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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犟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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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犟驢一個

第一百零一章

“你知道北地的叛亂不能再等, 你知道陛下既想用你討逆,又不願還你兵權,所以才有這羅將軍的一進, 你的一退,是也不是?”

談雲語速極快, 連珠炮似地問。

“憐香館妓子投軍, 街頭巷尾議論不休,當中也有你的手筆,是也不是?”

趙疆啜飲一口藥茶, 停了一會, 仍然不答他,只問:“景閑難道也瞧不起憐香館的妓子?”

談雲一頓, “自然不會。”

科舉取士,寒門高中,按談雲的身份, 在士林之中最是清流,但他卻從不會依仗身份鄙夷旁人。

吃不上飯時,他也曾當街賣餅,如今更是日日泡在文澹閣的工地上, 與泥瓦匠為伍。

而正因他自認亦是微末之身,所以知道這些人,這些販夫走卒, 泥工瓦匠,這些流民奴隸,妓子伶人, 才是這座繁盛城池的根基所在。

“人人都以為買奴為軍是陛下的手筆,我看是他們想錯了。”談雲緊盯著趙疆, 輕聲道:“明光,你想要的,是太平,還是天下?”

談雲想要的是太平盛世。

而當流民奴隸,籍著貴族捕奴隊和皇帝的親命變成趙疆的軍隊時,談雲立刻意識到——

趙疆要的是後者。

趙疆笑了笑,“景閑智計非凡。”

他依舊沒有回答他。

談雲僵硬地扯動一下嘴角。

……有時他痛恨這所謂的“智計非凡”。

趙疆淡淡道:“我領軍是為大盛掃除北方叛亂,景閑不必過慮。”

“還是景閑覺得,以北地雄兵三十萬,我不能奪取天下?何必等到今日。”

談雲慢慢道:“你不是那樣莽撞的人。”

一夕意識到趙疆真正的意圖,再讀他所有的舉動,便都有了另一層意味。

他看起來是困居京城,京城卻早已在他的網羅之下。

他瞧著是遠離北地,而北地屯田練兵,民心一向。

他掛著一個禮部尚書的閑職,北胡使團從入京起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北胡各部因為爭儲,無暇南顧。

……

他交好了許多人。有致仕的老大人李成茂,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有清流的執牛耳者葉安,天下文人仰慕追逐。還有他父兄的故交,長公主的舊友。

這些人,全都已經是“趙黨”。

還有……

還有慈幼院的孩子們,在街頭巷尾賣棋子餅時傳唱的趙二爺驅敵的歌謠。還有那些被他留下的胡人,即將和他最精銳的部屬一起並入京郊大營。

還有,還有正在自己掌管下,被自己視為心血的文澹館。

攬九州文脈,聚天下士子。

他當初是多麽為這樣的氣魄心折——竟至於渾忘了,有這樣氣魄的人,又如何會安居京師,只做一個匡扶社稷的臣子?!

“如今你要的時機到了,自然不必再等。”談雲淡淡道:“所有人,你都有安排,對不對?”

“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對不對?”

他與趙疆對視,只覺得他雙眸幽黑,深不可測。

談雲驟然意識到,從他說出那一句“不同道即不同席”起,榻上的人就不曾再開口叫他坐下了。

趙疆一句話都不曾答,而答案已震徹他心臟肺腑。

他只覺得滿腔憤懣,又不知自己心中的悲涼究竟從何而來。

他以為自己與趙疆志同道合,乃是畢生知己。

曾經如何為大盛有趙疆這樣的人而欣喜如狂,如今便如何為大盛被這樣移天易日之人攫入手中而膽寒!

“外面的百姓各個傳誦,說趙二爺你是上天派來的破軍星,是要給大盛人一個太平天下的人——”

“他們可知道,趙二爺這便要這天下血流漂櫓?!”

趙疆又喝了一口藥茶,才發現杯中已經見底。

黃連渣子被他喝進嘴裏,只好嚼一嚼咽了。

“景閑光風霽月。”他輕輕一嘆,“而我的確不是這樣的人。”

談雲咬牙,逼視著他:“你真的心意已定?”

趙疆微笑:“我心意已定。”

“民不聊生,困餓而死,與流血殞命有何區別?”他淡淡道:“兵戎操戈,實為剜創解毒的救命法子。”

痛則痛矣,總好過衰竭而死。

談雲的手指微微顫抖,從齒縫中擠出一句“道貌岸然”來。

“既然如此,談某不敢再多叨擾。”談雲轉身就走,走到門邊又扭回頭來,恨聲道:“來日趙大人興兵,不必再念舊時情誼,只管摘了談某的頭顱,剜創解毒去吧!”

“你再敢胡言亂語!”

趙疆將茶盞砸了,恨得牙疼。

二人怒目相視,一時間竟沒人再說出一句話來。

談雲見趙疆胸膛起伏,臉色蒼白,這才突地意識到他似乎才大病過一場。上林春獵的傷竟還沒好轉麽?

他張了張嘴,還未說出一個字來,便聽趙疆壓著怒氣道——

“滾出去。”

***

程勉在自己的黑賬上狠狠給談雲談景閑記了一筆。

他氣完人跑了,剩下一個氣得上火腮幫子發腫的趙明光。

偏還是位心脈胃腑都脆得紙一樣的大爺,藥不敢下,針也不能紮,只能找人鑿了些冰,那細布包著,給他敷到臉頰上。

好在這火氣全發在臉上了,沒勾動他的心痹,這才讓程勉松了口氣。

他覷著趙疆的神色,狠狠道:“他無端端跑來跟你說了什麽誅心的話,不像樣子。你要是沒出氣,我帶著馬二山上工地上往他身上扔泥巴去。”

趙疆一邊敷著腮幫子,正歪著嘴喝稀飯,聞言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是燙的還是想笑。

“行了。我氣什麽。”

他淡淡道:“犟驢一個,不叫他撞了南墻他不知回頭。”

程勉並不知道當日書房裏談、趙二人究竟是因什麽爭執,只問道:“若等他撞了也不回頭呢?”

然後他便見識了趙疆變臉的本事。

本來還好好地喝著粥呢,男人神色淡淡地把筷子一放,瞧著是沒有任何不愉。

但他說:“那便如他所願。”

這句話中包含著一種程勉不了解,也不願意了解的威嚴。

高高在上,冷酷絕情。

那不是他想了解的趙疆。

於是他迅速地岔開了話題。

“我聽老於說,明日咱們府上要來一位姑娘?”

趙疆緩了神色,頷首道:“是要來。”

他睨了程勉一眼,“人我有用,你若到了思春的年紀……”他見程勉瞪大了眼睛,不由得笑了,接上一句:“也只能先打著光棍,等正事忙完了再說。”

第二天趙疆腮上的腫消下去了,瞧著又是一位容貌堂堂威儀不凡的大官人了。

他在廳堂中以待客禮見了晴娘等五人。

人是文冠軍帶來的。

這五名憐香館的“逃奴”在羅堰營中過了幾日,實在是忐忑非常。

他們是與憐香館簽了死契的,身無長物,能壓上的,只有自己的性命。

“奴等拜見武安君。”

晴娘打頭,五人齊齊下拜。

他們都是妓子出身,行止坐臥都是被仔細訓練過的,即便穿著粗布衣衫,瞧著也叫人賞心悅目。

趙疆溫和道:“不必多禮。”

他問:“諸位如何下定這投軍的心思,不妨與我分說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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