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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神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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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神君百年

搖搖欲墜的小房內,游時宴垂著頭,細密的長發擋住了他的神情,汗滴滑在下巴處,越聚越多。

他的腦子從來沒有轉得這麽快過,越快反而越絕望。

柳玨此人向來自負,凡是說出的話,十有八九都是真話,只是真的不對勁。比如他說過給了自己師父的信,那確實是給了,只是來的手段不正。那麽,他說真身在阿弟身上,那就是在柳辰溯身上。

殺柳辰溯尚且不容易,何況是殺水神呢?柳玨把魂連在水神身上,不必擔心靈力,更不必擔心會被殺死了。無論如何,恐怕自己先廢了。

他喉頭哽咽,對沈朝淮回道:“七寸在水神身上。咱們打不過了,大少爺。你回頭把我葬皇室東邊那邊,日出東升,等我師父從鬼域轉世,還能跟人家吹噓兩句,說我徒弟蓋世無雙,戰死在神君戰場上。千萬別說我是被水神一巴掌拍死的。還有,明年清明,你給我多燒點紙錢,我要五個小人,六個房子,四個給我師父住,一個用來藏著,我仇人太多了。對了,大少爺,等你也死了,我一定請你喝酒,咱倆結拜吧,你當大哥,我是小弟……嘶,還是大弟更氣派些。”

沈朝淮沈默一會兒,“那我再給你燒一間吧,燒了沈家,你又覺得怎麽樣?”

我去,差點忘了得陪你回家了,不行你把我骨灰揚到你家?

游時宴樂了會兒,隨意扯道:“我還有個奇怪的地方,水神都活了,跑回在這裏幹什麽?”

他說完這句話,腦內突然靈光一閃。

對啊,須臾數十年,神君轉世結束,該歸上天庭辦事。可柳辰溯呆在這裏,甚至還有閑心告訴自己怎麽殺柳玨——不不不,他剛才那些話,真的是在幫自己嗎?

游時宴腦內冒出一個主意,喃喃道:“死馬當活馬醫吧。”

他謝過水神君,拽住沈朝淮的袖子,轉身走進屋裏。

“怎麽還不出來?”

水神單手撐住臉,百無聊賴地低下頭,頸側的濕答答貼著的長發跟著滑落,整個眸子沈到了極點,幾乎堪稱倦怠了。

他將指尖按在小屋的窗外,看小屋的房梁差點被壓折,抱怨道:“……好無聊,什麽時候活過來呢?”

屋內,游時宴進了屋子,一片狼藉內,柳玨已經擡起頭了。

他的容貌與屋外神君一模一樣,常年陰冷的臉上,幾道血痕如同雪地裏的蟒蛇,吐出猩紅的蛇信子,艷麗而可怖。

密集的細線在他指尖纏繞,人偶跟著他的一舉一動,變為同一張臉後拿起刀劍。

柳玨見游時宴進來,調侃道:“既然要和我打,你可不能手下留情,我總比阿弟不講情分吧?小宴。”

他話音剛落,劍影與肉身一起撲向二人。

沈朝淮並未轉式,滄瀾一劍已然出鞘。

“游時宴,”劍光冷然之刻,他轉身說道,“就按你想的去做。我在身前護你,你在身後,盡管去試。”

他身若游龍,腳尖輕點之刻,如風下掠梅,雅致而綽約。數千個肉塊扭曲成一團,出劍,便粉碎成一塊又一塊的粉末。

覆生之時需要時間,好在滄瀾劍法,足夠迅猛。

柳玨真楞了一下,瞇起眼睛笑道:“你以為自己在唱什麽戲嗎?堂兄,不過是沈家的公子罷了,真當自己能頂得上神君?”

他將腕間絲線一轉,人偶排山倒海般向游時宴抓去,“可惜,不是抓你啊,咱們慢慢玩?”

游時宴輕功翻在最頂上,朝他豎了個中指,“放個屁的手下留情,長公子大人,你有本事抓我!”

他在房梁中繞著奔逃,身後跟了一片人蛇的混合□□,一邊吹口哨一邊逗道:“柳玨!你個沒本事的,真身窩囊在你弟弟身上,是不是覺得很安全了?我告訴你,我早就想出辦法了!啊啊啊,大少爺,救命!”

沈朝淮砍掉拉住他腿的胳膊,背靠背擋在他的身前,皺眉道:“少說話。”

游時宴哼哼兩聲,騎在他的身上,“小馬快駕!呸,不對,大少爺,快跑!”

沈朝淮被迫背住他,神情覆雜地看了他一眼,躲著蛇體出劍,“太麻煩了……你從我身上下去。”

“我不。”游時宴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抽空對柳玨呸了一口,“我告訴你吧,柳玨!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分清楚你和柳辰溯!柳辰溯他太——太獨特了!他給我一種特別的感覺,和你這種偽君子完全不一樣!你連喝酒的時候都拼不過我,你拿什麽和他比?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得意,心裏想著你弟弟死了,殘身做成人偶還能騙人,哇,這世界上真是只有你一個有這張臉,有這個身份了!”

沈朝淮沒想明白他在幹什麽,卻見柳玨的面色頃刻間沈了下來,殺意凜凜點在眼底,面無表情道:“關你什麽事?”

身後蛇身陡然變高一輩,數十個沒有身體的人頭憑空冒出,張著嘴咬來。他們有男有女,頸側血液一滴滴掉下,張著牙在空中追著游時宴。

“救我!”他們說著話,腥甜的血液混著透明的涎水留下,口齒不清地一聲聲喊著。

“殺我!”

這場面有點驚悚,一群頭顱頂著血追來。游時宴嚇了一跳,趁勢添油加醋道:“唉唉唉,長公子你別急!你也給我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小心眼的感覺,你懂吧?”

沈朝淮沒忍住,輕笑了一聲,“你做什麽呢?”

柳玨低聲道:“絞。”

鋪天蓋地之間,仿佛一股無形的絲線從天降臨。游時宴馬上感覺到胳膊上滲出了血珠,指著房門道:“就是現在,沖門!”

細網太密,沈朝淮呼吸有些困難,勉強抵達房門。游時宴一腳踹開門。

身後冰涼的蛇身纏上,游時宴仿佛早預料到他會跟過來,嘴角翹起,“長公子,你也該自討苦吃一回了。”

他將柳玨一把推出去,連帶整個細密的絲線勾住自己的脖子,骨頭臨近斷裂時,聽見清脆的一聲響。

“收威。”水神君道。

他垂下眼,與門內柳玨對視。

絲線停留在門內的方寸之地,柳玨的指尖扣在門框內,微微發抖,殘肢與血泊鋪在地上,蛇蟲濺落了一地。而柳辰溯只是動了動指尖,整個房屋就在他手心搖搖欲墜。

他轉動了豎著的瞳孔,巨大的眼睛鎖定中間的人,淡淡道:“玨?”

神君的眼內無悲無喜,唯有繚亂而乏味的千年。人界的眼內紅塵滾滾,卻只能堆砌一模一樣的生平。

千年神身,便是俗世一瞬。

柳玨看向那張與完全相同的臉,下意識想縮回屋內,啞道:“神君大人——”

柳辰溯盯著他,勾起薄唇,“絞。”

柳玨長跪在地上,單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臉部逐漸變紅。他呼吸困難,不忘死死握緊游時宴的手臂,反覆道:“你……個蠢貨,你以為你能出去……嗎?皇室不會……”

游時宴跟著跪在地上,他剛才被絲線差點絞斷心肺,仍不忘罵道:“就說你這種人……咳,請神君不可能自己藏在屋子裏,神君來就是殺你的!還想利用我再殺神君嗎?你個,大騙子!混賬貨!蟲子!”

柳玨將指甲扣在游時宴的肉裏,呼吸由急促變為和緩,拼命想說著什麽。

柳辰溯掀了掀眼皮,“纏。”

柳玨聽見肺腑被擠斷的聲音,像是被抽走了最後的希望,他往上看向柳辰溯,喃喃道:“有必要嗎?”

柳辰溯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後竟然被逗笑了,最後道:“毒。”

劇毒進入他的血液,片刻後身體變為青白色,整個大腦暈亂到極致,柳玨咳出一口赤紅的血。

血液砸在地面,暈開一道影子,猶如銅鏡,照亮了他此刻的面容。

……那是一張很可憐的臉,生得這麽好看,卻沒有下半身。

太可憐了,哪怕柳辰溯現在再殺他一次,應該也是自己贏了,是自己先贏了。

嗯,我贏了。

柳玨瞇起眼睛,眼淚湧到右眼內,晃起一片雪白的笑意。

游時宴正在旁邊喘氣,他將自己的頭靠在游時宴懷裏,小聲道:“殺了我。”

游時宴馬上掐住他的脖子,騎在他身上道:“好啊,再見了!”

他看見柳玨的眼睛慢慢失去光亮,直到癡纏的視線也徹底消失,才松開手,如釋重負般喘了口氣。

而沈朝淮斜靠在墻邊,撐起了身子。

游時宴對他輕佻地眨了眨眼,還沒得意,看清了他瞳孔內倒映的神君。

游時宴聽見自己牙關打顫的聲音,渾身都開始發抖,他轉過身,看向身後。

……那是雙頭的真面神君,本相。

雙頭齊齊轉動了眼睛,不知是哪一位先說話了。

“……真是荒唐。”

兩只頭合二為一,先是一張完整的臉,片刻後逐漸瓦解,一條血色的大蟒逐漸成型。

游時宴快站不穩了,他看到右邊側臉在消失時,對自己點了點頭,隨後翻過手,房屋隨之崩塌。

游時宴滾在地上,馬上抱住沈朝淮的腰,整個藏在他懷裏,帶著哭腔道:“早知道我不掐了!大少爺,我下次再也不使氣了,你不會怪我吧?”

房梁橫開斷成兩半,粉末嗆到鼻腔。沈朝淮咳嗽了兩聲,“真神沒法待在人域,只有輪回的神君和天帝才可以。而剛才的水神君只有左邊會動,右邊不會動,說明他還處在輪回中,不算真神。所以,你把柳玨殺了,結束輪回,送他真神歸位,他當然就只能回到上天庭了。”

游時宴抽了抽鼻子,“什麽意思?”

沈朝淮沈默一會兒,“我的意思是,我不怪你。”

房屋快要徹底裂開。游時宴又感動地假哭了兩聲,“所以他走了,那我們還會死嗎?”

“會吧,不過不是現在,”沈朝淮想了想,提起他的後頸衣服,將人打橫抱起,“他現在應該是緊急回上天庭,需要解決幽州事務。等事情結束後,他應該會來取你性命。”

游時宴絕望了,“那怎麽辦呢?”

沈朝淮從廢墟中落下,帶著人屹立在瓦片中。

他沒有回答這一句疑問,因為下雨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幽州百姓難以置信地看向天空。然後是擲地有聲的一陣陣雷音,裹著烏雲,席卷在天地間。

“水神君,蛟君大人回來了!”

萬民空巷,一聲聲啜泣與興奮的淚水混在一起,融入在這場數十年未來過的雨中,瓢潑狂雨內,是唇邊淚的苦澀。

沈朝淮自柳家這一片廢墟內走下,聽見百姓無數歡欣的叫聲,伸出了手。

夜雨融在他的指尖,紅線一點點消散為光點。沈朝淮在寒涼內轉過身,白金色的衣訣內,簌簌露出一抹笑容。

“不行,我陪你一起死吧。”他竟然笑了。

這笑容在他臉上,隨著風吹到對面人的眼內,無端有些熟悉了。

游時宴被雨濕透了整個身體,冷冽內,心尖仿佛拂過了一點點羽毛。

他聽見一句句熱烈的呼喚,看見百姓們捧著盆與水杯舉在空中,而親朋好友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少年郎便訥訥道:“這樣的話,好像死一次也不是很虧。”

沈朝淮反問道:“然後呢?”

游時宴之前還是一股游刃有餘的模樣,此刻卻愈發手足無措了,“那我,我準備跑了,我還要找我師父在皇室的屍體!”

沈朝淮一怔,見他人已經踉蹌著跑起來了。

路過的百姓抱怨游時宴踩了水,他頂著鬥笠,一邊跑一邊喊道:“對不起,打擾了,路過!”

他手也沒老實,順便偷了旁邊一個大爺的荷包和令牌,含糊不清道:“不好意思,不小心!”

沈朝淮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一路水花被游時宴踩得起起伏伏,猶若飛燕。

沈朝淮想,待會兒攔住游時宴,帶他回家吧。

他想到這裏,順便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麒麟玉。

……等等,游時宴給的是假貨?!

游時宴跑了一半,已經隱隱約約見到了客棧的方向,準備打尖住個店,突然聽到身後喊道。

“九州沈家沈朝淮!抓住前面的人!”

得,又來了,怎麽感覺總在被抓?

游時宴跑得更快了,一邊跑一邊燃上符紙,高念道:“萬事順遂,金鳶上仙,護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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