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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08亡命(三)-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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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08亡命(三)-拾肆

一道眼睛上的禁咒,讓惟靜看不見遠方,他的耳朵卻時常聽到哀嚎與呼救。

那是來自南方,隱隱有溪流潺潺的地方。

口念心經,心卻難寧。

佛像前的長明燈,隨著吹進大殿內的風變得搖擺不定,亦如惟靜此刻的心境。

他心亦在搖擺。

重回菩提寺,他再度穿上白色袈裟,佩上華飾,回到雪域神君的身份。

他應該留在雪域,但南沽同樣需要他。

耳朵聽見的是遠在千裏之外的生靈苦痛掙紮,心間縈繞的是在雪域成長的點滴,是雪域和師父、師祖的恩情,才有今日化形的他。

惟靜在燈影中落淚,他長伏在地,喃喃問道:“師父,豆豆應該怎麽做?”

大殿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門外站的是寺廟住持:“阿彌陀佛,惟靜神君有何煩惱,老衲可開解一二。”

惟靜用手抹掉臉上的冰涼:“我要離開。”

住持走近,陪坐在惟靜身旁的蒲團上:“神君,可會再回菩提寺?”

惟靜直起身:“我是雪山的魂魄,雪域是我的家。”

住持搖頭:“老衲說的是菩提寺。”

惟靜還是原型豆豆時,常隨濟善祖師雲游四方,他們會在十年亦或二十年後,回一次雪域。但惟靜拜師長眉尊者後,幾乎不再外出雲游,只在雪山深處修行。

他的魂魄屬於雪域,他神君的身份,是雪域的賜予。

他現有的一切,都與雪域有關。

“濟善祖師曾說,神君乃是雪山的魂魄,因向往人世的熱鬧而凝聚成形,”住持停頓後道,“那時,雪山所向的是何處?”

惟靜知道自己的前身,也知道緣由,卻不知是何契機:“請住持斷疑。”

“是菩提寺。”

住持更進一步道:“是菩提寺和菩提寺的眾僧,菩提寺是豆豆生出凡心的因緣起始,所以豆豆才會靠近寺廟。”

惟靜的小狗形態,在長眉尊者抱它入寺廟前,冥冥中,似有一種結界,將它攔在廟宇外,可它心念廟宇內的熱鬧,即使寒冬臘月,大雪封山,它也要停留在院墻之外。

菩提寺,是它生心之處。

有心,才有形。

“因我菩提寺,才有拉薩犬化形,入我菩提寺,才有豆豆。”緊接著,住持又提問,“豆豆因何修成人形?因何成為福德正神?”

惟靜的人形並非完全為自己的修煉所得,是他的悲憫以及濟善祖師的點化。

至於土地神。

“小島上的亡魂不願離去,那時我做了幾場法會,超度的亡靈寥寥,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徘徊人間,是牽掛人世間還在逃亡的親人和他們曾經生根的家。”惟靜的語氣無如奈何,“我化不了亡魂的執念,解不了小島中在世凡人的苦痛。”

所以,他留在小島中,從頭學起,如何看護一方土地的生靈。

惟靜成為福德正神,同樣是因為悲憫。

不過這次,沒有師父給他點化,是他主動的選擇。

“雪山化形的因果,拉薩犬修為人形後,守山修行數百年早已還清,惟靜要還的是菩提寺的因果……”住持起身,從供奉的經文中取出一縷白眉須,交到惟靜手上,“你去吧。”

惟靜楞怔擡頭:“住持,這是何意?”

“雪域本沒有菩提寺,是游方的師父行至雪山無處歇腳,方才初立。菩提寺在雪域,卻不屬於雪域。惟靜是雪域神君,也是長眉尊者的弟子。”住持閉目道,“長眉尊者遺托,以菩提寺發願,遂惟靜心意,勿論雪域眾神之意旨。”

“住持……”

住持擺手,回到最初的問題:“神君,以後還回菩提寺嗎?”

惟靜伏首長拜:“祖師往歸菩提寺之時間,亦是惟靜往歸時間。往後,惟靜不在寺中,亦會勤勉於佛法,度化生靈苦痛,以生靈安危為先。”

“去吧。”主持心中萬分不舍,他緩緩搖頭,忍不住最後交代一句,“禁咒並非無常之災。”

惟靜帶著不解離去。

不過,此時有更令他難辦的——禁咒讓他寸步難行。

雪域到南沽,幾千裏的行程,以他的腳力,需要兩月。

兩個月的時間,一切都來不及了,南沽恐怕早已是生靈消散,成為下一個邊陲小島。

惟靜走出菩提寺的院門,月光照亮腳下的臺階。

他擡頭望見遠處半坡上,草木郁郁蔥蔥,因風聚集,像是一團能吞噬一切的烏雲。

那片荒草,是曾經飼養拉薩犬豆豆的野豌豆藤。

惟靜不知想到了什麽,他化作原型,撲進藤蔓中。

野豌豆藤在它跳入後,不斷生出枝葉,在一陣大風過後,藤蔓化雲,掩藏拉薩犬在夜色中出逃。

雪域生靈常在菩提寺聽經論道,荒山的藤蔓也能成精,更何況野豌豆苗有助惟靜成神君的功德,以身為拉薩犬充饑度寒。

但草木精怪的靈力有限,且是以己身化雲,自然沒有一個筋鬥縱千裏的本事。

出發時,月掛枝頭,月亮在遙遠的東方,將至天明,惟靜與晨昏破曉一同抵達南沽。

惟靜沒進南沽城,而是在南沽城郊外的一段堤壩上停下。

他向變回低矮一簇的野豌豆藤躬身告別:“城中多妖邪,不利修行,望豆母保重,早回雪域。”

野豌豆藤伸出藤蔓攔住:“神君言重,我受住持之托護送神君,此行已成,自然歸返。此後艱難,請神君保重,暇時常回雪域。”

“豆豆知道。”惟靜用了小名自稱。

野豌豆藤一歲一枯榮,春日發芽,懵懂的拉薩犬啃食嫩苗充饑,夏日開花結果,它咬下小小的豌豆花插入毛發,在奔跑中將花朵帶到整個草原,它撥開豆莢,嘗到圓圓小小的澀口野豌豆,秋日的草木枯萎,拉薩犬拖走幹裂的藤,墊在菩提寺外的石碑下,等冬日的雪化開,再還回幹藤。

惟靜小名源於野豌豆藤,一聲“豆母”為常情,但惟靜是雪山的魂魄,惟靜之母是雪域、是雪山。

即使與惟靜有陪伴成長之情,荒草精怪哪敢自居神君之母。

野豌豆藤伸出藤蔓,拽住惟靜的白色長袍晃了晃,它緩緩向後退,小聲道了一句:“我等豆豆平安回雪域。”

惟靜說:“會的。”

昨晚在大殿拜別住持後,惟靜把渾身的飾品都摘了幹凈。

他戴著寬大的鬥笠,緊了緊手腕上的幹茅草手環,沿著堤壩,向南沽城的方向走。

越靠近城,傳入耳中的哭聲與哀痛聲越大,他像是再次感受到了第一次到達邊陲小島時的無力。

與邊陲小島不同的是,南沽是妖邪入侵,而小島源自人禍。

人禍是因果,人世的朝代更替,神仙不能幹預,但地界妖邪作亂,是地界所屬土地神的瀆職。

惟靜手握念珠,一路心緒不寧。

他聽到生靈的哭喊,可唯獨聽不到小蛇的。

蘇璞瑜一家現又在何處?不知是否平安。

惟靜的心慌遠勝於強壓下來的平靜,他只能依靠手腕的幹茅草推算蘇青沐的位置。

可他還未撚訣,僅僅是往前邁了一步,白色的長袍就破了一道大口子,衣服轉瞬間變得破舊。

像是有人在破壞土地廟。

神像若有損,本尊亦有感知。

這種事,從前他在邊陲小島常遇到,在南沽過了幾年安逸日子,他都快忘記被地界生靈打砸土地廟的後果了。

從衣服的破損程度和味道來看,應是有人推翻了土地神像,再搬去了五谷輪回之地。

惟靜渾不在意,隨手拍了拍下擺,卻見在白色的布匹上,手腕茅草掃過之處,皆留下一道洇濕的墨跡。

茅草手環是惟靜與蘇青沐分別時,蘇青沐揪路邊的茅草編織,過了兩月,茅草早已幹透,茅草突然變濕,應與小蛇所在的位置有關。

小蛇在水中。

水應是蛇類的安全庇護之處,可惟靜能感知到,小蛇並不安全。

他得盡快找到小蛇。

惟靜繼續向前,堤壩邊時不時可以看到堆疊成山的動物屍首,人們面戴一塊白布,腦袋低垂,彼此相距甚遠,沈默地行走。

還沒進入城中,城外的郊區已是一片死氣沈沈。

惟靜嘗試與行人搭話,人們卻在他沒開口前避開。

他問無處問。

成山的牲畜屍首,面面相覷、戰戰兢兢的行人,枯萎蕭條的草木,惟靜回望四周,南沽在妖邪侵入後,生了一場能覆滅它的重病。

誰能救?他能去找誰。

惟靜在腦海裏羅列出幾個選項,預備著等他去城中探聽到實情後,再去求援。

哪知他剛過一個彎口,竟瞧見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群農戶扛著鋤頭、挑著扁擔,聚集在堤壩上,正吵嚷著要把堤壩豁出一個口,用於農耕引水。

在他們身上,惟靜沒有看出一丁點病氣。

打頭陣的農戶喊道:“快來,鄉親們!大家把堤壩砸開,今年秋天就能把水引到地裏去,少走幾裏路啊!明年插秧也方便了。”

惟靜壓低鬥笠的帽沿,快步跑了過去,站在人群的前方:“壯士,修好的堤壩,為什麽砸它?”

扛鋤頭的壯士上下掃了一眼面前少年,伸手在鼻子前揮了揮,他嫌棄地後退半步:“小公子從哪個坑裏爬出來的?剛活過來吧?”

惟靜擡手聞了下袖口冒出的味道,不止臭,還多了一股酸氣,看來,不止神像挪去了茅廁,說不定連土地廟也遭了殃。

惟靜靦腆一笑:“我醒過來就這樣了,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

“看你的穿著打扮,應該是城裏有錢家的少爺逃出來的吧?”農戶沒等惟靜回答,兀自往下問道,“你知道南沽城的首富蘇璞瑜嗎?我們要砸的就是他的堤壩!”

惟靜看不出農戶是單純的仇富,還是帶有其他別的情緒。為了探聽城中情況,惟靜順著回答:“家裏和蘇老爺有些生意往來,但是不多,只是小本買賣。我爹說,蘇老爺做生意很講信用。”

“信用?信用能抵命?”農戶一聲嘲諷。

他突然擡起鋤頭,猛地嵌入堤壩上鋪著的一層碎石子裏:“說是為南沽謀福,為南沽千百年後不被水淹,都是屁話。”

惟靜來南沽的三年裏,幾乎每天都要往堤壩跑。這裏不止凝結了蘇璞瑜的心血,同樣還有惟靜的心血和期盼。

他太清楚不過,堤壩的修建是為何。

可如今,竟被糟蹋成一句“屁話”。

惟靜藏在寬大袖口裏的手捏緊成拳,他盡量克制自己的表情,裝出一副少年天真的模樣:“壯士,可以給我講講嗎?”

農戶一聲嗤笑,突然來了興趣。

頭一回,城裏的少爺向他一個莊稼漢問故事。

“餵,小少爺,你知道你為什麽渾身臭兮兮,還生了一場大病?臉上長滿爛豆腐,只能用鬥笠遮擋住?”

惟靜垂下腦袋,緩緩搖頭。

“這都是拜蘇璞瑜所賜!”農戶的情緒憤慨,“他們一家子都是蛇妖,想要用堤壩把我們困住,來日發動洪水,把我們都淹在南沽城裏,成為他的盤中餐。”

修堤壩是為了防洪水,哪是什麽淹沒城池。

惟靜以一種無知無畏的語氣反問:“南沽這麽大的城,他都要吃下去?不會有假?”

“城裏的小少爺這點見地都沒有?”

“怪不得世道一亂,這種小少爺就像逃荒來的。”

“還沒有我老婆子懂得多。”

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討論,為首的農戶揮手制止:“妖怪是要修煉的,修堤壩把南沽圍起來,我們就是太上老君煉丹爐裏的一鍋粥,吃了可以長生不老。”

惟靜氣的嘴角顫抖,為蘇璞瑜的好心被當做驢肝肺,為南沽生靈的無知。

“這和南沽的百姓與牲畜生病有關系?怎麽傳出蘇璞瑜是妖怪的。好壯士,能給我講講嗎?等過了災禍以後,我一定讓爹爹登門拜謝。”

“拜謝就不用了,萬一又是一個蘇璞瑜,假裝好心,實際是妖怪心。”

惟靜語塞,他很想辯駁,但居於此間,無人會相信蘇璞瑜的好心,也無人相信這座堤壩是為了抵禦洪水。

那農戶繼續道:“自從堤壩竣工,南沽怪事不斷,先是堤壩周邊的家畜像是鬼上身,只要下地就腿腳疲軟,荊條打斷都不趕不動牛,接著就有莊裏的農戶患病,像瘟疫,但這個病比瘟疫還恐怖,渾身長瘡,破潰的瘡和爛豆腐一模一樣。”

“鎮上有個白大夫,她……”

惟靜的話沒說完,農戶就打斷了:“哪有什麽女神醫?也是個妖怪,南沽成妖怪窩了,不知道那妖怪從前給我們吃的什麽藥,可能早就下毒了。”

蘇璞瑜被說成是妖怪,是他原身為蛇像,可白沁貞是凡人,何來妖怪之說。

惟靜說:“是不是有誤會?她看起來像凡人,也不會什麽妖怪法術。”

“小公子,你進了南沽城,第三道橋頭旁有棵槐花樹,會流血的那棵樹,就是你所謂的白大夫,看看就知道了,別耽擱我們幹活兒了,回家找你爹去吧。”

惟靜的問話太多,且渾身臭烘烘的,哪怕是經常挑金汁下地的農戶也受不了,趕緊擺手、推搡著讓他離開。

“好壯士,我最後再問一件事,我家裏還有人染病了,壯士可有藥?壯士的藥是從哪兒求的?”

要撅堤壩的這群農戶,惟靜早看出他們不怕這能傳人的病,必定是有解藥,並且已經服下痊愈了。

聽見這話,農戶由生一種自得:“我們是打頭陣,幫道長擒妖有功,去蘇府搶了第一缸解藥。你也想要解藥啊?”

“我想要,我有錢。”

“有錢也買不到,現在得病的人,都去蘇府門口蹲著,等下一缸解藥泡出來呢,自己去求吧。”

惟靜說:“壯士們行行好,現在能分我一點嗎?我可以付錢。”

惟靜在渾身的口袋摸索,竟沒有一點值錢的物件,只有手腕上的茅草手環。

那農戶仰天大笑,扛起鋤頭去挖堤壩了:“茅草編的手環,不值錢,快走吧,再耽擱我們幹活,把你扔坑裏去。”

惟靜往後退了兩步,目送人群站在堤壩的上方,三五兩下,就鏟出一個不小的豁口。

堤壩豁出一道口,之後還會有第二道,第三道……直到大堤崩潰。

惟靜轉身回望,在淚眼中他看到不久的將來,決堤的洪水從豁口直下,無情地席卷整座城池。

到時,哀嚎遍野,滿城瘡痍。

但他不能阻止,也無法阻止。

地界生靈與妖邪站在了一起,與地界土地神成了對峙關系。

這是他的罪過。

惟靜還得繼續向前,他要到城中去。

他想知道蘇府究竟發生了什麽,白姨為什麽變成了一棵槐花樹。

天色徹底透亮,他走到兩月前與蘇青沐分別的堤壩口。

這裏更靠近城中,堤壩邊堆積的屍首也更多。

他停下腳步,為亡魂默念經文超度。

“嗚嗚哇哇——嗚嗚哇哇——”

惟靜像是聽到了一陣哭聲,微微弱弱,從溝渠裏傳出。

是小孩兒?

小孩兒為什麽在溝渠裏?

莫不是附近莊裏的農戶有意把患病的小兒遺棄在溝渠中?

在那溝渠之上,橫七八豎地扔了十幾只雞鴨鵝,把溝渠口堵得嚴絲合縫。

惟靜跑向溝渠,扒開蓋住溝渠洞口的家禽屍首。

溝渠裏傳出的聲音更大了,哭聲抓心撓肺,令來往行人聞之悲戚。伴隨著兩只小爪子不斷向外抓撓的動作,惟靜猜出來溝渠裏埋的是只小毛崽。

果不其然,扒開一瞧,竟是一只半大不小的奶狐貍。

小狐貍眼睛水汪汪的,嘴裏咬了一支不知從哪兒叼來的鵝毛。

“出來了,快回家吧。”惟靜把狐貍崽提溜到路邊。

小狐貍低低叫了一聲,趴在惟靜的腳邊,不願離去。

“我要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小狐貍去山裏找棵高高的樹,躲起來,不要被壞人捉住。”

小狐貍卻跳上惟靜的肩頭,用爪子扒下嘴裏咬著的鵝毛,在惟靜的鼻子前晃來晃去。

狐貍和小狗,同屬犬類,對氣味靈敏。但鵝毛上的氣味微弱,幾乎聞不見。

小狐貍是想找惟靜幫忙。

惟靜拿過鵝毛,仔細聞了聞:“小狐貍想讓我幫你找它?”

小狐貍:“唔。”

“我知道了,我會幫你找到它,我會帶它到附近的山上找你,小狐貍快躲起來。”

小狐貍點點頭,它擡起腦袋,朝惟靜叫了一聲,隨後咬住鵝毛,跳進草叢,消失不見。

大道覆歸平靜,在平靜中,愈加死氣沈沈。

惟靜一聲嘆息,繼續出發。

在他走遠後,草叢裏火紅的小狐貍跳上大道,遠遠地跟上他的腳步。

與南沽相別不過兩月,昔日的繁華熱鬧都已不在。

街頭隨處可見卷在角落的草席,奄奄一息窩在墻角的小動物。

見不到街上叫賣小販的身影,主街上的店鋪個個關門閉戶,唯有一家藥鋪的門開著。

是百草堂,白沁貞的醫館。

惟靜走到藥鋪門前,見到店內大堂中不少病患席地而躺,滿堂皆是痛吟之聲。

百草堂成了病患的臨時集中所。

惟靜邁進店內,睡在最邊上的中年男子擡眼掃過:“病癥輕,能走動,睡外面,裏邊都是嚴重的。”

“我找人。”惟靜回。

那男子扭過頭:“找到又能如何?也不能治,還不如在百草堂熬日子。”

惟靜抿唇,沒有講話。

白沁貞被迫化作了一棵槐花樹,百草堂中沒有主理人,如何能堅持下去?

惟靜蹲在病患跟前,仔細觀察病癥。他們面部有瘡體,部分膿瘡因抓撓而破潰,稍微湊近,便能聞到一股臭豆腐的味道。

和惟靜身上的味道相比,差不了多少。

“小公子,”一個面戴布巾的小郎官叫住了惟靜,“不要靠近,會傳人。”

“我知道,我想看看病癥。”

“別看了,走遠點吧,我這裏還有從前白大夫開的藥方,你新來的,先給你喝一碗,喝完之後,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著,遮好口鼻。”

聽見白大夫的名號,惟靜忍不住擡頭詢問:“白大夫呢?她還好嗎?”

那小郎官搖搖頭,低聲冷道:“被人當成是妖怪,釘死在槐樹腳下,本來她都找到藥方了,唉……”

與惟靜在城外看到的莊裏百姓不同,暫居在百草堂的病患,他們對白沁貞並無怨言,更多是悲憤與可惜,為何好大夫會被當做是妖怪。

他們已經看到生的希望了,哪知一夕之間,全變了。

惟靜揭開面紗,問小郎官:“你相信白大夫是妖怪嗎?”

小郎官怒瞪著惟靜,把他當做打探消息的人:“你和外面的妖道是一夥的?百草堂不接收你,馬上離開!”

“不是,”惟靜反問氣急的小郎官,“我如何相信你不是和妖道一夥的,故意霸占百草堂呢?”

“我……我……我不是!白大夫救了我,我是被她收留在店鋪裏最嚴重的病人,她能救活我,就能救活大家,可是……可是……她的最後一副藥還沒發給大家,就被妖道當成妖怪殺了,我們原本都可以活下來,現在都活不成了。”

“你為什麽要留在百草堂?”

小郎官喃喃:“白大夫想救人,我幫她……我幫她……對,我要幫她。”

小郎官變得六神無主,只靠一句“我幫她”堅持著,他垂頭喪氣走向藥爐,麻木地拿一把破損的蒲扇,盯著微弱的火苗揮扇。

百草堂裏的草藥枯竭,藥爐裏散發的藥氣已經十分淡了。

惟靜不難猜到,百草堂裏的病患,正是靠著這點微薄的藥力捱過了一天又一天。

“你仔細看看我是誰。”惟靜拿過小郎官手裏的蒲扇,把臉上的臟汙擦掉,“你認識白大夫,應該也認識我。”

小郎官聞言,擡頭辨認。

惟靜一頭的白發,在南沽,少有人不知道這位白發少年,他常跟著白沁貞看診,常與大善人蘇璞瑜監修堤壩。

“你是,惟靜公子?”小郎官的情緒難得激動,“你也會醫術,你能救大家是不是?不不……你不能救……”

小郎官話沒有說完,他警惕地看向四周,捂住嘴,拽住惟靜的手跑向裏間。

“怎麽了?你別怕。”惟靜說。

“我相信白大夫,相信蘇家,可是出了百草堂的門,沒人相信他們,所以,你也快逃吧。”說出這些話,仿佛已經耗盡了小郎官的所有力氣,他想有人能治病,卻不想能治病的大夫,成為下一個白沁貞。

外面的人,為了求藥,已經喪失了天理良心,他們得了瘋癥。

惟靜堅定道:“我不會走,我要救南沽,救白大夫,救蘇家。”

“怎麽救啊。”小郎官苦笑,“白大夫已經死了,人死能覆生嗎?蘇老爺一家三口被當成蛇妖,成了藥材泡在井裏。”

惟靜對蘇璞瑜一家被識破墨蛇本像,本就心存疑慮,現下總算有了猜測的苗頭。

南沽的妖邪,也許從始至終就是沖著蘇璞瑜一家去的。

蘇璞瑜是幾百年的大妖,且有福德正神的神職,絕不是一般妖邪能壓制住他的。

除非,除非是蘇璞瑜一家主動走向妖邪預設的陣法中。

能克制地界土地神的只有地界生靈罷了。

惟靜感到一陣心痛,他了無希望地問道:“現在的南沽,是不是恨透了蘇璞瑜一家?”

“從前的南沽人不這樣,”小郎官沒有正面回答,像是在解釋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們想活命,活命比蘇家施舍的善重要。”

“我知道了。”

“不是所有的南沽人都心懷恨意。”

至少百草堂裏的南沽人沒有懷有恨意。

他們親眼所見、親身所歷,白大夫與蘇夫人日夜辛勞配藥,蘇老爺想盡千方百計為南沽籌草藥、籌糧食。

可惜,這些善舉都成了他們是妖怪的佐證。

那妖道說,哪有一個凡人能有幾輩子的財產,哪有一個商人能豁出幾輩子的家底修堤壩、籌糧食、籌藥草。

蘇璞瑜一家是別有所圖,是想用全南沽人的魂魄來修煉。

那妖道還說,在距離南沽一兩千裏的小島上,蘇璞瑜曾拿他們全島人的性命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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