

“路邊一位少年郎。”

游時宴聽到無數靈童與婦人在自己耳邊的歌聲,嚎哭與歡笑聲響在耳邊,身體像是在子宮內般縮成一團。

“少年郎,少年郎,為何不歸家?”

額間如火般燒了起來,像是烙印上了痕跡,游時宴隨著一聲聲歌謠落下淚。

“無妻又無夫,憐君又憐卿。無家可歸,贈你好夢姻緣——”

無相真君站在他面前,血泊影影綽綽,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將他的手握住,而後十指合十,靠近自己的胸前唱道:

“不要怕,不要怕——將我的夫君砍下來,將我的愛妻吊上去,借你一半溫暖,借你一半幸福。”

游時宴感受到無相真君胸膛前規律的心跳聲,不由自主往他懷裏靠去,面容逐漸恢覆成本貌。

他纖細的白發繞在無相真君的手間,一滴滴鮮血從下頜上滑落,平靜而溫和地靠在神君懷中,溫熱的呼吸一停一緩,如貓般乖巧。

“我為你夫君,我為你郎主,共有一個家。”

無相真君念完,懷中少年已經徹底不動彈了。

他將與游時宴十指連心的手放開,在游時宴額間畫了一株桃花。

無相真君做完這些事情,神態自若地坐回到原本的長椅上。玉娘子深吸一口氣,將門扣嚴實,在外面小聲問道:“昭明哥哥,現在怎麽辦?爹爹是姻緣神,最討厭別人用姻緣騙人了,他不會真畫了亡命桃花,要把小帝君害死吧?”

昭明太子握緊手裏的毛筆,“人還在裏面嗎?”

玉娘子緊張地點了點頭,一看卻見毛筆以後掰成兩截了,心間一動,“昭明哥哥,你和小天帝認識好幾千年了,劈龍神遺骨的事情,他到底能不能做到?要我說,不如咱們就放了游時宴,等人去了鬼域,再想別的辦法吧。”

昭明太子垂下眼睫,“那不是亡命桃花,只是普通的陰桃花。”

他再也沒開口,玉娘子纏著他問了半天,昭明太子也只是看著手中的公案,翻來覆去只有那一頁。

指尖停留在這一頁白紙內,上天庭的日光穿在眸內。耳邊似是風聲鶴唳,響徹過多少戰爭的絮語。

“太子殿下,你做君主,我願意做你一輩子的臣子。”

他瞇起眼睛,手中紙張被風吹起,發出艱澀的聲響,他便在淺薄的紙張間,隔著經年未見的歲月,望向了窗內人。

模糊的視線內,艷紅的血泊裏只露出一雙白皙的胳膊,融入狼狽的場景內。再往上看去,便被白紙擋住,留下了無盡的遐想。

只看了這一眼,只看了這一眼。便知道久別重逢的滋味了。

“小騙子。”他將白紙合上,裂開的毛筆落下幾縷墨漬,消失在厚厚的公案中,再無蹤跡。

玉娘子沒聽懂,著急道:“我們都知道他是騙子,可陰桃花是要欠過情債啊?游時宴沒欠過,難道長厭君欠過?”

她話音剛落,無相真君推開門,神情溫和而平常,笑道:“太子殿下,他欠的情債,怎麽在你身上?”

“這件事,你莫要問了。還是你真要我去討債,”昭明太子扶額道,“那上天庭的公案誰來處理?”

無相真君拍了拍他肩膀,戴好面紗道:“怎麽能真讓你過去?不過我把陰桃花的懸賞令放到了鬼界,鵲族公主雲姬搶到了,她托我給你帶句話,說太子殿下放心,她會抓住機會好好報覆的。對了,雲姬是不是是你未婚妻來著?”

“……你再這麽問下去,今日的公案你自己處理。”昭明太子眉心跳了幾下,“把人送走了?”

“瞧瞧,太子殿下真是古板,”無相真君笑話了他幾句,“人是送下去了,繼續辦事吧。”

昭明太子面色不佳,走進鮮血淋漓的房中,找到一把掃帚,吩咐道:“先把地掃了。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無相真君將掃帚拿走,又給玉娘子遞了一個抹布。父女二人打掃到角落裏,玉娘子忍不住叨叨道:“爹爹,你能不能管管你的脾氣,平常不發火,一發火就折騰的這麽厲害,氣出病了怎麽辦?”

無相真君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頭,“知道了知道了,爹爹對不起你。”

他們上天庭一片歲月靜好,游時宴在床上,冷汗濕透全身。

他艱難地直起身子,時隔半月終於察覺到自己完整的身體,長舒一口氣。

無相真君雖然嚇人了點,不過還是能辦事的。游時宴放下心來,往旁邊習慣性去摸酒壺。

一只冰涼的手臂挽住了他的指尖,戰栗的氣息沿著後背湧入。女子的氣息吐在他的耳邊,“夫君,你要起來了嗎?”

游時宴一怔,往後看去。

一位女子嬌媚地看向他,她的左臉未施粉黛,卻艷麗到極致,唇邊一抹笑容溫婉而美好,右臉落在陰影處,隱隱有東西撲閃。

游時宴撇了撇嘴,“又是黑客棧?我要真應了你,你們估計就把我五花大綁了,不對,你們怎麽知道我是男的?”

他一邊說一邊穿鞋,壓根沒把身後女子當回事,站在窗邊翻荷包,“好姐姐,你們店一次宰多少?我趕時間,咱們快點吧?”

女子挑起簾子,另外一只臉露出。

鳥眼點在上面,羽毛密密麻麻地在空中舞動,截然不同的兩個眼珠同時轉動,鎖定向游時宴。

她開口道:“厭帝,你還我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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