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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萬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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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萬個秋

第一一八章

“爹爹要上戰場了。”

趙璟最近個子抽條不少, 看著似模似樣的像個小公子了。

他坐在桌後,將手中寫好的文章折起來,放進小匣子裏。

軍機要務, 自然不會說與他一個小娃娃知道。但趙璟見爹爹身邊的王小雲這幾日常往鴿籠處跑,便知道信鴿繁忙。

因大軍要動, 往來信件消息必然增加。

他與弟弟平時的習作都要寄往京中葉先生處, 如今也先暫時擱置起來,只等打完這一仗。

——他還想寄些小玩意給京中的盧昭和齊瑞呢。

一旁的趙琰也學著兄長的模樣將自己的臨帖折起來。

他並不知道打仗是什麽樣,只天然地覺得自己爹爹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人。

爹爹當然是戰無不勝的。

他反而覺得期待, “不知道戰場上是什麽樣子。”

他什麽時候能和爹爹一起去戰場上呢?

趙璟道:“爹爹當初十二歲上得戰場, 我們如今還不夠年紀。”

趙琰開始掰著手指數。

一、二、三、四……

一歲竟然就是一年!

“一年”的概念,在趙琰小朋友的心中, 簡直就像“永遠”那樣漫長!

他一下子喪氣了,把腦袋擱在桌案上,嘟囔道:“那還要好久好久呢, 我長得太慢了。”

趙璟笑起來,便哄他:“你先練好本領,將來就好隨爹爹上戰場了。”

趙琰一想到今日已練了功,明日還要練, 突然也不那麽期待日子快點過去了。

他撅著嘴:“我還沒自己騎過馬呢。”

說這話是想出去玩。

他們如今住在樂安郡的驛館中,房間小,院子也小, 又是戰時,守衛的武士幾乎將兩個孩子的住所一層層圍了起來。

趙琰又掰了手指清算:“一天、兩天、三天……我都好幾天沒見到爹爹了!”

一天就已經很多很多了!他聽人說過,一天等於三個秋天那麽長!

就連炭球他也好久沒見到了!

趙琰哼哼唧唧, 渾身都像爬了小蟲子一樣。

趙璟拍拍他,“等你長高些, 就能騎馬了。”他依稀還記得自己第一回騎馬時將大腿和屁股都磨破皮的痛楚,笑道:“等你騎一回,就知道騎馬也不是那麽有趣的。”

趙琰不情不願地坐直了身子,突然問:“是爹爹教你騎馬嘛。”

趙璟點了點頭。

他看著眼前肉嘟嘟的弟弟,做兄長的責任感油然而生,許諾道:“等你長高了,我來教你騎。”

趙琰這才道:“好吧。”

但情緒卻依然高昂不起來。

他知道,哥哥是待他好,所以才願意教他。

可是……

可是就因為哥哥比他早認識爹爹三年,所以哥哥的射箭也是爹爹教的,哥哥騎馬也是爹爹教的。

還有寫字,爹爹把著哥哥的手教他寫,哥哥的習作都比他厚好多好多。

哥哥還有一匹小馬,趙琰見過,是爹爹送給哥哥的。

還有、還有炭球,他跟炭球那麽那麽要好,但炭球是哥哥的狗狗——

是爹爹送給哥哥的狗。

趙琰越想越難過。

他知道爹爹忙,現在顧不上他。

當初爹爹和哥哥上京的時候,他還是個只會吐奶和撒尿的小娃娃。他們都說爹爹待他好,那時在路途中日日都將他帶在身邊,可、可他都不記得了呀!

他不記得,就不能算數!

趙琰氣憤地想。

爹爹現在對他和哥哥是一樣的。可是、可是哥哥比他早來三年,這樣算,哥哥就和爹爹多好了三年!

趙琰酸溜溜的,悲傷地想到——

三年,那得好幾千、好幾萬個秋天了吧!

要是他能做哥哥就好了!

他瞇縫著眼,悄悄盯著趙璟,想象著如果自己長得高高的,哥哥縮得小小的是什麽模樣。

他也一定能做一個好哥哥的,給弟弟玩狗,教弟弟騎馬,陪弟弟練字。

只要他能跟爹爹有好幾萬個秋天。

小二郎的心就和醋泡了一樣,導致他一整日都撅著嘴,就連睡了一覺,都沒把這事忘了。

但隨著旭日初升,昨天的傷春悲秋淡去,倒是給小二郎平添了幾分鬥志。

他決定了——

他要去找爹爹討個公道!

***

拿下同安後,鄆州局勢驟然改變。

樂安郡雖小,但倚靠鷲峰天險,易守難攻。而同安郡則是叛軍占領時日最短、根基最淺薄的一郡,百姓之心尚且還向著朝廷,除了郡守等官員被叛軍殺害之外,府庫中的存糧、軍械等物消耗不大。

此時,趙疆據有樂安、同安,而叛軍則占據奉安、沈城。

奉安是鄆州的州府所在,意義自然非凡。

而沈城則是叛軍首領沈圭的老巢。

沈家本是當地一富戶,祖上也曾出過大官,代代經營下來逐漸成了一地豪強,豢養奴仆私兵,有了氣候。

鄆州四郡本都以“安”字命名,因正當北地與中原內陸的門戶之地,故而取個海晏河清,四方平安的吉意。

然而沈家坐大,漸漸地當地百姓只知沈家而不知朝廷,郡名也就變成了“沈城”。

這幾日過去,沈圭那頭顯然也得到了消息,朝廷派來的軍隊輕取同安郡,奉安和沈城立刻加強了戒備,並準備依托奉安為前哨,與討逆的軍隊呈對壘之勢。

正如宋簡洲所言,奇襲的招數只用一次也便夠了。

這支軍隊,正需要一場真正的正面戰鬥。

“此地去往奉安,三日路程。從今日起,全軍枕戈,食稞肉,飲稠漿。”

稞肉是一種軍糧,有些像粗麥粉和肉餡混合在一起蒸出來的饅頭。稠漿則是米湯,也有些會在其中加入酪漿,用以增強部屬的體力。

這是大戰前的夥食。

站在樂安郡臨時辟出來的校場臺子上,趙疆已將下面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這些流民雖然大多數已經有了做個飽死鬼的覺悟,但仍免不了露出一絲驚惶。

只有先鋒營如今各個摩拳擦掌,如狼似虎一般。

趙疆勾起唇角笑了笑。

這小校場忒小,是郡中一個谷場改的,他的士兵就挨挨擠擠地站在谷場中,他們中的許多人從沒拿過刀槍,對戰場的想象只在流傳的話本和謠言之中。

趙疆淡淡道:“此戰之前,我只有三句話同諸位講。”

“其一,聽令者生,違令者死;

其二,爾等為我軍中兵丁,而非探陣耗箭的人盾,此戰凡有死傷者,皆有祛敵營救治;

其三,此戰我為先鋒,爾等在我身後。”

許多人茫然地眨著眼睛。

鄭文書率先反應過來,高喊一聲:“謹遵帥令!”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他們真的不是被圈來做人盾的?!

一時間都跟隨著先鋒營呼喝起來。

武安君在他們前面!

同安打下來,他們便已聽說了,那位統領先鋒營的鄧將軍便是沖在所有人之前,若非他砍殺敵兵中最厲害的那個頭目,只怕先鋒營中許多人都回不來哩!

武安君是不是比鄧將軍還要厲害?

想到這一戰自己或許不用死,這三天還是頓頓有肉的飯食,其他各營的喊聲也多了幾分衷心。

鄭文書領著跟牢他的幾個人,傲然站在先鋒營的最前列。

這些都是跟他殺過人,分過肉的弟兄。

他們現在儼然覺得自己非是流民,而是軍中的英雄好漢了。

這些只惦記著一食一飯、貪生怕死的家夥,如何配與他們為伍?

若能跟隨武安君立下不世功勳,安知將來不能有封妻蔭子,高登殿堂之日?

更何況,武安君背後還有北地的趙家軍,此戰必勝!

眾人各自回營,趙疆亦上馬,隨手從一旁的草靶取下一支箭來,折了箭頭,擡手便向房檐上擲出去。

“誒呦!”

鄧瑜等將領還未散,見了趙疆的動作正悚然而驚,以為是二爺的發覺的探子細作,緊接著便聽得這孩童的喊叫聲,立刻都放下心來。

敢爬墻偷看大軍誓師的小兒,找不出來第二個。

趙疆輕輕一夾馬腹,那馬兒便輕靈地向前小跑幾步,剛好叫他長臂一伸,接住從房檐上軲轆下來的崽子。

大約是個天生的傻大膽,趙琰剛剛還被破空而來的箭桿嚇得從屋頂上失足跌落,此刻感覺自己被接住了,立刻睜開兩只圓溜溜的貓眼兒,瞧著趙疆“嘿嘿”一笑。

“爹爹好英武。”他諂媚道。

趙疆二話沒說,將他如褡褳似的往身前的馬背上橫著一放,朝鄧瑜幾個微一點頭,撥轉馬頭便一路策馬而去。

趙琰在馬背上被顛蕩來去,倒是一點不怕,反倒覺得好玩,直到趙疆勒馬,他才眨著眼睛道:“爹爹,您明天就走了嗎?”

趙疆把他拎起來,叫他坐正。

——本來是想嚇他一嚇以示懲戒,可沒想到這小子反以為樂。幹脆趙疆也便熄了教訓趙琰的心思,帶著他坐在馬上小跑了幾圈。

趙琰伸手就要去抓那白馬的鬃毛,被父親用鞭梢輕輕敲了一記,這才老實了。

他聽見父親“嗯”了一聲。

便又問道:“那爹爹什麽時候回來?”

趙疆道:“十天就回來。”

趙琰苦惱道:“那要好多個秋天了。”

趙疆一時竟沒領會這小娃娃在嘴裏嘀咕計算什麽,問道:“什麽秋天?”

趙琰立刻委屈了起來。

他連說帶比劃,掰著手指頭把自己都算迷糊了,最後斬釘截鐵道:“爹爹欠我一萬個秋天!”

趙琰哪裏算得明白一萬個秋天是幾天?

一萬對小二郎來說就是最大的數字了,他狡猾地把爹爹的欠賬說得多多的。

這一回趙疆聽明白了,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毛絨絨的腦袋。

往日他只知道妃嬪為了爭奪聖寵而互相算計,臣子為了博得聖心而群起攻訐,他的兩個兒子為了他的帝位勾心鬥角明爭暗鬥。

如今他還未掌天下至高之權,他的兒子們也不過都是還不到馬鞍高的年紀……

原來他們也會渴求父親的陪伴,以至於委屈和不甘麽?

他自己小的時候……

有過這樣的心情麽?

日子太遙遠,他竟已記不清了。

但趙琰不別扭,他哼哼唧唧地蹭在趙疆懷裏,表示了對哥哥的嫉妒。

哥哥什麽都是爹爹教的,怎麽輪到他時,爹爹就要偷懶了?!

趙疆笑起來:“你還不到學騎馬的時候。不過今日卻可以帶你給它洗個澡。”

趙疆那匹黃驃馬死在春獵圍場,如今他騎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賽龍雀,這是皇帝賜的,之前一直養在上林苑,性情較黃驃馬更溫順些。

父子二人下馬,將這匹賽龍雀牽到馬棚中,便喚人打來清水,將衣袖挽起,開始洗涮。

趙疆少年時便愛寶劍寶馬,當年做游俠的時候便有一劍名“鉛華”,其意為洗盡鉛華見本心,是北地鑄劍的能工三十日夜才鍛造出來的,通體漆黑,吹毛斷刃。更有寶馬,名為玉獅子,陪伴他悠游江湖,只可惜他從鄆州之南趕回北境時,數天驅策不休而無有食水,硬生生疲累而死。

趙琰踩著一截拴馬樁子,一邊認真地聽趙疆給他講馬經,一邊十分努力地給這匹賽龍雀刷鬃毛。

馬兒的眼睛大大的,明亮又溫和。

趙琰很喜歡它。

趙疆教他:“餵糖塊給它,它就會與你親近了。”

他從腰間的配囊中取出幾塊飴糖來給趙琰。

小二郎在把糖塞進自己嘴裏還是餵給馬兒之間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飴糖托在掌中,小心地遞到那賽龍雀嘴邊。

馬兒舌頭一卷,便將糖塊吞了。

趙琰驚叫著抓了抓濕漉漉的手心,隨即便被賽龍雀親昵地靠過來的腦袋輕輕頂了一下,這驚叫就變成了驚喜。

趙琰雙眼放光,高興極了,不斷地嚷著,“爹爹,再給我幾塊,再給我幾塊!”

趙疆配囊中的糖都取完了,在小兒子腦袋上屈指敲了一記,“行了,它與你要好,該不願隨我走了。”

趙琰這才意猶未盡地收手,央求道:“爹爹,等你回來了,我能騎一騎它麽?”

十天,他應該能長高一點吧!到時候說不定就能單獨騎在賽龍雀身上了。

而且賽龍雀很喜歡他,他準備多多的糖給它,應該不會被摔下來吧?

趙疆被他纏磨得只能點頭。

賽龍雀馴順地被爺倆洗涮了一番,趙琰小人兒一個,等洗完了馬,自己渾身也都濕透了,跟洗了個澡也沒什麽區別。

將拎起來往腋下一夾,幹脆回驛館又洗了一澡。

“一身的馬味,別嗆著你哥哥。”

趙琰洗完了澡,自己胡亂將新衣服穿上,就坐在父親房中晾頭發。

他得意地想,這一回爹爹只帶他給賽龍雀洗澡了!

小二郎覺得自己與爹爹有了共同的秘密。

他聞了聞自己身上,確定香香的,這才堅定道:“琰兒不會讓哥哥知道的!”

外頭有人敲門,趙疆披著衣裳問了一聲,是程勉,於是便叫進。

機靈鬼趙琰知道程叔叔與爹爹是有正事要談,於是一溜煙地跑出了屋子。

還不等程勉將門合上,這小家夥又飛快地躥回來,把腦袋伸進門縫裏對趙疆喊道:“爹爹還欠我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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