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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06亡命(一)-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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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06亡命(一)-拾貳

那只純白拉薩犬從哪兒來的,菩提寺的眾僧誰也說不清楚。

它每日在寺院外,或啃草皮、或戲弄蟲蟻、或追著和尚們的衣角滿草原亂跑。

渴了就喝雪山融化的溪水,餓了就去山坡的沙地上啃野菜。

夏天的時候,山坡上長了成片的野豌豆,拉薩犬咬下嫰莢堆放在路邊的石洞中,那是它的臨時儲藏室。

和尚們到河邊清洗僧服時,常在石洞旁停留,看拉薩犬口、腳並用剝豌豆,那豆子圓滾滾,小狗一不留神,豌豆就順著路面跑向遠處。

和尚們會喊:“豆豆跑了!小狗快追。”

拉薩犬會立馬丟下嘴裏咬到一半的豆莢,跑去路的盡頭,追那顆已經嵌入泥裏的豌豆。

久而久之,嘴裏沒咬豌豆莢的拉薩犬,只要聽到“豆豆”兩個字,就會擡起腦袋,沖向和尚們指引的方向。

“豆豆”也就成了拉薩犬的第一個名字。

夏去秋來,雪域的山頂再次被大雪覆蓋,豆豆在路邊的山洞無法再為它遮蔽風寒,它開始向菩提寺的方向轉移。

它在菩提寺外的墻根下,找了一塊避雨的石碑,這裏成了它新的窩。

隨它一起搬來的,還有它夏日采來的野豌豆藤和草原撿的枯樹枝。

一只小狗,它能和枯藤玩鬧一整天。

和尚們憐憫這只小家夥,幾次用糌粑和奶渣糕引它到寺裏去,小狗每次都在入院門前停下,眼巴巴望著擺放在院內的糌粑,倒退著往回走。

拉薩犬像是在約束自己,不進入菩提寺的大門。

有和尚們的關照,豆豆熬過一個又一個的冬天。

看它在春天搬去山洞,追逐與草原一起覆蘇的小生命,陪它在菩提寺外的石碑下,熬過寒風凜冽的夜。

時間如彈指,恍若須臾。

陪拉薩犬玩鬧的和尚,眉宇漸漸虛白,不能在草原奔跑,下一輩的小和尚們接力起師父們與拉薩犬的友誼。

而小狗卻好像沒有變化。

身形沒有長大,小小的一團,愛吃的植物,仍舊是山坡沙地上的野菜。

它愛湊熱鬧,喜歡靠在師父們講經時的蒲團旁,偶爾張開耳朵聽兩句,大多數時候是和尚們念經,它跟著小聲汪汪叫。

菩提寺裏的住持說,豆豆有佛緣,但它不屬於菩提寺。

又過去了不知多少年,一個大雪的冬日,遠方雲游的濟善祖師回到菩提寺,他身後跟著他新收的關門弟子,一個長相奇怪,留著長長眉毛的小和尚長眉。

那天,菩提寺門前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

如此熱鬧的場景,自然少不了愛湊熱鬧的豆豆。

和尚們念經,它繞圈似的圍著每個和尚汪汪叫,直到它看見一根黑色的“藤”,和它石碑窩裏幹枯的豌豆苗長得一模一樣。

小狗向黑藤撲了過去。

它把長眉的須看成了豌豆藤。

還沒近長眉的身,它就被長眉抓住了後脖子。

小狗汪汪亂叫,長眉手動閉上了它的嘴。

它很可愛,長眉在人間沒見過和他一樣有超長毛的動物。

長眉向濟善祖師道:“師父,我想養它。”

濟善走近,撥開拉薩犬長長的毛發。

小狗的眼睛明亮、清澈,它主動向濟善祖師伸出一只爪爪,嘴裏嗚嗚叫著。

濟善祖師握住小狗的爪子,道了一句“阿彌陀佛”,他說:“豆豆久等了。”

長眉不解:“師父?”

濟善祖師把拉薩犬抱在懷裏:“豆豆與你有緣,我們先回寺裏罷。”

“我待會兒可以給它剪指甲嗎?它的指甲都磨出血了。”長眉跟在師父身後,小聲詢問。

“可以,豆豆會很喜歡。”

拉薩犬不願進菩提寺的大門,這是一眾和尚的共知,但當拉薩犬毫無掙紮地被抱進大門時,和尚們是震驚的。

不愧是濟善祖師,只有他才能降伏如此倔強的小狗。

濟善祖師常在外雲游,被人間的苦難百姓尊稱為活佛。

相傳,他在菩提寺剃度出家,但菩提寺的眾僧無一人知道他的年歲。

只知曉,有一位老祖師,每隔十來年或二十來年,會回來一次菩提寺,會在雪域講經說法,點撥僧侶及遠道而來的信眾。

這次濟善祖師帶回來了長眉,是他的衣缽傳承人。

因此,雪域的諸般生靈,皆是對長眉滿懷尊重。

除了豆豆,那只拉薩犬。

拉薩犬入菩提寺後,上一任住持為它準備的狗窩,總算迎來了它的入住。

清晨,和尚們做早課,拉薩犬咬著狗窩,拖到大殿梁柱下,一邊嗷嗷叫,一邊搖頭晃腦,像是在誦讀經文。

一看就有佛緣。

但有拉薩犬參與的早課,專註力不夠的小和尚,容易被狗叫吸引,誦經的中途,伸手去摸毛茸茸或是跟著它一起叫。

小和尚和小狗一起貪玩,擾亂早課,寺裏的師傅們會規勸,可他們只會規勸和尚,不會規勸拉薩犬,因為師傅們也喜愛它,不忍心苛責它。

除了長眉。

在一次早課上,長眉從前列起身,從狗窩擰起狗脖子,提到寒風咧咧的室外。

長眉說要養它,那麽他就有教養的職責:“小狗豆豆,你有佛緣,經文需誦讀在心,而非如同禍心的妖獸,攪擾小和尚們修心。”

拉薩犬擡起小狗腦袋,滿眼無辜,哪有一點禍心妖獸的模樣,它委屈地叫了聲:“嗚?”

長眉不知還要如何規訓它,他也不忍訓誡,只得坐在室外打坐,等拉薩犬不再跟著嗷嗷叫時,才帶它回大殿。

回到熱鬧的早課大殿,小狗歡快地搖尾巴,又開始嗷嗚嗷嗚的叫,甚至比帶出去前叫得還歡。

無奈,長眉再次把它擰到屋外。

小狗又又變回可憐巴巴的模樣,低聲嗚嗚,似乎在訴說委屈,在寒風刮過來時,小狗打了一個噴嚏,更是淚眼汪汪。

長眉搖頭,再次忠告:“小狗豆豆,不要攪擾他們修心。”

小狗低頭:“嗚。”

“想是你已經懂了。”

他把小狗團在懷裏抱進狗窩,自己回到前列誦讀經文。

第三次,梁柱後的小狗學聰明了,它背向長眉,低聲悄悄叫,小狗愛熱鬧,也要成為熱鬧。

長眉打算再次起身,他身側的師父濟善祖師制止了他:“殿內心動的只有長眉,坐下。”

“師父?”

濟善祖師向小狗招手,用神識喚它:“豆豆,來。”

拉薩犬聽話地跑向濟善祖師,趴在他打坐的腿上,不吵不鬧度過整個早課。

長眉還需修心。

春天來到,濟善祖師需要去人間雲游。

這次,他把長眉留在菩提寺,要長眉與豆豆,相互訓心。

長眉不解,為何他需要與一只狗相互訓心。

濟善祖師沒有答話,而是蹲身,撫摸拉薩犬的頭頂,對它說:“你本是雪山亡命之犬,為雪山魂魄所化,你原該護衛雪山,卻貪圖山下的熱鬧,入了人間。即日起,為修心,為還魂魄之債,你需護衛雪山,護衛菩提寺。”

拉薩犬只有小小的一團,聽寺裏的老和尚講,許多年都沒見它長大。這讓長眉產生疑問,這樣的小狗,如何能護衛菩提寺?

它能做到嗎?

他答應要養它,自然要幫它。

每日早晚課,他將豆豆帶在身邊,誦讀經文,講經誦經之外,是豆豆的自由活動時間,它常在院墻上閑逛,只要忽略掉它的身量,仿佛真有護衛犬的氣勢。

它以小小的身軀,驅趕蝴蝶、驅趕飛蟲,對外來的、居心不良的長蟲狂吠。

雪山融化的河流,源源不斷向東流去,拉薩犬不知追過多少次水裏的落花,與長眉在河岸靜坐過多少時辰。

在某一個落日,拉薩犬淌水去咬落葉,爬上岸時,踩到一個和尚破爛的衣裙。

“汪汪!”

和尚低頭,為小狗用法術烘幹毛發:“豆豆,許久未見,還認得貧僧嗎?”

“汪汪!”認得。

濟善祖師走向河邊打坐的長眉,他沒喚醒入定的長眉,而是與他坐在一起,在落日中打坐。

拉薩犬疑惑地看向打坐的兩位和尚,它丟下嘴裏銜的落花,坐在長眉的旁邊,也在閉目打坐。

小狗依舊愛熱鬧,但它能忍靜。

這次回雪域的濟善祖師並未停留太久,在冬日來臨前離開了雪域,同時他帶走了豆豆。

他要帶豆豆去人間行走,開悟生靈之苦。

護衛生靈,需要慈悲,需要悲憫。

入人間,入苦境,才能修行。

他們在人間游歷了一世,路過有繁華之都、有頹圮之城,見過好心、歹心、猜疑心、慈悲心,度過饑腸轆轆、嘗過美食珍饈……

再回菩提寺,長眉和和尚們發現,小狗似乎長大了。

濟善祖師說,豆豆是在還功德,償還功德後,就能長大。

回到菩提寺的拉薩犬,繼續做它的護衛犬,巡游於院墻、雪山,它像是開悟了不少,但與小和尚們玩鬧時,仍是那只愛熱鬧的頑皮小狗。

往後的幾百年裏,濟善祖師交替帶豆豆和長眉外出雲游,以遠走來修心。

從前小小一團的拉薩犬,逐漸長到正常小狗的體格。

某年冬日,大雪封山,有菩提寺的和尚在雪山失蹤,長眉帶著豆豆上山營救。

上山時,長眉抱著小狗,於風雪中向前,下山時,小狗竟第一次幻化出巨像,將失蹤的和尚與長眉一起馱在背上。

濟善祖師早算準了今日,等候在山下。

他輕點小狗的額心,幫助豆豆第一次化作了人形,是個滿頭白發,模樣討巧可人的奶娃娃。

“聽說了嗎?菩提寺有只小狗成精了?”

“那小狗能救人,還能驅趕野獸!”

“那只小狗神君,是雲游四方的濟善大師點化的。”

“還有,那小狗後來有名字了,叫惟靜,是濟善大師徒弟的徒弟!”

“生在雪域雪山,是小狗的命好,竟然動物也能成仙。”

“惟靜神君既然是雪域的,是不是會永遠保護雪域?聽說啊,他是雪山的魂魄所化。”

“他的師父也是個厲害的大師,從來沒見過眉毛能長這麽長的人。”

“小狗,真的配當雪域的神君嗎?”

“他的師父、師爺,都不是神君,怎麽他就是了?”

……

惟靜跪在大殿上,腦袋裏紛紛擾擾,都是從前的過往。

他有今日的修為,離不開長眉尊者的教誨,但要他永遠留在雪域,當一尊只受人供奉的神像,他做不到。

他不想只在大殿、雪山祈禱,他要到需要他幫助的地方去。

化今世苦,了今世苦。

雪域對惟靜下了一道禁咒,這道咒語施加於他的眼睛,讓他不能以法眼看到讓他動凡心的南方,甚至法術施展也受限制。

沖突禁咒,於他而言,最多不過三月。

他知道雪域加禁咒於他的用心,想他繼承師父的衣缽,想他站在雪山上,永遠只照拂雪域這片土地,保持雪域的永久神秘。

起初惟靜都是安靜地待在大殿,為師父誦經,為生靈祈福。

在他法眼看不到遠處的一個月裏,心慌將他籠罩,他跪在佛像前,在燈苗的火光中,能看見他滿臉的淚痕。

南沽在受難。

與他相約的小蛇,很不好。

他要離開雪域了。

即使眼睛上的禁咒還未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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