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軍出征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9章 大軍出征
馬車一路駛到長公主府。
夜色深靜, 長街寬闊，並無行人。
這一支肅殺的隊伍黑沈沈的安靜地行來，只有整齊的腳步聲。
府門“吱呀”打開, 依舊是馬二山與老於出門迎來。
二人臉上都掛著笑，但看上去像帶了一張假面。
只道遠遠看見馬車四檐的燈籠俱在, 車前鄧瑜揮動了一面黑旗, 這二人的身軀才稍稍放松。
趙疆從馬車中探出身來，就見馬二山依然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一如往常般逗趣討巧地道：“二爺喝不喝醒酒湯？宮中的酒烈吧？”
但趙疆看見他屁股後頭掛著腰刀。
再看, 老於左邊袖子垂落, 往起一拉，裏頭他慣常帶著假手的地方換成了一根烏漆嘛黑的鑌鐵鉤子。
趙疆不說話, 邁步進府。
大門後面密密站了三層人，都是以侍衛和下人之名養在府中的北地軍武士。
見他回來，這才如分海般讓出一條通路來。
趙疆走過去, 腳步一停。
他側過臉，看著站在後頭，雙手持兩把殺豬尖刀的王屠子，哼笑。
“醒酒湯在哪兒呢？”
廚子拎著刀跑這裏來了, 他喝勞什子醒酒湯？
王屠趕緊將兩把刀往圍裙裏一掖，蹭蹭手，一副憨厚模樣地道：“廚下給您熱著呢！”
他腳步一顛一顛著急忙慌地跑了, 絲毫看不出剛才的殺氣騰騰。
趙疆又往裏走，這時候鄧瑜才忐忑起來，低聲道：“二爺……”
趙疆神情淡淡地一擺手。
他先去了東廂房, 果見三個孩子的臥房外亦是守備森嚴，還有幾條大狗蹲踞。
威嚴警惕的炭球辨認出主人的足音, 這才放松地搖了搖尾巴。
趙疆摸了摸炭球的腦袋，這才吩咐鄧瑜道：“叫散，按尋常守備即可。”
鄧瑜忙去傳令。
趙疆坐在花廳，喝著裏頭擱了許多幹黃菜、豆腐丁、精肉丁的醒酒湯，喝了個半飽，放下碗。
“我竟不知道，鄧將軍記性不好。”
鄧瑜跪在他跟前，低著頭。
趙疆恨恨道：“是我威嚴不足，還是禦下太寬，叫你這麽放肆？！”
他看鄧瑜這低眉耷拉眼的樣就來氣。
看他是個老實的，沒他哥哥那麽多的心眼，他才帶在身邊，如今看，竟是牛心左性，關鍵時候悶聲不吭地做下這樣大的事來！
趙疆丟開碗站起來，一腳蹬在鄧瑜肩頭上，將他踢得歪倒。
“你大膽！”
鄧瑜爬起來跪好。
他也不為自己辯白什麽，擅作主張，抗命不遵，這在軍中是殺頭的大罪。
但上一回宮中他沒能護好二爺，這才有後頭二爺遭的那些罪。
“二爺就是叫我死了，卑職也得這麽做。”
趙疆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過了半晌，才慢慢道：“你可知我到京中，為什麽要帶著你？”
鄧瑜垂頭不說話。
“我要用鄧瑾，給他軍權，你就不能掌兵，只能在我身邊做個護衛。”趙疆哼笑，“你以為，是我賞識你，愛重你，瞧你威武不凡又忠心耿耿麽？”
“這樣的英雄人物，我軍中不知凡幾。他們人人都願意為我去死，你的性命又堪重幾何？”
趙疆幾句話說完，看見鄧瑜竟掉下眼淚來，不由得一楞。
但他還是道：“趙某用不著鄧將軍這樣擅作主張的護衛。”
趙疆緩和了語氣，淡淡道：“既然你是個有主意的，待在我身邊反而浪費了你的才幹。”
“明日出征，你為先鋒將軍，領第一營。”
先鋒營不論是開路還是作戰，都在部隊的最前方，先鋒營的主帥是最受器重的位置。
無事不得擅離。
趙疆說罷坐回椅子上，接著喝他的醒酒湯。
鄧瑜在原地跪了一會兒，只覺得喉頭酸澀，似哽住了千萬句話，在胸中塞成了鉛塊般沈重的結。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在地上磕了個頭。
“鄧瑜告退。”
“他是純臣，你何必說的這樣直白，傷他的心？？”
影九的暗影在房中一閃。
趙疆淡淡道：“我知他是純臣，才不慣著。”
鄧瑜忠貞，他從來知道。
但他反而不能留這樣的人在身邊。
既然能讓鄧瑜抗命的，是他的性命安危，那麽他就將他調開，好叫他做一個令行禁止良將忠臣。
“叫人盯著他，若他心無怨懟，日後我會擢升他為奮威將軍。”
奮威將軍職銜還在驍騎營統領之上，雖然只是從四品，但卻是可以獨領一軍的。
“叫他去先鋒營，也好早日在軍中樹立威望。”
趙疆在奴隸軍中並不像在趙家軍中有那樣天然的根基，正需要一個絕對忠誠可靠的將領，去訓練這些尚且只圖一口飯吃的士兵，將之淬煉成軍，成為將榮譽與忠誠刻在骨子裏的百戰之士。
鄧瑜此刻恐怕還不知道，他的二爺預備將這磨練出來的奴隸之軍全數交給他。
影九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若論心術，趙英和趙堤兩個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趙疆的個。
他還是問：“若他心有怨懟呢？”
趙疆沈默了一會兒。
就在影九以為鄧瑜的性命就要終結在此一問時，他聽趙疆道：“把他扔回鄧瑾那去。”
全須全尾地還給他親哥。
以鄧瑾的能力，護一個鄧瑜還是沒問題的。
鄧瑾不是感情用事之輩。
早在趙疆帶走鄧瑜那一日起，或許他就已經看清這樣的可能了。
影九滿面覆雜地看著趙疆。
這目光太過明顯，教趙疆都擡起臉來，給了他略帶疑問的一眼。
影九頓了頓，覆雜道：“你還真是……”
謀算非常，又偏愛任性。
對純臣的忠貞，便要以最嚴厲的手段去試探。
多疑，但在想要相信的人身上賭得很大。
便是所謂的……
性硬心軟。
影九嘆氣嘆得趙疆莫名其妙，一句話沒說就消隱了身影。
趙疆覺得牙疼，把碗一推，喊人：“叫王屠子給我炙一條豬腿來。”又叮囑，“別叫程勉知道。”
窗下人道：“明日出征，程大夫說您不宜用太過葷腥油膩之物，您早些安寢吧。”
趙疆聽見這聲音，面無表情道：“你不用守著，去先鋒營報道。”
鄧瑜像個榆木疙瘩，矗立在外，低聲道：“今日調職突然，尚未安排人值夜，卑職明日便往報道。”
意思是二爺您忍忍吧，反正要開除我貼身近侍之職，索性我就抗命到底。
趙疆三屍神暴跳，擡腿就想踹門口立的汝窯天晴底插梅瓶撒氣，又想起來這是他親娘最喜愛的一套嫁妝瓷，到底又把腿收回來了。
氣得他胸口疼。
“滾、去問問還有醒酒湯沒有了，我還要一碗。”
果然聽見窗下人腳步漸遠，大約是給他盛湯去了。
趙疆又氣了一會兒，自己笑了。
鄧瑜啊鄧瑜，願你能做我的奮威將軍，做我的臂膊。
***
四月廿八，吉，宜動土，上梁，出行。
大軍出征。
不到雞鳴，長公主府便忙起來。
趙疆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但精神還不錯。大約是昨晚的酸湯開了胃，鹹鴨蛋夾的蒸餅吃了六七個，粥也喝了一甕。
程勉嚇得給他把脈，然後盯著他瞧了半天。
“去打仗，就這麽讓你高興？”
少有的，他們這小心眼兒狗脾氣的主帥心情居然稱得上愉悅。
趙疆指尖勾一勾弓弦，便引得那鐵弦“嗡嗡”作響。
他朝程勉眨眨眼，難得有幾分俏皮。
“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趙疆道：“便是露宿風餐，槍林箭雨，於我也是至樂。”
在這京中與人裝病鬥心眼兒的日子，他也過夠了。
外頭亂槽槽地收拾東西，趙疆撩眼一看，就問：“怎麽回事？”
程勉笑了，滿臉看好戲的神情。
“小二郎正問責呢，是誰不許他帶玩具？”
他一開窗，外頭趙琰中氣十足的小奶音就沖進屋裏來。
“這個，這個，都要帶的！誰許你們放在這裏的？！還不都、都裝到我的車車上去！”
趙疆出門一瞧，滿院子的木馬、壺梯、皮球，他兒子手裏拿著根小皮鞭一一點過，都要裝箱帶走。居然還有一架秋千，已經在他得命令下給拆下來了。
下人們被趙琰支使得團團轉，見到趙疆出來，紛紛露出看見救星的神情。
——他們當然知道這一回主子是帶兵去打仗的，身邊帶著兩個小娃娃就已經夠離譜了，再帶上這些玩具，這不成了去踏青郊游了麽！
只不過他們沒那身份去說小主子，只能陪著折騰。
“我不許的。”
趙疆一擡手，滿院子的下人退得幹幹凈凈。
趙琰一看他爹來了，氣焰頓時一弱。
他不滿地小聲嘟噥起來：“爹爹帶這麽多呢！”
他指著趙疆手中的長弓，理所當然地將至歸入趙疆的“玩具”範圍。
趙疆不與這小家夥多費唇舌，只道：“許你帶三樣東西，不許超過一尺。”
小二郎趕緊伸手捂住自己腰間的金鈴鐺，“這個我都戴在身上了，不能算哦。”
趙疆唇邊掠過一抹笑，“這個不算。”
趙琰眨巴著眼睛，率先抓住自己近來最愛玩的一把小弓箭。
他剛開始學射箭，但天賦奇高，趙疆特命人用牛角和生筋做了一把極精致的小弓。
若不是這就要出征離開，恐怕再過不了幾天，長公主府周邊的鳥雀們全都要遭大殃。
這是一件。
趙琰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回東廂房，沒一會兒便捧了兩個匣子出來。
他獻寶似地一樣樣打開給趙疆看。
第一個裏裝的是他和哥哥的習作，他立志要快快學一手好字，讓爹爹多多畫圈，早日超過哥哥，這都是證據！
第二個裏裝的是兩大捧甘草杏子，從程叔叔那拿到的，他攢了好久才攢得這麽多呢。
“爹爹喝藥的時候可以找我要。”小二郎珍惜地抱著匣子，假做大方，說完就破功了，可憐兮兮地懇求道：“一次就吃一塊，行嗎？”
趙疆假惺惺地點頭答應了。
趙琰看著滿院子的玩具，仍然有些依依不舍。
炭球鉆出院中的狗窩，若有所感似的，銜起皮球，搖著尾巴要趙琰陪他玩。
趙琰被炭球濕漉漉的鼻頭頂著手心，為難極了。
炭球是哥哥的狗，可也是他的兄弟呀！
這個皮球是炭球最喜歡的玩具。他以前和炭球鬧別扭，把皮球藏在爹爹的書房裏，炭球都沒和他生氣呢。
他有好多好多玩具，可炭球卻只喜歡這一只皮球。
趙疆挑起眉，就瞧著他兒子為難。
趙琰拿起自己的牛角小弓，心疼得摸了又摸，最終還是一咬牙，一跺腳，把弓放下了。
他對趙疆道：“爹爹，我把弓換成皮球吧。”
趙疆很幹脆地答應了，“好。”
他道：“那以後都摸不到這把弓了哦。”
趙琰眼眶中汪著淚水，但沒哭。
他點點頭，“不摸了。”
這孩子倒是幹脆。
趙疆轉身命人整理行裝，自己披掛，等他著甲出門時，趙琰已經和炭球一起玩起皮球來，正歡呼著將皮球扔得高高的。
“鄧瑜，走吧。”他道。
“二爺，鄧瑜出府去營中了，先鋒營此刻應已在城外等候了。”
趙疆扭頭看看，身側披掛鎧甲的武士已經換了個小夥子。
他點了點頭，“知道了。”
到了時辰，一行人在長公主府內焚香後出門。
趙璟和趙琰坐一輛馬車，炭球也叼著小皮球跟了上去。
雖然這樣讓本就不大的車廂變得愈發擁擠，兩個孩子卻誰也沒說把炭球攆下去。
這就像四年前，他們到京城來時的情景。
兄弟二人剛剛與盧昭道別。
一道玩大的好朋友，日日睡在一處的，如今驟然分別。
對孩子們而言，幾天、幾個月，都是難以想象的漫長。
更遑論不知要分別多少個春天和秋天。
盧昭是大孩子了。
爹爹要用他，要他留在京中，助綠蕪管理長公主府在京中置下的產業。
綠蕪姐姐自然是要留下的，慈幼院現在已有了上百個孤兒，要有飯吃，有衣穿，還要有活幹。
馬二山也留下了。他與二百虎賁一同並入了京郊大營。
不過他那樣與誰都能勾肩搭背的性格，不論到了哪裏，應該都吃得開吧。
還有鄧瑜，程勉，他們都去了軍中。
他們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都突然之間不見了。
只剩下兄弟二人，與已經長成大狗的炭球。
大狗呼哧呼哧地哈著氣，嗅嗅趙璟，又嗅嗅趙琰。
趙璟伸手摸了摸炭球的腦袋，叫它坐好，然後又摸了摸躁動的趙琰，突然覺得這動作格外重覆，終於“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咱們來京城的路上就是這樣，炭球還尿過你呢。”他笑著對弟弟道。
趙琰撲上去要揪炭球耳朵，趙璟去攔，炭球只認主人，翻臉不認兄弟，趁機供倒了趙琰。
趙疆策馬走在馬車旁，聽見裏頭叮咣亂響人仰狗翻，輕輕笑了一聲，一夾馬腹，向前跑去。
“加快速度！”
***
大軍在景風門外集結。
奴隸軍兩千餘人，分為先鋒、陷陣、中軍、後軍四營。每營皆有營旗，隨風獵獵而展。
雖然這些流民和奴隸都還沒怎麽經過訓練，隊形松散，人也大多面黃肌瘦，但這麽一大群按隊列站在一處，也很有了幾分聲勢。
城門上，皇帝親帥眾臣踐行。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這出征的日子也是欽天監精心選的，天朗氣清，日頭東升。
“祝願諸君，武運昌隆！”
皇帝祝酒，臣子該下馬謝恩。
趙疆高坐馬上，鐵衣隨著踏動的馬蹄撞出碎響。
“多謝陛下。”
他語氣平和，但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的每個人耳中。
“願為武安天下，開萬世之太平！”
趙疆撥轉馬頭，大軍開拔。
沒人在意這送行的儀式。大家各有心思，都在詭譎莫測中揣度著敵手下一步的動向。
只有小孩子還在為這未知的前程而牽心掛腸。
離別對於他們，是很認真的事情。
趙琰趴在窗口，撅著屁股，問他哥：“哥哥在瞧什麽呢？”
趙琰低聲道：“齊瑞沒有來。”
他也許久沒見過齊瑞了。
雖然在長公主府學藝時這位五皇子堪稱人嫌狗憎，但他也是他們的朋友。
大軍走的倉促，他還有臨別的禮物沒來得及送給自己的小夥伴。
還有，他們一直都沒來得及去踏青放風箏。齊瑞一心想去郊外撒歡，念叨了許多回，連風箏都叫人做了特別特別大的。
“哥哥，哥哥，你看呀！”
趙琰突然叫起來。
本已坐回車中的趙璟掀開簾子。
在已經漸漸遠去的城墻上，皇帝和他得臣子們都已經變成了小小的黑點，而城墻內，卻突然飛起了一只巨大的風箏。
遙遙的，在天空中，是一只燕子。
燕主吉祥，出入平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馬車一路駛到長公主府。
夜色深靜, 長街寬闊，並無行人。
這一支肅殺的隊伍黑沈沈的安靜地行來，只有整齊的腳步聲。
府門“吱呀”打開, 依舊是馬二山與老於出門迎來。
二人臉上都掛著笑，但看上去像帶了一張假面。
只道遠遠看見馬車四檐的燈籠俱在, 車前鄧瑜揮動了一面黑旗, 這二人的身軀才稍稍放松。
趙疆從馬車中探出身來，就見馬二山依然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一如往常般逗趣討巧地道：“二爺喝不喝醒酒湯？宮中的酒烈吧？”
但趙疆看見他屁股後頭掛著腰刀。
再看, 老於左邊袖子垂落, 往起一拉，裏頭他慣常帶著假手的地方換成了一根烏漆嘛黑的鑌鐵鉤子。
趙疆不說話, 邁步進府。
大門後面密密站了三層人，都是以侍衛和下人之名養在府中的北地軍武士。
見他回來，這才如分海般讓出一條通路來。
趙疆走過去, 腳步一停。
他側過臉，看著站在後頭，雙手持兩把殺豬尖刀的王屠子，哼笑。
“醒酒湯在哪兒呢？”
廚子拎著刀跑這裏來了, 他喝勞什子醒酒湯？
王屠趕緊將兩把刀往圍裙裏一掖，蹭蹭手，一副憨厚模樣地道：“廚下給您熱著呢！”
他腳步一顛一顛著急忙慌地跑了, 絲毫看不出剛才的殺氣騰騰。
趙疆又往裏走，這時候鄧瑜才忐忑起來，低聲道：“二爺……”
趙疆神情淡淡地一擺手。
他先去了東廂房, 果見三個孩子的臥房外亦是守備森嚴，還有幾條大狗蹲踞。
威嚴警惕的炭球辨認出主人的足音, 這才放松地搖了搖尾巴。
趙疆摸了摸炭球的腦袋，這才吩咐鄧瑜道：“叫散，按尋常守備即可。”
鄧瑜忙去傳令。
趙疆坐在花廳，喝著裏頭擱了許多幹黃菜、豆腐丁、精肉丁的醒酒湯，喝了個半飽，放下碗。
“我竟不知道，鄧將軍記性不好。”
鄧瑜跪在他跟前，低著頭。
趙疆恨恨道：“是我威嚴不足，還是禦下太寬，叫你這麽放肆？！”
他看鄧瑜這低眉耷拉眼的樣就來氣。
看他是個老實的，沒他哥哥那麽多的心眼，他才帶在身邊，如今看，竟是牛心左性，關鍵時候悶聲不吭地做下這樣大的事來！
趙疆丟開碗站起來，一腳蹬在鄧瑜肩頭上，將他踢得歪倒。
“你大膽！”
鄧瑜爬起來跪好。
他也不為自己辯白什麽，擅作主張，抗命不遵，這在軍中是殺頭的大罪。
但上一回宮中他沒能護好二爺，這才有後頭二爺遭的那些罪。
“二爺就是叫我死了，卑職也得這麽做。”
趙疆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過了半晌，才慢慢道：“你可知我到京中，為什麽要帶著你？”
鄧瑜垂頭不說話。
“我要用鄧瑾，給他軍權，你就不能掌兵，只能在我身邊做個護衛。”趙疆哼笑，“你以為，是我賞識你，愛重你，瞧你威武不凡又忠心耿耿麽？”
“這樣的英雄人物，我軍中不知凡幾。他們人人都願意為我去死，你的性命又堪重幾何？”
趙疆幾句話說完，看見鄧瑜竟掉下眼淚來，不由得一楞。
但他還是道：“趙某用不著鄧將軍這樣擅作主張的護衛。”
趙疆緩和了語氣，淡淡道：“既然你是個有主意的，待在我身邊反而浪費了你的才幹。”
“明日出征，你為先鋒將軍，領第一營。”
先鋒營不論是開路還是作戰，都在部隊的最前方，先鋒營的主帥是最受器重的位置。
無事不得擅離。
趙疆說罷坐回椅子上，接著喝他的醒酒湯。
鄧瑜在原地跪了一會兒，只覺得喉頭酸澀，似哽住了千萬句話，在胸中塞成了鉛塊般沈重的結。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在地上磕了個頭。
“鄧瑜告退。”
“他是純臣，你何必說的這樣直白，傷他的心？？”
影九的暗影在房中一閃。
趙疆淡淡道：“我知他是純臣，才不慣著。”
鄧瑜忠貞，他從來知道。
但他反而不能留這樣的人在身邊。
既然能讓鄧瑜抗命的，是他的性命安危，那麽他就將他調開，好叫他做一個令行禁止良將忠臣。
“叫人盯著他，若他心無怨懟，日後我會擢升他為奮威將軍。”
奮威將軍職銜還在驍騎營統領之上，雖然只是從四品，但卻是可以獨領一軍的。
“叫他去先鋒營，也好早日在軍中樹立威望。”
趙疆在奴隸軍中並不像在趙家軍中有那樣天然的根基，正需要一個絕對忠誠可靠的將領，去訓練這些尚且只圖一口飯吃的士兵，將之淬煉成軍，成為將榮譽與忠誠刻在骨子裏的百戰之士。
鄧瑜此刻恐怕還不知道，他的二爺預備將這磨練出來的奴隸之軍全數交給他。
影九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若論心術，趙英和趙堤兩個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趙疆的個。
他還是問：“若他心有怨懟呢？”
趙疆沈默了一會兒。
就在影九以為鄧瑜的性命就要終結在此一問時，他聽趙疆道：“把他扔回鄧瑾那去。”
全須全尾地還給他親哥。
以鄧瑾的能力，護一個鄧瑜還是沒問題的。
鄧瑾不是感情用事之輩。
早在趙疆帶走鄧瑜那一日起，或許他就已經看清這樣的可能了。
影九滿面覆雜地看著趙疆。
這目光太過明顯，教趙疆都擡起臉來，給了他略帶疑問的一眼。
影九頓了頓，覆雜道：“你還真是……”
謀算非常，又偏愛任性。
對純臣的忠貞，便要以最嚴厲的手段去試探。
多疑，但在想要相信的人身上賭得很大。
便是所謂的……
性硬心軟。
影九嘆氣嘆得趙疆莫名其妙，一句話沒說就消隱了身影。
趙疆覺得牙疼，把碗一推，喊人：“叫王屠子給我炙一條豬腿來。”又叮囑，“別叫程勉知道。”
窗下人道：“明日出征，程大夫說您不宜用太過葷腥油膩之物，您早些安寢吧。”
趙疆聽見這聲音，面無表情道：“你不用守著，去先鋒營報道。”
鄧瑜像個榆木疙瘩，矗立在外，低聲道：“今日調職突然，尚未安排人值夜，卑職明日便往報道。”
意思是二爺您忍忍吧，反正要開除我貼身近侍之職，索性我就抗命到底。
趙疆三屍神暴跳，擡腿就想踹門口立的汝窯天晴底插梅瓶撒氣，又想起來這是他親娘最喜愛的一套嫁妝瓷，到底又把腿收回來了。
氣得他胸口疼。
“滾、去問問還有醒酒湯沒有了，我還要一碗。”
果然聽見窗下人腳步漸遠，大約是給他盛湯去了。
趙疆又氣了一會兒，自己笑了。
鄧瑜啊鄧瑜，願你能做我的奮威將軍，做我的臂膊。
***
四月廿八，吉，宜動土，上梁，出行。
大軍出征。
不到雞鳴，長公主府便忙起來。
趙疆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但精神還不錯。大約是昨晚的酸湯開了胃，鹹鴨蛋夾的蒸餅吃了六七個，粥也喝了一甕。
程勉嚇得給他把脈，然後盯著他瞧了半天。
“去打仗，就這麽讓你高興？”
少有的，他們這小心眼兒狗脾氣的主帥心情居然稱得上愉悅。
趙疆指尖勾一勾弓弦，便引得那鐵弦“嗡嗡”作響。
他朝程勉眨眨眼，難得有幾分俏皮。
“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趙疆道：“便是露宿風餐，槍林箭雨，於我也是至樂。”
在這京中與人裝病鬥心眼兒的日子，他也過夠了。
外頭亂槽槽地收拾東西，趙疆撩眼一看，就問：“怎麽回事？”
程勉笑了，滿臉看好戲的神情。
“小二郎正問責呢，是誰不許他帶玩具？”
他一開窗，外頭趙琰中氣十足的小奶音就沖進屋裏來。
“這個，這個，都要帶的！誰許你們放在這裏的？！還不都、都裝到我的車車上去！”
趙疆出門一瞧，滿院子的木馬、壺梯、皮球，他兒子手裏拿著根小皮鞭一一點過，都要裝箱帶走。居然還有一架秋千，已經在他得命令下給拆下來了。
下人們被趙琰支使得團團轉，見到趙疆出來，紛紛露出看見救星的神情。
——他們當然知道這一回主子是帶兵去打仗的，身邊帶著兩個小娃娃就已經夠離譜了，再帶上這些玩具，這不成了去踏青郊游了麽！
只不過他們沒那身份去說小主子，只能陪著折騰。
“我不許的。”
趙疆一擡手，滿院子的下人退得幹幹凈凈。
趙琰一看他爹來了，氣焰頓時一弱。
他不滿地小聲嘟噥起來：“爹爹帶這麽多呢！”
他指著趙疆手中的長弓，理所當然地將至歸入趙疆的“玩具”範圍。
趙疆不與這小家夥多費唇舌，只道：“許你帶三樣東西，不許超過一尺。”
小二郎趕緊伸手捂住自己腰間的金鈴鐺，“這個我都戴在身上了，不能算哦。”
趙疆唇邊掠過一抹笑，“這個不算。”
趙琰眨巴著眼睛，率先抓住自己近來最愛玩的一把小弓箭。
他剛開始學射箭，但天賦奇高，趙疆特命人用牛角和生筋做了一把極精致的小弓。
若不是這就要出征離開，恐怕再過不了幾天，長公主府周邊的鳥雀們全都要遭大殃。
這是一件。
趙琰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回東廂房，沒一會兒便捧了兩個匣子出來。
他獻寶似地一樣樣打開給趙疆看。
第一個裏裝的是他和哥哥的習作，他立志要快快學一手好字，讓爹爹多多畫圈，早日超過哥哥，這都是證據！
第二個裏裝的是兩大捧甘草杏子，從程叔叔那拿到的，他攢了好久才攢得這麽多呢。
“爹爹喝藥的時候可以找我要。”小二郎珍惜地抱著匣子，假做大方，說完就破功了，可憐兮兮地懇求道：“一次就吃一塊，行嗎？”
趙疆假惺惺地點頭答應了。
趙琰看著滿院子的玩具，仍然有些依依不舍。
炭球鉆出院中的狗窩，若有所感似的，銜起皮球，搖著尾巴要趙琰陪他玩。
趙琰被炭球濕漉漉的鼻頭頂著手心，為難極了。
炭球是哥哥的狗，可也是他的兄弟呀！
這個皮球是炭球最喜歡的玩具。他以前和炭球鬧別扭，把皮球藏在爹爹的書房裏，炭球都沒和他生氣呢。
他有好多好多玩具，可炭球卻只喜歡這一只皮球。
趙疆挑起眉，就瞧著他兒子為難。
趙琰拿起自己的牛角小弓，心疼得摸了又摸，最終還是一咬牙，一跺腳，把弓放下了。
他對趙疆道：“爹爹，我把弓換成皮球吧。”
趙疆很幹脆地答應了，“好。”
他道：“那以後都摸不到這把弓了哦。”
趙琰眼眶中汪著淚水，但沒哭。
他點點頭，“不摸了。”
這孩子倒是幹脆。
趙疆轉身命人整理行裝，自己披掛，等他著甲出門時，趙琰已經和炭球一起玩起皮球來，正歡呼著將皮球扔得高高的。
“鄧瑜，走吧。”他道。
“二爺，鄧瑜出府去營中了，先鋒營此刻應已在城外等候了。”
趙疆扭頭看看，身側披掛鎧甲的武士已經換了個小夥子。
他點了點頭，“知道了。”
到了時辰，一行人在長公主府內焚香後出門。
趙璟和趙琰坐一輛馬車，炭球也叼著小皮球跟了上去。
雖然這樣讓本就不大的車廂變得愈發擁擠，兩個孩子卻誰也沒說把炭球攆下去。
這就像四年前，他們到京城來時的情景。
兄弟二人剛剛與盧昭道別。
一道玩大的好朋友，日日睡在一處的，如今驟然分別。
對孩子們而言，幾天、幾個月，都是難以想象的漫長。
更遑論不知要分別多少個春天和秋天。
盧昭是大孩子了。
爹爹要用他，要他留在京中，助綠蕪管理長公主府在京中置下的產業。
綠蕪姐姐自然是要留下的，慈幼院現在已有了上百個孤兒，要有飯吃，有衣穿，還要有活幹。
馬二山也留下了。他與二百虎賁一同並入了京郊大營。
不過他那樣與誰都能勾肩搭背的性格，不論到了哪裏，應該都吃得開吧。
還有鄧瑜，程勉，他們都去了軍中。
他們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都突然之間不見了。
只剩下兄弟二人，與已經長成大狗的炭球。
大狗呼哧呼哧地哈著氣，嗅嗅趙璟，又嗅嗅趙琰。
趙璟伸手摸了摸炭球的腦袋，叫它坐好，然後又摸了摸躁動的趙琰，突然覺得這動作格外重覆，終於“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咱們來京城的路上就是這樣，炭球還尿過你呢。”他笑著對弟弟道。
趙琰撲上去要揪炭球耳朵，趙璟去攔，炭球只認主人，翻臉不認兄弟，趁機供倒了趙琰。
趙疆策馬走在馬車旁，聽見裏頭叮咣亂響人仰狗翻，輕輕笑了一聲，一夾馬腹，向前跑去。
“加快速度！”
***
大軍在景風門外集結。
奴隸軍兩千餘人，分為先鋒、陷陣、中軍、後軍四營。每營皆有營旗，隨風獵獵而展。
雖然這些流民和奴隸都還沒怎麽經過訓練，隊形松散，人也大多面黃肌瘦，但這麽一大群按隊列站在一處，也很有了幾分聲勢。
城門上，皇帝親帥眾臣踐行。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這出征的日子也是欽天監精心選的，天朗氣清，日頭東升。
“祝願諸君，武運昌隆！”
皇帝祝酒，臣子該下馬謝恩。
趙疆高坐馬上，鐵衣隨著踏動的馬蹄撞出碎響。
“多謝陛下。”
他語氣平和，但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的每個人耳中。
“願為武安天下，開萬世之太平！”
趙疆撥轉馬頭，大軍開拔。
沒人在意這送行的儀式。大家各有心思，都在詭譎莫測中揣度著敵手下一步的動向。
只有小孩子還在為這未知的前程而牽心掛腸。
離別對於他們，是很認真的事情。
趙琰趴在窗口，撅著屁股，問他哥：“哥哥在瞧什麽呢？”
趙琰低聲道：“齊瑞沒有來。”
他也許久沒見過齊瑞了。
雖然在長公主府學藝時這位五皇子堪稱人嫌狗憎，但他也是他們的朋友。
大軍走的倉促，他還有臨別的禮物沒來得及送給自己的小夥伴。
還有，他們一直都沒來得及去踏青放風箏。齊瑞一心想去郊外撒歡，念叨了許多回，連風箏都叫人做了特別特別大的。
“哥哥，哥哥，你看呀！”
趙琰突然叫起來。
本已坐回車中的趙璟掀開簾子。
在已經漸漸遠去的城墻上，皇帝和他得臣子們都已經變成了小小的黑點，而城墻內，卻突然飛起了一只巨大的風箏。
遙遙的，在天空中，是一只燕子。
燕主吉祥，出入平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