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趙氏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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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趙氏嗣子
第八十五章
“嘚嘚……”
見兄長回來了, 趙琰登時委屈起來，嘴巴一扁，眼淚珠子又落下一串。
但他自己也知道理虧, 只把腫脹不堪的手悄悄地藏在身後。
趙璟見他哭得厲害，嚇了一跳, 第一反應就是去瞧父親的反應。
他在趙疆臉上看到兩分極淺的笑意, 這才略微放下心來。
“爹爹今日服藥了麽？”
趙璟也不知為什麽程大夫最近甚少出現，但已很自覺地承擔起了督促趙疆吃藥的職責。
他還悄悄同程大夫請教了一些醫理，照著醫書上的圖畫, 學會了辨識許多藥材。程大夫現今給爹爹開的藥大多是溫補身體的, 趙璟也便沒那樣提心吊膽了。
但逃藥卻是萬萬不行的！
趙璟繃著一張小臉，訓道：“要按時喝藥, 病才能好。爹爹可不要學皇後娘娘！”
趙疆挑了挑眉，他看向趙璟身後的齊瑞，問道：“娘娘如何了？”
齊瑞一向跳脫恣意的臉上也第一次籠上了愁雲, 他下意識地撅著嘴，抱怨道：“母後總是把藥倒掉，把擷芳姑姑都氣哭了！”
擷芳姑姑哭得那樣傷心，齊瑞看見了, 不知道為什麽，也跟著掉下眼淚來。
齊瑞道：“母後，母後是被我氣的……”
他惴惴地掐著自己的手心, “都是因為我胡鬧……”
上次去憐香館，齊瑞瞧見了大皇兄和男人幹那事兒——趙璟雖然還懵懵懂懂的不懂那些，可他卻隱約知道一點。
父皇最恨這些事。
齊瑞聽母後和擷芳姑姑說過去的事。聽說皇爺爺曾經極為倚重壽康王, 壽康王與許多青年才俊過從甚密，父皇檢舉壽康王有龍陽之癖, 但卻被皇爺爺痛責一頓，說他“年長而淫猥，小人之心也”，還差一點將父皇發配到邊疆去。
因此，即便大盛風氣一向開放，達官貴人也並不敢將褻玩孌童、拜契兄弟的事情真擺到臺面上來。
齊瑞便使人在皇帝面前告了大皇子齊珙一狀。
皇帝勃然大怒，直接賞了齊珙五十廷杖。
這五十杖打下去，大皇子就算不死，將來八成也是個廢人。
齊瑞哼道：“他明明就是活該！”
別以為他不知道，他這個大哥是整個皇宮最壞最壞的家夥！三哥齊瑀有德妃做生母，都不曾在宮中囂張跋扈，齊珙卻仗著自己是皇長子，眼高於頂，處處瞧不起人！
齊瑞年紀雖小，卻已經分明感覺到了大皇子對他和翊坤宮的惡意。
更何況齊珙還和那個討厭的麗妃攪在一起！
齊珙年紀早滿十五，已在宮外開牙建府。成年皇子非詔是不得入宮的，除非是在宮中有母妃的，才能每逢十五入宮探望請安。
大皇子生母已死，生前更不過是個小宮女，死了，皇帝才意思了一下進封為常在，因此從十五歲起，他就離權力的核心所在越來越遠了。
齊珙自視尊貴，但也知道，皇帝現有四個兒子，他可不是最入眼的一個。
而若想攀上那最高的位子，後宮裏是少不得有些助力的。
幸而他那身份低賤的親娘死了，剛好給他騰出一個“母妃”的位子來！
於是，年方二十的麗妃，就有了一位和自己同歲的大兒子。
麗妃癡纏著皇帝應允，與齊珙二人居然真的似模似樣地母子相稱起來。
也就是從那一時起，翊坤宮皇後本就纏綿病榻的身體每況愈下。
這段時間齊瑞沒怎麽出現在長公主府，便是都在翊坤宮侍疾。就連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跟趙璟一起去踏青放風箏都沒顧得上。
這一回趙璟出門，也是應了齊瑞的請求，陪他到街上去買些民間的小玩意小吃食——
齊瑞費盡心思想要讓病中的母親開心起來，這似乎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師父，我、我也想和弟一起回去。”
齊瑰練完今日的功課，磨磨蹭蹭地走上來。
這幾乎是他第一次沒看弟弟的眼色，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他知道皇後娘娘雖然是六宮的主人，但並不是他親娘，也不真正喜愛他。但齊瑰仍然憑借這野獸般的直覺，和他簡單的是非觀認為，皇後娘娘是他兄弟的母親，也是處處照拂他的恩人。
無論是於情還是於理，他都不能讓弟弟自己在宮中難過。
齊瑞沒反駁，也沒諷刺。
此時的他……太需要一個倚靠了。哪怕是個傻大個，也行。
趙疆點了點頭。
“去吧。代我問鳳體康安。”
他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時日。
前世皇後崩逝，可能就在春獵前後。
事涉宮闈秘聞，其中的內情，當年正忙著造反的趙疆也並不清楚。
皇後是個聰明人。更是這瘋瘋癲癲的大盛皇室之中難得的正常人。
前世趙疆在京中為質的那一年，也曾受過她的照顧，這份好意他一直記著。
如今看來，皇後的壽數仍然沒能改變。
而他的蓄勢，也該擊弦而發了。
***
禦書房。
皇帝依舊賞玩著他的寶貝玉瓶，上頭刻的“可否使我再少年”一行字都被摩挲得潤潤生光。
他打了個哈欠，摸了摸眼角下擠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從一旁的宦官姜伏手中接過蜜水。
近日紫金散愈發見效，雖然服散之初的困倦感變得更加強烈，但服用蜜水行散之後，他的精力就會前所未有的充沛起來！
頭腦更敏銳、行動更敏捷，甚至連夜馭數女都能雄風依舊！
這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叫他無時無刻不想狂笑高呼！
甚至，皇帝還在禦書房等宮室中都擺上了鏡子，方便這位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無時無刻地欣賞自己的“英姿”。
“姜伏，你瞧，朕的頭發是不是越發烏密了？”
皇帝瞇著眼睛，端詳著銅鏡中的自己，頭也不回地道。
姜伏弓著身子，笑道：“陛下頭發原就烏亮，如今是越發濃密了，正是我大盛得天之幸啊！”
這一句話，就把皇帝服散“返老還童”的事直接拔高成了整個大盛朝的幸事、老天爺的眷顧。
皇帝滿意地哼笑一聲，“你小子，慣會說話。”
但姜伏依然保持著謙恭的模樣，甚至連頭都沒有擡起。
這樣馴順的姿勢其實是非常消耗力氣的，他幾乎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以保證不出一絲差錯地應對皇帝的問話。
而姜伏的經驗顯然是從對皇帝的熟悉中提煉出來的。
——皇帝的愉快只存在了短暫的兩息光景。
銅鏡中的人神色突然變得冰冷。
皇帝的嘴唇卷曲出一個嫌惡的弧度，他淡淡問：“齊珙如何了？”
姜伏將身體埋得更低，小聲道：“大殿下府上又請了兩回禦醫，都……都沒什麽效用。”
皇帝親自“賜下”的那五十廷杖，就在禦書房外行刑的，當時的慘狀，幾乎傳遍了整個皇宮內廷。
齊珙自腰以下，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但以齊珙的大皇子之尊，只要皇帝這個做父親的不是有心要把他打死，那執刑的侍衛是不敢真的下死手的。無非是打得重些，讓皮肉傷瞧著嚴重點，好讓皇帝出了這口氣。
——大皇子居然敢趁著入宮探視母妃的時候，在禦書房外的花園中與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行那等、那等淫猥之事！
此等無狀行動，竟被皇帝撞見！
而正在花園子裏撲蝴蝶的五皇子的童聲無邪，直說曾在憐香館見過大皇兄欺負男子。
當時皇帝陰鷙的表情，讓伺候在側的姜伏幾乎以為皇帝要將所有瞧見這一幕的人全都處死。
好在，只打了這五十廷杖。
大皇子的一條命是保下來了，可壞就壞在——
齊珙受罰時才與那兩個太監膩在一起，被發現時已經受驚不淺，又生挨了五十記棍子，橫著送回大皇子府，這兩日好不容易退了高熱、又敷了太醫院的好藥，外傷已無大礙，但卻徹底不得行了！
換句話說，就是不能人道，基本失去犯罪功能。
這如何能不打擊人？
姜伏在禦書房伺候筆墨，太醫院呈上來的脈案和林驚繡衣樓報上來的監視奏折，他都看過。
大皇子驟然聽到這個噩耗，怒極攻心，昏過去一次後百般嘗試都沒有辦法，整個人都如得了失心瘋一樣，在臥房中咒罵不休，甚至賭咒發誓，說要將五皇子齊瑞挖心剖肝，以洩心頭之恨。
手足相殘，兄弟鬩墻，皇室大忌。
……但也見怪不怪。
皇帝哼笑一聲：“他將這筆賬記在老五一個七歲稚子身上，看來什麽失心瘋都是裝的。”
誰不知道他齊珙真正咒罵的是誰？
不過是知道現在皇座上坐著的依然是他老子，他不敢真將心中的怨懟之語發出來罷了！
“往後他也不算個真的男人了，叫他好好在府中養著罷。”皇帝輕蔑道：“把他身邊伺候的人都換一換。”
姜伏領命，輕輕地應一聲“是”，便退出了禦書房。
在“春秋鼎盛”的皇帝陛下心中，閹人，包括正變成閹人的他的長子，都不過是一群算不得人的東西罷了。
他不會正眼看待，更不會認為他還會再掀起什麽風浪來。
“爹，您說，陛下難道真這麽冷清不成？那大皇子再混賬，也是他兒啊！”
東六所，德芙給他幹爹泡著腳，一邊悄聲地問。
今日幹爹回來就說了，大皇子府上的家丁除了歪瓜裂棗的還能留下，其餘的不論年輕年長，全叫發賣出去了，又派了許多婦人去伺候，各個膀大腰圓，都是一手能扛起半扇豬的健婦。
繡衣樓的人一直沒撤回來。
這大皇子跟被圈禁起來又有什麽區別？
姜伏淡淡道：“大皇子今後不能生育，已與大位無望，自然容易神智迷亂，難免要多看顧著些。”
陛下膝下五兒三女，可不曾見他對哪一個有慈父之心。
就算是他親自下的命令，叫人將大皇子給打廢了，也不會有絲毫悔痛。
畢竟，陛下如今龍馬精神，恐怕如今已經長大的幾個兒子他都不喜歡。
就算死了，殘了，廢了，他滿後宮的女人，也大可以再為他生育更多、更好用的子女出來。
德福不寒而栗地抖了抖。
在宮中時間長了，他明白姜伏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裏蘊藏了多少冰冷的殺機。
皇權的爪牙之下，沒有父子人倫。
姜伏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德福趕緊問，“爹，這事跟咱們也沒關系，您這是愁什麽呢？”
姜伏搖搖頭，“沒什麽。明日五殿下回來，許是要在翊坤宮設家宴的，趙大人也可能進宮來。”
他見德福驚喜地睜大了眼睛，不由得也是一笑。
這孩子是真把那些民間傳說都當了真，像拜關二爺那樣，對禮部尚書趙疆奉若神明。
姜伏道：“翊坤宮那頭你伺候著吧。”
他看了一眼德福，淡淡道：“將你的墜子也戴上吧。”
想到今日在禦書房的見聞，姜伏心中又是一緊。
日後宮中恐怕要有大亂，他這一句提點，也算是為德福求條道，全了他們的“父子情分”。
——皇後上折子，請出繼五皇子齊瑞，為趙氏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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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嘚嘚……”
見兄長回來了, 趙琰登時委屈起來，嘴巴一扁，眼淚珠子又落下一串。
但他自己也知道理虧, 只把腫脹不堪的手悄悄地藏在身後。
趙璟見他哭得厲害，嚇了一跳, 第一反應就是去瞧父親的反應。
他在趙疆臉上看到兩分極淺的笑意, 這才略微放下心來。
“爹爹今日服藥了麽？”
趙璟也不知為什麽程大夫最近甚少出現，但已很自覺地承擔起了督促趙疆吃藥的職責。
他還悄悄同程大夫請教了一些醫理，照著醫書上的圖畫, 學會了辨識許多藥材。程大夫現今給爹爹開的藥大多是溫補身體的, 趙璟也便沒那樣提心吊膽了。
但逃藥卻是萬萬不行的！
趙璟繃著一張小臉，訓道：“要按時喝藥, 病才能好。爹爹可不要學皇後娘娘！”
趙疆挑了挑眉，他看向趙璟身後的齊瑞，問道：“娘娘如何了？”
齊瑞一向跳脫恣意的臉上也第一次籠上了愁雲, 他下意識地撅著嘴，抱怨道：“母後總是把藥倒掉，把擷芳姑姑都氣哭了！”
擷芳姑姑哭得那樣傷心，齊瑞看見了, 不知道為什麽，也跟著掉下眼淚來。
齊瑞道：“母後，母後是被我氣的……”
他惴惴地掐著自己的手心, “都是因為我胡鬧……”
上次去憐香館，齊瑞瞧見了大皇兄和男人幹那事兒——趙璟雖然還懵懵懂懂的不懂那些，可他卻隱約知道一點。
父皇最恨這些事。
齊瑞聽母後和擷芳姑姑說過去的事。聽說皇爺爺曾經極為倚重壽康王, 壽康王與許多青年才俊過從甚密，父皇檢舉壽康王有龍陽之癖, 但卻被皇爺爺痛責一頓，說他“年長而淫猥，小人之心也”，還差一點將父皇發配到邊疆去。
因此，即便大盛風氣一向開放，達官貴人也並不敢將褻玩孌童、拜契兄弟的事情真擺到臺面上來。
齊瑞便使人在皇帝面前告了大皇子齊珙一狀。
皇帝勃然大怒，直接賞了齊珙五十廷杖。
這五十杖打下去，大皇子就算不死，將來八成也是個廢人。
齊瑞哼道：“他明明就是活該！”
別以為他不知道，他這個大哥是整個皇宮最壞最壞的家夥！三哥齊瑀有德妃做生母，都不曾在宮中囂張跋扈，齊珙卻仗著自己是皇長子，眼高於頂，處處瞧不起人！
齊瑞年紀雖小，卻已經分明感覺到了大皇子對他和翊坤宮的惡意。
更何況齊珙還和那個討厭的麗妃攪在一起！
齊珙年紀早滿十五，已在宮外開牙建府。成年皇子非詔是不得入宮的，除非是在宮中有母妃的，才能每逢十五入宮探望請安。
大皇子生母已死，生前更不過是個小宮女，死了，皇帝才意思了一下進封為常在，因此從十五歲起，他就離權力的核心所在越來越遠了。
齊珙自視尊貴，但也知道，皇帝現有四個兒子，他可不是最入眼的一個。
而若想攀上那最高的位子，後宮裏是少不得有些助力的。
幸而他那身份低賤的親娘死了，剛好給他騰出一個“母妃”的位子來！
於是，年方二十的麗妃，就有了一位和自己同歲的大兒子。
麗妃癡纏著皇帝應允，與齊珙二人居然真的似模似樣地母子相稱起來。
也就是從那一時起，翊坤宮皇後本就纏綿病榻的身體每況愈下。
這段時間齊瑞沒怎麽出現在長公主府，便是都在翊坤宮侍疾。就連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跟趙璟一起去踏青放風箏都沒顧得上。
這一回趙璟出門，也是應了齊瑞的請求，陪他到街上去買些民間的小玩意小吃食——
齊瑞費盡心思想要讓病中的母親開心起來，這似乎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師父，我、我也想和弟一起回去。”
齊瑰練完今日的功課，磨磨蹭蹭地走上來。
這幾乎是他第一次沒看弟弟的眼色，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他知道皇後娘娘雖然是六宮的主人，但並不是他親娘，也不真正喜愛他。但齊瑰仍然憑借這野獸般的直覺，和他簡單的是非觀認為，皇後娘娘是他兄弟的母親，也是處處照拂他的恩人。
無論是於情還是於理，他都不能讓弟弟自己在宮中難過。
齊瑞沒反駁，也沒諷刺。
此時的他……太需要一個倚靠了。哪怕是個傻大個，也行。
趙疆點了點頭。
“去吧。代我問鳳體康安。”
他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時日。
前世皇後崩逝，可能就在春獵前後。
事涉宮闈秘聞，其中的內情，當年正忙著造反的趙疆也並不清楚。
皇後是個聰明人。更是這瘋瘋癲癲的大盛皇室之中難得的正常人。
前世趙疆在京中為質的那一年，也曾受過她的照顧，這份好意他一直記著。
如今看來，皇後的壽數仍然沒能改變。
而他的蓄勢，也該擊弦而發了。
***
禦書房。
皇帝依舊賞玩著他的寶貝玉瓶，上頭刻的“可否使我再少年”一行字都被摩挲得潤潤生光。
他打了個哈欠，摸了摸眼角下擠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從一旁的宦官姜伏手中接過蜜水。
近日紫金散愈發見效，雖然服散之初的困倦感變得更加強烈，但服用蜜水行散之後，他的精力就會前所未有的充沛起來！
頭腦更敏銳、行動更敏捷，甚至連夜馭數女都能雄風依舊！
這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叫他無時無刻不想狂笑高呼！
甚至，皇帝還在禦書房等宮室中都擺上了鏡子，方便這位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無時無刻地欣賞自己的“英姿”。
“姜伏，你瞧，朕的頭發是不是越發烏密了？”
皇帝瞇著眼睛，端詳著銅鏡中的自己，頭也不回地道。
姜伏弓著身子，笑道：“陛下頭發原就烏亮，如今是越發濃密了，正是我大盛得天之幸啊！”
這一句話，就把皇帝服散“返老還童”的事直接拔高成了整個大盛朝的幸事、老天爺的眷顧。
皇帝滿意地哼笑一聲，“你小子，慣會說話。”
但姜伏依然保持著謙恭的模樣，甚至連頭都沒有擡起。
這樣馴順的姿勢其實是非常消耗力氣的，他幾乎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以保證不出一絲差錯地應對皇帝的問話。
而姜伏的經驗顯然是從對皇帝的熟悉中提煉出來的。
——皇帝的愉快只存在了短暫的兩息光景。
銅鏡中的人神色突然變得冰冷。
皇帝的嘴唇卷曲出一個嫌惡的弧度，他淡淡問：“齊珙如何了？”
姜伏將身體埋得更低，小聲道：“大殿下府上又請了兩回禦醫，都……都沒什麽效用。”
皇帝親自“賜下”的那五十廷杖，就在禦書房外行刑的，當時的慘狀，幾乎傳遍了整個皇宮內廷。
齊珙自腰以下，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但以齊珙的大皇子之尊，只要皇帝這個做父親的不是有心要把他打死，那執刑的侍衛是不敢真的下死手的。無非是打得重些，讓皮肉傷瞧著嚴重點，好讓皇帝出了這口氣。
——大皇子居然敢趁著入宮探視母妃的時候，在禦書房外的花園中與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行那等、那等淫猥之事！
此等無狀行動，竟被皇帝撞見！
而正在花園子裏撲蝴蝶的五皇子的童聲無邪，直說曾在憐香館見過大皇兄欺負男子。
當時皇帝陰鷙的表情，讓伺候在側的姜伏幾乎以為皇帝要將所有瞧見這一幕的人全都處死。
好在，只打了這五十廷杖。
大皇子的一條命是保下來了，可壞就壞在——
齊珙受罰時才與那兩個太監膩在一起，被發現時已經受驚不淺，又生挨了五十記棍子，橫著送回大皇子府，這兩日好不容易退了高熱、又敷了太醫院的好藥，外傷已無大礙，但卻徹底不得行了！
換句話說，就是不能人道，基本失去犯罪功能。
這如何能不打擊人？
姜伏在禦書房伺候筆墨，太醫院呈上來的脈案和林驚繡衣樓報上來的監視奏折，他都看過。
大皇子驟然聽到這個噩耗，怒極攻心，昏過去一次後百般嘗試都沒有辦法，整個人都如得了失心瘋一樣，在臥房中咒罵不休，甚至賭咒發誓，說要將五皇子齊瑞挖心剖肝，以洩心頭之恨。
手足相殘，兄弟鬩墻，皇室大忌。
……但也見怪不怪。
皇帝哼笑一聲：“他將這筆賬記在老五一個七歲稚子身上，看來什麽失心瘋都是裝的。”
誰不知道他齊珙真正咒罵的是誰？
不過是知道現在皇座上坐著的依然是他老子，他不敢真將心中的怨懟之語發出來罷了！
“往後他也不算個真的男人了，叫他好好在府中養著罷。”皇帝輕蔑道：“把他身邊伺候的人都換一換。”
姜伏領命，輕輕地應一聲“是”，便退出了禦書房。
在“春秋鼎盛”的皇帝陛下心中，閹人，包括正變成閹人的他的長子，都不過是一群算不得人的東西罷了。
他不會正眼看待，更不會認為他還會再掀起什麽風浪來。
“爹，您說，陛下難道真這麽冷清不成？那大皇子再混賬，也是他兒啊！”
東六所，德芙給他幹爹泡著腳，一邊悄聲地問。
今日幹爹回來就說了，大皇子府上的家丁除了歪瓜裂棗的還能留下，其餘的不論年輕年長，全叫發賣出去了，又派了許多婦人去伺候，各個膀大腰圓，都是一手能扛起半扇豬的健婦。
繡衣樓的人一直沒撤回來。
這大皇子跟被圈禁起來又有什麽區別？
姜伏淡淡道：“大皇子今後不能生育，已與大位無望，自然容易神智迷亂，難免要多看顧著些。”
陛下膝下五兒三女，可不曾見他對哪一個有慈父之心。
就算是他親自下的命令，叫人將大皇子給打廢了，也不會有絲毫悔痛。
畢竟，陛下如今龍馬精神，恐怕如今已經長大的幾個兒子他都不喜歡。
就算死了，殘了，廢了，他滿後宮的女人，也大可以再為他生育更多、更好用的子女出來。
德福不寒而栗地抖了抖。
在宮中時間長了，他明白姜伏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裏蘊藏了多少冰冷的殺機。
皇權的爪牙之下，沒有父子人倫。
姜伏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德福趕緊問，“爹，這事跟咱們也沒關系，您這是愁什麽呢？”
姜伏搖搖頭，“沒什麽。明日五殿下回來，許是要在翊坤宮設家宴的，趙大人也可能進宮來。”
他見德福驚喜地睜大了眼睛，不由得也是一笑。
這孩子是真把那些民間傳說都當了真，像拜關二爺那樣，對禮部尚書趙疆奉若神明。
姜伏道：“翊坤宮那頭你伺候著吧。”
他看了一眼德福，淡淡道：“將你的墜子也戴上吧。”
想到今日在禦書房的見聞，姜伏心中又是一緊。
日後宮中恐怕要有大亂，他這一句提點，也算是為德福求條道，全了他們的“父子情分”。
——皇後上折子，請出繼五皇子齊瑞，為趙氏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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