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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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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願者上鉤

“我不去,還有,別纏著我。”

沈朝淮快走幾步,積雪伴著風兒,晃動淺金色矜貴的衣衫,在白玉般的臉頰上掀起幾絲波瀾。

他斜瞥一眼身旁的人,游時宴還纏著他說話,“我求求你了,大少爺,我只想和你下山。大少爺,我們算不算朋友啦?”

沈朝淮眉心一跳,“我要去見柳玨,沒空去。”

“沒事啊,晚上,咱們晚上去,狗洞也不能白天鉆啊?”

游時宴一把拉住他的手,見到他的神情又收回手,怏怏笑道:“我當小狗,大少爺翻墻,行不行?”

沈朝淮想了什麽,突然難以克制地勾起了唇角。

他這弧度彎得太小,一閃而逝後又散去,游時宴卻看出了幾分促狹的含義。

他在笑什麽?

游時宴納悶極了,沈朝淮轉身離開,只道:“鳥叫得更吵。”

游時宴無語地蹲在地上,半晌後,撿了個石子,朝院外拋去。

這石子順著滾到地上,發出寂寥的回響。

游時宴心中一動,“唉,有了!”

藥房內,柳玨將藥方接過,隱下眼底笑意,尊敬又溫和地說道:“雲前輩願意幫我們幽州渡過難關,這是好事。只是,這花是九州禁物,總該想個辦法的。”

師父擡了擡指尖,面上一絲情緒也無,“成神,便可以保佑你們幽州風調雨順了?”

他話裏透露出幾分告誡,柳玨心知肚明,卻道:“凡事還是要對比的好。就像不論現任天帝是誰,都比長厭君好。如今水神不仁,阿弟再過分,成了神也會眷顧著我們。前輩大可放心。”

“你不知……罷了,”師父厭倦地揉了揉眉心,“我不願再管,有需要的話,盡管用我吧。至於禁物這事,究竟如何解決,你自己想辦法。”

“晚輩倒是有一個——”柳玨正要開口,眼角卻瞥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他話音一轉,“晚輩倒是有一個問題,上次前來的時候,雲前輩還在思考手下徒弟的事情,如今,是不管了嗎?”

窗外身影僵了一下,緊接著消失不見。

柳玨見狀,將藥方好好折好,慢條斯理地說道:“無論如何,還請前輩放心,只要柳家一日不倒,您的徒弟便一日不會出事。”

師父沈默半晌,像是嘆息了一樣說道:“他這麽聰明,不會出事的,我在這裏擔心他,反而是害了他了。”

柳玨還未開口,門聲吱呀一響,沈朝淮與柳辰溯一起走進來。

柳玨馬上起身,後退半步,親自行了世家禮,“沈兄。”

沈朝淮虛扶他一把,客氣道:“不必如此。”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頭頂突然掉下了塊瓦片。

柳玨頭頂的冠一晃,差點沒站穩,沈朝淮連忙伸出手,蹙眉道:“你怎麽了?”

糟了糟了!

游時宴馬上縮回手,心驚膽戰地想到:不會要被發現吧?要不然,直接把人砸暈了?

他正在思考,卻聽柳玨道:“沒站穩罷了,快來坐下。阿弟,你也是。”

沈朝淮一時無言,叮囑道:“下次小心。”

片刻後,游時宴就這小洞,小心翼翼地望下去。

他這一望,正好對上了柳玨的視線。

他生得和柳辰溯一模一樣,氣質卻大相徑庭,墨綠色衣衫如春綠竹,溫暖而舒適。眉眼硬朗又溫和,一雙眼睛習慣性彎著,同樣是深黑色的瞳孔,卻讓人心生親近。

他見游時宴看他,眨了眨眼睛,無聲笑道:小心些。

這人還挺大度的,可比大少爺好多了。游時宴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擺好姿勢開始偷聽。

柳辰溯明顯沒什麽精神,“我在這裏住多久?”

柳玨眼內劃過明確的不耐煩與排斥,卻溫聲道:“怎麽了?哪裏住得不舒服嗎?自然是住到病好為止。”

柳辰溯掀了掀眼皮,也不顧忌沈朝淮還在,嗤笑道:“病,原來我得的是病?竟然還能治好?還是,我得等著你們準備完祭祀?”

哇,你難道覺得自己沒病?游時宴忍不住聽樂了,在心裏補充到,你問出這句話,就是你有病的癥狀。

“阿弟這是哪裏的話?水神祭祀一向是大事的,”柳玨微微一笑,指尖扣緊茶杯,骨節因用力而發白,像是威脅,“族裏都盼著你病好,你乖乖的,不要打擾大家。倒是你,書學得怎麽樣了?”

柳辰溯冷眼看了他一眼,卻同樣淡淡一笑,“比你好。”

柳玨並未回答,匆匆掠過後仍舊談了下去,只是氣氛越來越差,最後,竟是相顧無言了。

沈朝淮自覺不對勁兒,雖然懶得計較,還是提議道:“既然如此,那便散了吧。左右堂弟還要在此處待著,你往後也少不了來見他,之後再說。”

三人窸窸窣窣開始收拾起身,準備為柳玨送行。游時宴耐心地等著人走了,大搖大擺走進屋裏。

他翻箱倒櫃找了一堆東西,熟練地拿出一個小箱子,扯下脖頸上的小鏈子,倒騰幾下就打開了。

師父怎麽又忘了換鎖?下次要提醒一下。

游時宴擔心地打開箱子,找到自己的劍,又順走了一串小銅錢,將瓦片錘了兩下,放在裏面當假劍,哼著歌出去了。

他倒騰著銅錢,坐在院子中等沈朝淮回來。

半晌,一陣不徐不燥的步伐從院外傳來。沈朝淮走路步伐向來很慢,格外明顯。

“看劍!大少爺!”

面前閃過一團黑影,沈朝淮蹙眉,飛速抽出玉簫,轉式間簫快速旋轉,變成連串的劍光。

然後,黑影落在游時宴手中,變成一堆削好的蘋果塊。

游時宴接過蘋果,給他豎了一個大拇指,含糊不清道:“咱們玩個游戲嗎?”

沈朝淮臉有些黑,良好的素質讓他沒有罵出聲,“你在胡鬧什麽?”

游時宴抱怨道:“你們坐在裏面吃吃喝喝,我被師父罰了。而且還是因為你的原因,你難道沒有一絲愧疚之心嗎?”

“……什麽?”沈朝淮斂下眸內神采,腦子裏冒出一個想法,竟是軟了聲音,“那你說,我做什麽了?”

“哎呀,我做什麽了?”游時宴陰陽怪氣地學他兩下,轉頭將銅錢拋起。

“正的是昭明太子像,反的是太子斬百鬼。你猜猜,哪一個?”

他將銅錢扣在掌中,湊到沈朝淮眼皮下,“大少爺?”

沈朝淮眼睫一落,眸色掃過少年挑逗的神色,近在咫尺的呼吸一縷縷貼近,肩上雪息縈繞在鼻尖,恍若夢境。

確實是他做得不夠好,那就陪游時宴玩一次吧。左右,也沒什麽要緊的。

沈朝淮開口道:“正面。”

游時宴嗯了一聲,收回銅錢,笑道:“你想賭正面。那你猜的是什麽?”

沈朝淮呼吸微動,如墨般深黑的瞳孔在對視中翻滾,“我猜……它是反面。”

四周靜謐而無聲,檐下雪融成水,在光下緩緩滴落,發出滴落的清響。

二人的距離靠得更近,他看到游時宴眼底真實的笑意,盈滿整個眼底。

沈朝淮覺得山上確實有些熱了,嗓子都有些啞,他難得想笑,於是扯了扯嘴角,往前再靠一步,只道:

“你贏了,你想要什麽?”

游時宴將扣著的手放開,“嗯——我還沒打開,真的就算我贏了?”

沈朝淮低頭去看他,也沒有理會這個結果,“你先聽我解釋。”

游時宴將銅板拋起,無人在意的結果湮滅在風中,“不聽了,大少爺。”

他勾唇一笑,“你也贏了。”

他笑得很輕快,而風中像是起了燎原的烈火,憑空裹住心跳,連肺腑都燒得滾燙。

沈朝淮想,自己確實是不會說話了。

不然,他可以在一開始就直接跟游時宴說明白,或者在剛才就解釋清楚,而不是被吊在這裏,懸浮不停,陪游時宴玩一個無聊的小游戲。

願者上鉤……上鉤者,心知肚明也。

沈朝淮緩了一會兒,只道:“什麽時辰?”

“夜半吧,”游時宴撐著臉想了會兒,“得叫上柳辰溯,我和他也說好了。他不會輕功,我陪他鉆洞,你直接翻出去就行。”

沈朝淮聽到柳辰溯的名字,想起他昨晚的小手段,不自覺排斥道:“嗯,你確定嗎?”

游時宴奇怪道:“我說你們這群世家公子,也是真有意思,柳辰溯不喜歡他哥哥,你好像也不怎麽喜歡柳辰溯,那你們湊一塊,玩什麽?”

他奇怪完,知道沈朝淮也解釋不出什麽花來,伸了個懶腰,“我先走了,大少爺,咱們晚上見。”

游時宴回到屋中,翻出都快落灰的書,開始想著去哪裏玩。

他所在的山,叫做閬風山,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算是個四通八達的地方,旁邊是水神的幽州,財神的寧州,昭明太子的秦州。

要說哪裏最好玩,肯定是寧州這塊風水寶地,男女俱可為官經商,女子納夫娶親更是常見,甚至更多一倍。就連在街上喝個酩汀大醉,還有人通宵達旦扯嗓子伴奏呢。

不過,沈朝淮去了恐怕會煩,柳辰溯估計也不想回幽州。

那就去秦州吧?游時宴不確定地想到,外面腳步聲響了幾下,拖拖沓沓靠近了。柳辰溯一回來便賴到床上,沒有骨頭般趴過來,“去秦州,游哥。陛下正要過誕辰,熱鬧。”

“太熱鬧了也不行,”游時宴翻過秦州風貌,心裏已經有了八分好奇,“大少爺也陪我們倆一起去。唉,去寧州怎麽樣?”

“誰?”柳辰溯掀起眼皮,不容置疑道,“哦,堂兄也要來嗎?沒事,懷情道樂見天下眾生,就去秦州了。”

“這懷情道可真不錯!”游時宴果斷應上,“你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挖狗洞。”

柳辰溯一怔,掩下自己可以用靈力化形出去的事情,“我陪你吧。”

游時宴笑了,“不行,你哥今天剛來了,我馬上折騰你挖狗洞,這也太不像樣了吧?”

他說完就跑出去了,柳辰溯卷著被子挪了幾下,隔著薄薄一層紗看他動作。

隔紗隔霧,少年便就這劍,認真地動作了起來。

柳辰溯靠在窗戶上,聽著這聲音,竟覺得有幾分倦意,臨睡前捏了個訣,墻角的土見了水,馬上被淹塌了。

游時宴得意兩下,又捏著土做了個東西。

月影驚鴻,中天星子飄了一層清俊的柔光,披在這三只滑稽的泥土人身上。其中一只踩在太子斬鬼的眾生圖之上,站在了滿天紅塵之外。

柳辰溯拿起這泥人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旁邊沈朝淮見了,不冷不熱地問道:“那是什麽,給我看看。”

柳辰溯沒吭聲,將泥人一個個收好,末了擡頭道:“堂兄,這是我的。”

沈朝淮倚在門口,偏頭道:“嗯,我知道了。”

柳辰溯穿上鞋子出門,臨行前,有意無意提醒道:“堂兄,不要和游哥吵架,敗壞興致。”

他聽見沈朝淮念的懷情訣,輕輕勾了勾唇角。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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