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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血肉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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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血肉之軀

第九十三章

“二爺!”

鄧瑜搶步上前, 一把托住趙疆沒受傷的那條手臂。

趙疆總算放心地將身體的重量交上去。

他依舊站著,倚靠著鄧瑜的支撐,瞧他滿臉的焦急悔愧, 還好整以暇地拍了拍鄧瑜的手背。

“別急。別怕。”

“——這就是你說的‘假意受傷’?!”

程勉奔來,本想去扶趙疆另一側手臂, 好與鄧瑜兩人把趙疆架到屋裏去, 映入眼簾的卻是他大半個身子……染得血葫蘆一樣。

程勉一瞬間都想給自己先來上幾針,免得一時憂怒攻心背過氣去。

趙疆低聲道:“是熊突然冒出來的。”

程勉眼睛都立起來了,不由得諷刺道:“你還委屈上了?!”

他幹脆地朝鄧瑜一擺手, 鄧瑜會意, 抄手便將趙疆連人帶甲端起來了。

趙疆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

——青年將軍將自家的主帥打橫抱起,大跨步地走過院子裏這短短一段距離。

直到將趙疆安穩放置在矮榻上, 這才將一直摒著的一口氣慎之又慎地呼出。

他垂手站在榻前,認真地望向趙疆。

“卑職既急,又怕。”

趙疆無奈, 剛要說話,程勉已經不由分說地推開鄧瑜,吩咐道:“取酒來。”

“最烈的。”

鄧瑜現在是一點兒不聽趙疆的號令,唯程勉之命是從, 立時轉身出門。

“你敢動一下。”

程勉低聲道。

這平靜的威脅讓趙疆不得不任人擺布。

他被弄在矮榻上,上半身剝下甲衣來,胸腹腰身赤luo在外。

程勉從他的醫箱中取出一支光閃閃的銀鑷, 像起釘子一樣,把那些變形的,被熊羆的巨力直刺入趙疆肩膀的碎甲一一起出。

鄧瑜的烈酒拿來, 一打開泥封,滿屋便都浸了酒香。

趙疆覺得或許可以活躍一下氛圍, 便道:“給我嘗一口。”

此等陳釀,單用來洗傷口實在可惜。

然後便聽見程勉仿佛帶著氣,“哐啷”一聲將那銀鑷子丟在桌上。

他支起身子,剛要說話,瞧見程大夫從醫箱中取東西,手在抖。

“要不你也喝一口?”趙疆有些好笑地問。

及至此刻,生死置之度外,他並不想再和程勉冷戰下去。

若他死了,死前還對老友橫眉冷對,未免太不仁義。若他活著,程勉數次救他性命,縱使曾有欺瞞,也功過相抵。

姑且開個玩笑逗他一樂。

程勉咬牙咬得後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他定定地看著趙疆:“不是現在。”

“你熬過這一下,賞你一口酒喝。”

站在榻旁的鄧瑜倒抽一口冷氣。

——他眼看著程大夫從醫箱中,取出一支婦人燙衣服用的烙鐵來。

然後手中一沈,烙鐵被塞進了他手裏。

鄧瑜拿過刀擎過劍,此時舉著這再尋常不過的烙鐵,卻像個小孩一樣茫然不知所措。

程勉冷冷道:“去燙紅了來。”

他又問趙疆,“要不要捆著你?”

趙疆搖了搖頭。

程勉道:“好。”

下一刻他將烈酒倒在趙疆一塌糊塗的傷口上。

“熊羆利爪有山野之毒,不以烈酒燒灼,便會使你傷口潰爛,難以愈合……”

程勉的聲音仿佛從天外飄來一樣。

片刻之後趙疆才自劇痛中找回自己的呼吸。

酒香彌散,那澆在傷口上的烈酒散入皮肉肌理之中,如萬千根長針,驟然刺入傷處。

鄧瑜目露不忍,程勉卻是面無表情。

趙疆是耐痛的,有時候他這個大夫甚至會懷疑他是由什麽材質組成。

是血肉之軀,還是鋼筋鐵骨。

烈酒洗凈了傷口。

已變成淡粉色的酒液順著趙疆隆起青筋的肌腱流淌下來。

鄧瑜低聲道:“難道不能用針麽?”

縱使大家仍舊覺得像縫衣服似的用針縫合傷口十分可怖,但比起手中以燒得透紅的金屬,鄧瑜覺得用針似乎好一點。

程勉眉一挑,“他沒有那麽多血可流。”

先要止血。

鄧瑜沈默下去。

程勉用布巾拭幹趙疆肩上的酒液的血。

此時清理幹凈,方能見那傷口見骨。

這一次他沒有征詢趙疆的意見。

而是直接命令鄧瑜道:“按著他。”

鄧瑜不再爭辯。

此時此刻,不是矯情糾結的時候。

鄧瑜告一聲罪,將趙疆身子擡起,自己墊在下頭,雙臂箍住趙疆的上半身,又讓他的頭倚靠在自己肩窩中,動作輕柔但利落。

他暗中發力,以確保二爺不會因劇痛而掙動傷口,然後向程勉點頭。

“吱滋——”

一股巨力從懷中人身上驟然迸發出來,幾乎要將鄧瑜頂翻!

這無聲的巨力,幾如 猛獸決死!

程勉的手很穩。

燙紅的金屬摁在那狼藉的破碎的傷口上,先於焦糊味傳來的是那令人牙酸的炙燙的聲響。

趙疆整個人繃緊,如同一條驟然離水的魚,身子挺起,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擺脫——

擺脫這煉獄般的劇痛!

他掙紮的力量之大,使鄧瑜後背重重磕在床頭上,發出“咣當”一聲響動。

鄧瑜雙眼血紅,使出渾身力氣,強按著他。

“二爺,不能動。二爺,不能動——”

他在趙疆耳邊低聲說。

炙熱的氣息,將他的臉,他的眼,他的心,灼燙血紅。

趙疆只掙了這一下。

他感覺自己似乎昏睡過去。

眼前是一片炫白的光,似乎連痛是什麽也不知道了。

他重新睜開眼睛,喘息著,問:“我睡了多久。”

鄧瑜終於顫抖著,哽咽起來。

“您沒睡呢。”

他仍然不敢松開趙疆,低聲道:“您剛剛是脫力了。只過了一息。”

趙疆有些失望。

他還以為過了很久呢。

他想要抗議一下這詭異的姿勢,但張開嘴卻實在無力說話。

酒盅湊到唇邊,趙疆幾乎是依著本能飲了一口。

程勉為他擦了擦唇角淌下的酒液,卻並沒有拿走酒盅。

他道:“這一下也熬過了,剛才那口賞你,現在這口敬你,敬你是他娘的鐵骨漢。”

趙疆又大喝一口,笑了。

他嘴唇翕動,程勉皺眉,看向鄧瑜問道:“他說什麽?”

鄧瑜離得近,近到血的腥氣,皮肉的焦糊,還有那陣陣酒香混在一起,隨著趙疆微淺的氣息灌他一身。

“二爺說,‘好酒’。”

***

趙疆肩傷終於止了血。

看著程勉包好傷口,鄧瑜輕手輕腳地將人安置躺下,正起身,便聽程勉道:“酒留下。”

他吩咐鄧瑜道:“你去外面吧。外面才用得上你。”

今日本就是定好拔毒的日子,長公主府外松內緊。

門人帶劍,鐵衛著甲。

若有人敢沖擊公主府,府上的人至少能抵擋兩個時辰。屆時自有人護送兩位公子分頭出京。京郊大營中有二百八十名精銳,一隊送趙琰北上,一隊送趙璟南下。

若趙琰被抓,則擁立趙璟為鎮北王世子,北境大軍起兵勤王,揮師南下。

若趙璟走不脫,則以趙琰為北境王,尊齊婭為王太後,裂土分疆,鯨吞北地。

互為謎障,互為犧牲,以盾為矛,以矛為盾。

鄧瑜最終輕聲說:“教二爺再歇一刻吧。”

他看一眼榻上的趙疆,出門戴甲。

程勉輕輕地嘆了口氣,從醫箱中取出金針來,刺入趙疆渾身幾處穴位。

“唔……”

仿佛是在夢中,趙疆低低呻|吟一聲,睜開眼睛。

程勉道:“不能叫你睡了。”

他露出一抹苦笑來:“你脈象虛得很,反而是個好機會。”

若要拔毒,必以兩種劇毒相沖,趙疆的身體越是強壯,這毒的打得便越激烈。

此時他失血過多,由經劇痛,加之之前他力搏熊羆,力竭疲乏,正是為那七日忘發作鋪好了條件。

趙疆屈指按了按太陽穴。

“來。”他說。

程勉端來一碗黑漆漆的藥湯子。

“這是鉤吻。”

他低聲道:“苦寒,有大毒,神農嘗此草而死。”

趙疆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程勉被他的動作驚得一楞,霎時間竟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麽。

趙疆早已痛過了勁,苦得咂了咂嘴,反而問他:“怎得不痛?”

程勉平覆了被他嚇得激跳的心,仍然忍不住斷續道:“你,你怎麽就喝了……”

趙疆含笑,“不是我們說好的?”

程勉道:“……是。”

他深深呼吸,才道:“鉤吻與你體內的七日忘相沖,毒性雖烈,卻要纏綿一陣。”

他用一種心驚膽戰的目光望著趙疆,又道:“此時不痛,一會藥性起了,卻不知要痛多久。”

“我以金針刺你穴道,封你內勁,你只能醒著。”

便是同焚五內,他也只能醒著,挺著,以肉體凡胎,血肉之軀。

趙疆頷首,“我知道了。”

他必須醒著。

他的脾性,縱使此刻如同廢人一般,也決不允許自己就此無知無覺地昏睡過去,在茫然中等一個生死結局。

趙疆慢慢支起身子來,這才覺得痛得麻木的右肩傳來一陣酸脹的跳痛。

“難不成日後要習的左手劍了?”

程勉沒好聲氣,但聽見他說“日後”,還是眼圈一紅。

“練什麽左手劍,又不是右胳膊斷了。”他道:“不過是陰雨天氣疼一疼,給你開兩貼膏藥罷了。”

趙疆反而笑道:“就算練左手劍也沒什麽,照舊百戰入神,你可信我?”

他又不是沒練過。

程勉不說話。

趙疆嘆一口氣。趁著藥性未發,幹脆對程勉道:“我桌上,有東西給你。”

他朝桌子揚揚下巴。

程勉知道他的狗脾氣,只得在這樣的關口站起身來,去那一疊疊公文中翻找。

趙疆能有什麽東西給他?

“生死有命,公勤為我甘冒奇險,生謝良友,死無怨怪。”

趙疆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

程勉手中薄薄一張箋紙。

與其說這是一紙赦令,不如說是一道護符。

就算今日趙疆死在鉤吻毒下,程勉程公勤,也依舊是這天下最好的大夫,是北境之主的座上嘉賓。

——這是他給他準備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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