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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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長公主府。
趙疆將窗子合攏了, 大概這樣就能將東廂房那小娃娃“嗚嗚哇哇”的嚎啕大哭之聲關在耳外。
他伸手挑了挑燭花，坐到桌前，拿起筆。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待多久。是一輩子, 還是這幾個時辰。
只從這桌上的公文來看，現在, 這個時空的自己, 做得比曾經的自己更好。
但他卻依然不放心。有些事情，還要提醒。
當今皇帝並不是什麽善類。當初他匆忙起事，雖然一路勢如破竹蕩滌天下, 但連年戰事加之天災不斷, 北境十室九空，整個大盛人丁雕敝, 以至於後來興修水利外禦北胡都不得不強征壯丁。
現在慢慢籌謀的路子可以走，但卻不該再在這京城逗留下去。
他已在京中密密地布下了一張網，是時候離開, 好叫放松了警惕的獵物撞上來了。
還有，鄧瑾精於守城，來日可使留守北境國門，但此人性情耿介, 恐有不聽號令之舉。既然鄧瑜已在身邊，即可通過二人兄弟關系，圈攏人心。將來鄧瑾如有不服, 可以鄧瑜相勸。
只是可惜鄧氏兄弟二人，用了鄧瑾，鄧瑜便終生不可受重用。哪怕是個勇將的苗子, 也只能做護衛，不能叫他領兵。
此外, 京中搖擺不定的幾人，特別是禮部李成茂一系，平日中庸保身，實則根深樹大。
這群人大多是因利而來，因勢而聚，可用而不可信。
一張箋紙上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
趙疆又抽出一張，蘸了墨，在箋紙上寫下名字。
肱股之臣，善戰之將，來日若遇見了，統統劃拉過來。
只看如今談雲談景閑能進出自己的書房，與自己書畫相和……便可知如今的這個自己，遠勝當初的他。
若他不能長留，也算給自己留些教訓。
趙疆寫完這一張滿是人名的箋紙，頓了又頓，筆尖的墨滴落下來，洇出個黑圓的點來。
最後他在第三張箋紙上寫道：“可親趙璟，教趙琰，如植松柏，使歲歲有寸進，風霜不可摧。”
如今的趙璟和趙琰尚且年幼，他自覺謀算無遺，但卻算不出這兩個孩子，將來是否重蹈覆轍。
趙疆擱了筆，註視著自己最後寫的這一行字，低低咳了兩聲。
他偏過頭去，自己伸手並指，在胸前的幾處要穴自虐般地碾過，身子猛地一挺，唇角便溢出一縷鮮血來。
心緒不寧，氣機瘀滯。
趙疆漫不經心地抹去唇角的血，自嘲地笑起來。
他太了解自己，以至於知道這逼得自己情緒起伏乃至吐血的，不過是……嫉妒而已。
他留書的這個趙疆，事事都避開了他的悔恨之處，來日之路雖仍舊艱險，卻比他幽居溫泉宮，守著那兩個看不清面目的兒子，來的痛快。
趙疆的咳聲顯然驚動了外頭的鄧瑜。
“二爺，您該休息了。”
隔著窗欞，趙疆幾乎都能想象到他那副黑面神的模樣。
“知道了。”趙疆道。
他不想睡。
非但不想睡，他還想看一看這書房中的書冊賬本，往來信件。
如果再有時間，他想和程勉聊一聊，叫他放手去研究那個勞什子“縫合術”，再告訴他來日圍困臺綏，萬萬不要留在後軍充英雄。
和鄧瑜也聊一聊，叫他謹慎行事，別被林驚的爪牙抓了把柄。
還有這書房中出現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他都想問一問，瞧一瞧。
這些人是何等模樣，有何所長，將來用在哪裏，托付何事。
“二爺，請您休息。”鄧瑜又在外面道。
趙疆敷衍：“這便就寢了。”
他伸手拿過暗格中的書信——
長公主府的書房，地上有幾塊磚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暗格在哪裏，自然也駕輕就熟。
這一疊信讀完，外頭東廂房的哭鬧聲已經不知不覺的停了。想是那兩個小崽子累了，睡了。
趙疆將手中書信放回原處，在那淡淡的妒忌之中，又生出一絲得意之情。
從這些信息來看，他對北地的掌控，甚至對京城的滲入，都遠比自己想象的更為強大深入。
只是……為何如此關註鷲峰那個匪窩呢？
甚至還密令暗衛去盯著一群牙牙學語的女孩子？
這一群女娃娃，或者說，她們中間，有誰值得自己動用暗衛首領，日覆一日，如守寶瓶？
天邊已近黎明，桌案上的蠟燭也已經燃盡，趙疆這才倚在椅中沈沈睡去。
***
待他再醒來，只聽得一陣扣門聲響。
藥浴已經不熱了，趙疆感覺到了右膝傳來的，熟悉而又惡心的痛感。
他按著膝蓋從浴桶中起身穿衣，並不理會外頭叩門，口稱“爹爹”的人。
他回來了。
趙疆慢慢地系上裏衣的衣帶，腦中的理智漸漸回籠。
不管……不管那是真實還是夢境，是上蒼的垂憐還是懲罰，他終究都不屬於那。
腦海中多了段不屬於他的記憶，趙疆慢慢觀瞧完，這才揚聲道：“進。”
趙琰趕緊推門而入。
“爹爹，我給您揉腿吧。”
他意識到父親在以一種怪異的目光盯著他的臉，不由得有些結巴：“您……”
趙疆轉開目光。
他還記著在那頭，這孩子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摔破了臉。
是他著相了。
“你愛奢華，便也罷了。不必再做出一副驕嬌之相。”
趙疆腳一落地，就知道這地上鋪的是新毯子，上好的貂絨制的，本可以做氅衣。
趙疆淡淡道：“你本也是趙家軍的少將軍，是我近年把你慣壞了。”
趙琰跪到父親面前。
他的喉頭哽塞了片刻，最終道：“爹爹不喜歡，我就不會了。”
他、他何嘗不知，爹爹是為了趙璟，生生要捧殺了他。
只為爹爹高興，香車寶馬，烈酒美人，他心甘情願溺斃其中。
如今爹爹發出這樣的話來，卻叫趙琰忽覺背後的傷，撕心裂肺地疼了起來。
他仍堅持道：“我給您上藥。”
不等他再湊近，便聽得一陣破風聲。
趙琰只以為父親發了脾氣，也不敢動，打算不拘是燈架子還是枕頭，都硬挨這一下子。
“啪嗒”。
那一罐兒專治硬傷腫痛的藥膏子就砸在他面前。
趙琰擡起臉來，不可置信和欣喜若狂讓他面目扭曲，叫趙疆看著實在礙眼。
“滾出去自己塗，你叫我伺候你不成？！”
趙琰如奉至寶一樣捧著藥膏出去了。
然而永安王“覆寵”的欣喜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剛塗完藥膏，上身還赤裸著，便瞧見門口的侍衛“呼啦啦”跪了一片，包括那個十分令人討厭的荊雁北。
趙琰的臉“咵嚓”一下就拉下來了。
能大搖大擺走進封禁中的永安王府，還有這種排場的，也就只有他那位親愛的哥哥，當今皇帝陛下了。
趙琰不情不願地披上衣服，不情不願地行禮：“皇兄。”
趙璟走進廳堂中，目光先四下掃了一圈，這才擡一擡手：“起來。”
他不喜歡和這個一貫胡攪蠻纏的弟弟多說，徑直道：“父皇呢？”
趙琰哼笑一聲，道：“我還道皇兄怎麽大半夜突然想起我這閉門思過的罪人來了呢。”
那藥膏果有奇效，他此刻後背一點也不痛了，還涼絲絲的很是受用。
爹還是心疼他的。
一念及此，趙琰就又抖起來了。
“皇兄未免小氣，父皇是我們倆的父皇，我也很該在父親膝前盡孝的。”
這話說得既陰陽怪氣，又得意洋洋。
趙璟逼近他，“父皇在哪？”
他冷冷道：“永安王，你若敢僭越，朕不介意發你從軍遠戍，永不回京。為國盡忠，想來父皇也會欣慰。”
二人離得近了，趙璟聞見趙琰身上那股涼苦的藥味，不由得眼神一沈。
這是太醫院名醫研制，專鎮父親的腿傷疼痛的。
莫說是尋常百姓家，便是王公貴族的私庫裏也沒有這東西。
天底下獨一份的，現在用在趙琰身上。
趙琰見他怒意上湧，反而毫無懼色，道：“爹爹剛累了一遭，我服侍著入浴服藥了，今日不妨便留在這裏歇息。”
“倒是陛下，宮中繁忙，臣弟就不多留你了。”
趙璟運氣，到底將眼中的怒色壓了下去，只一雙眼睛寒意逼人。
“父皇身體不便，先讓太醫診過，朕便奉父皇回宮。”他冷冷道：“永安王，你跪安吧。”
趙琰捏緊了指節。
他生平最恨，就是趙璟在自己面前擺皇帝的譜。
但他身為臣子，身為太上皇親封的永安王，卻無法抗旨不尊。
趙璟逼視著趙琰，雙目之中仿佛有冰焰躍動。
此子怎能如此揮霍父皇的寵愛！
他一聽到荊雁北命手下傳來的消息，便立刻趕往溫泉宮，看見了父皇的書房中那揉成一團的敕旨，還有那上頭沾染的烏黑血色。
父皇的身體一直不見起色，今年心疾愈重，趙璟每每不敢聽太醫令的回稟。
忌憂思、忌暴怒、忌傷懷！
趙琰胡為，父皇必傷聖體！
他不知父皇那敕旨上未寫完的是句什麽話，他只知道父皇甚至不願以敕旨喝罵於趙琰，竟要親自到府上來面斥他！明明怒極，用劍鞘打了他，可還賜藥給他！
牽動心神，以至嘔血的地步，父皇竟然還要保他！
趙璟腦海中那的一抹占了血的敕旨揮之不去，下頜緊繃，一時間必要趙琰在他面前屈膝不可。
“不必把什麽脈。”
趙疆從內室轉出來，淡淡道。
趙琰這次反應快，搶在趙璟前頭就跪，特特往前跪在趙疆腳邊，道：“爹爹，您住下吧，我王府上什麽都有，咱們不回宮去。”
這話說得戳趙璟心窩子，但趙璟沒還擊，只跪下行禮，然後擡起頭來，“情父皇回宮。”
他瞧父皇的面色尚可，心中稍稍松了口氣，手背在身後一擺，待命的太醫令靜靜地退了出去。
趙疆已經換好了衣裳，只頭發還濕著，尚未束起。
在那藥浴的熏蒸下，面色也在蒼白中透出些難得的血色來。
他越過趙琰，徑自坐下，才道：“都起罷。”
“解了他的禁足。”趙疆對長子道。
趙琰臉上露出笑意，正要站起來，便聽父親又對趙璟說道：“就如皇帝所言，他若再犯，便使戍邊，永不回京城。”
趙璟一怔，隨即道：“好。”
趙琰聞言，笑意登時僵在臉上，看起來仿佛被主人踢了一腳的狗。
趙璟將狐皮大氅圍在趙疆身上，“您剛泡了藥，不該吹風。”他又問：“歇一時，我奉您回去？”
趙疆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不必擔憂。”
趙璟一僵。
他是聰明人，他自然知道，父親說的“擔憂”，並不是寬慰他不必擔憂他的身體康健，而是諷刺——
諷刺他不必擔憂太上皇就此留在宮外，將他陷於不孝不義之地。
一時間千萬句辯解湧上口舌，卻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既已做了皇帝，便要認。
趙璟站起身來：“兒子……在外面侯著您。”
他到底沒忍住，多說道：“叫人給您絞幹了頭發再出去吧。”
他還沒走到門口，便聽身後趙琰歡天喜地的聲音：“爹爹，兒子給您擦擦頭發。”
趙疆由著他去了。
“好了傷疤，不要忘了疼。”趙疆淡淡道：“我是你的父親，亦是皇帝的父親。”
對趙璟，話不必說重。而對趙琰，卻要將話說得更厲害些。
“兒子與兒子是一樣的，但皇帝肩負天下，你應當知道輕重。”
趙琰不動了。
趙疆猜也知道他犯脾氣。
這孩子牛心左性，他想起那個哇哇大哭來示弱，真傷心了卻一聲不吭的小娃娃來。
原來小時候就這樣。
他成年後，自己就沒怎麽哄過他，也不知還好不好使。
他伸手握住趙琰拿著幹布巾的手，輕輕地拍一拍：“你若永不回京，誰給我擦頭發呢。”
趙琰眼淚汪汪地擦了一遍頭發，吸了吸鼻子，“兒子知道了。”
伏低做小便伏低做小，爹爹給他上馬嚼子，他不能不馴。
趙疆起身，假裝沒看見永安王像個小孩似的雙眼含淚。
——他實在不善於應付這樣煽情的場面，好在趙琰也遺傳了這一點，偏過頭去，轉回來時已換了神情。
“夜裏風涼，兒子送您——”
他說著又想上來將趙疆裹在那狐裘裏抱起來，被趙疆一個“不要得寸進尺”的眼神釘在原地。
他泡了藥浴，眼下腿痛舒緩了許多，走著也不覺的吃力，便往外行去。
趙琰在他身後尤嫌不夠，大聲道：“桑子酒兒子這還有！”
這當然是說給趙璟聽的。
皇帝權當沒聽見這挑釁，他親自扶太上皇登車，然後在趙疆有些驚訝的眼神中自己也鉆進同一輛車廂裏。
“兒子出來的匆忙。”只帶了這一輛車，後頭那輛車坐的是太醫。
趙疆點點頭，二人相顧無言，突然便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都只有馬車行在官道上的碌碌聲。
趙璟終於開口道：“您的身子，不該喝酒的。”
趙疆“嗯”了一聲。
趙璟不想父皇竟沒有出言諷刺，不由得略感意外。
他也知道再說恐怕就要招父皇厭煩，只伸手撿了本車中的書，就著微微搖晃的燈火讀起來。
趙疆想起這孩子的仿佛小時候就是個管家婆的性格。
只不過那個小趙璟要比眼前的皇帝趙璟蠻橫得多，也親近得多。
不知是陣痛的藥效上來了，還是這一晚的“奇遇”太過玄妙，趙疆的神思又恍惚起來。
他想，他本來是想寫敕旨廢了永安王的，可那個自己，他肯定，是那個自己，揉了敕旨，跑來永安王府痛揍了趙琰一頓。
這樣……這樣好像更順他的心意，更暢快，好像，好像也是個更好的法子。
趙疆暈暈沈沈，只覺得自己也該松一松，松一松這肩上的重擔，甩開拘著他的鐵衣。
那狐裘被他甩在一旁，他忽然道：“只是藥浴用了桑子酒。沒喝。”
這簡直是一句解釋了。
不等趙璟震驚地擡起頭來，趙疆又鬼使神差地道：“不要再車裏看書，壞眼。”
他徑直伸手將趙璟手中的書抽走了。
然後卷起來，敲了趙璟的腦袋一下。
這一下把年輕的皇帝敲得定在原地。
趙疆笑起來，將書丟開一邊，“你做皇帝的人，如何變成個管家婆了？”他說著，又摸了摸趙璟被敲的額頭：“別敲傻了。”
趙璟緩緩地擡起頭來，臉上神情一時空白，也不知是過於驚訝，還是在腹中打稿，機敏如他，竟沒說出一句話來，過了半晌，只訥訥地說了一聲：“好”。
然後才感覺到父皇的手心溫度略高。
趙璟告了一聲罪，摸了摸趙疆的手心、額頭、頸窩，果然都比他的體溫略高。
這是起了低燒。
再看父親雙頰泛出酡紅，聯想趙琰的挑釁，趙璟哪還有不明白的？！
趙琰府上存了二十多壇陳年的桑子酒，拿來蒸藥，竟把久不飲酒的父皇熏得醉了！
這個趙琰，趙琰！
到溫泉宮，醉得昏睡過去的太上皇又是被皇帝親自抱回寢殿去的。
趙璟不放心，到底還是叫太醫令來診脈，又開了苦藥湯子，又叫做了醒酒的大棗湯，守了幾個時辰。
“萬歲醉酒，或許有非常之舉，醒來未必還能記得。”
太醫令說完，便覺得年輕帝王的視線登時變冷了。
不等他反應，皇帝已淡淡發話：“好，下去吧。”
趙璟輕輕地呼出口氣。
醉漢不可理喻，醉話不能當真。
皇帝不願面對自己心內的那三分失落，卻有忍不住幼稚地想，即便是總跟在父皇身邊的趙琰，也從未被父皇這樣拍過吧。
他心情又好起來，懷著一種隱秘的，勝利者的心態。
“來人，賜永安王陳年桑子酒二十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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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長公主府。
趙疆將窗子合攏了, 大概這樣就能將東廂房那小娃娃“嗚嗚哇哇”的嚎啕大哭之聲關在耳外。
他伸手挑了挑燭花，坐到桌前，拿起筆。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待多久。是一輩子, 還是這幾個時辰。
只從這桌上的公文來看，現在, 這個時空的自己, 做得比曾經的自己更好。
但他卻依然不放心。有些事情，還要提醒。
當今皇帝並不是什麽善類。當初他匆忙起事，雖然一路勢如破竹蕩滌天下, 但連年戰事加之天災不斷, 北境十室九空，整個大盛人丁雕敝, 以至於後來興修水利外禦北胡都不得不強征壯丁。
現在慢慢籌謀的路子可以走，但卻不該再在這京城逗留下去。
他已在京中密密地布下了一張網，是時候離開, 好叫放松了警惕的獵物撞上來了。
還有，鄧瑾精於守城，來日可使留守北境國門，但此人性情耿介, 恐有不聽號令之舉。既然鄧瑜已在身邊，即可通過二人兄弟關系，圈攏人心。將來鄧瑾如有不服, 可以鄧瑜相勸。
只是可惜鄧氏兄弟二人，用了鄧瑾，鄧瑜便終生不可受重用。哪怕是個勇將的苗子, 也只能做護衛，不能叫他領兵。
此外, 京中搖擺不定的幾人，特別是禮部李成茂一系，平日中庸保身，實則根深樹大。
這群人大多是因利而來，因勢而聚，可用而不可信。
一張箋紙上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
趙疆又抽出一張，蘸了墨，在箋紙上寫下名字。
肱股之臣，善戰之將，來日若遇見了，統統劃拉過來。
只看如今談雲談景閑能進出自己的書房，與自己書畫相和……便可知如今的這個自己，遠勝當初的他。
若他不能長留，也算給自己留些教訓。
趙疆寫完這一張滿是人名的箋紙，頓了又頓，筆尖的墨滴落下來，洇出個黑圓的點來。
最後他在第三張箋紙上寫道：“可親趙璟，教趙琰，如植松柏，使歲歲有寸進，風霜不可摧。”
如今的趙璟和趙琰尚且年幼，他自覺謀算無遺，但卻算不出這兩個孩子，將來是否重蹈覆轍。
趙疆擱了筆，註視著自己最後寫的這一行字，低低咳了兩聲。
他偏過頭去，自己伸手並指，在胸前的幾處要穴自虐般地碾過，身子猛地一挺，唇角便溢出一縷鮮血來。
心緒不寧，氣機瘀滯。
趙疆漫不經心地抹去唇角的血，自嘲地笑起來。
他太了解自己，以至於知道這逼得自己情緒起伏乃至吐血的，不過是……嫉妒而已。
他留書的這個趙疆，事事都避開了他的悔恨之處，來日之路雖仍舊艱險，卻比他幽居溫泉宮，守著那兩個看不清面目的兒子，來的痛快。
趙疆的咳聲顯然驚動了外頭的鄧瑜。
“二爺，您該休息了。”
隔著窗欞，趙疆幾乎都能想象到他那副黑面神的模樣。
“知道了。”趙疆道。
他不想睡。
非但不想睡，他還想看一看這書房中的書冊賬本，往來信件。
如果再有時間，他想和程勉聊一聊，叫他放手去研究那個勞什子“縫合術”，再告訴他來日圍困臺綏，萬萬不要留在後軍充英雄。
和鄧瑜也聊一聊，叫他謹慎行事，別被林驚的爪牙抓了把柄。
還有這書房中出現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他都想問一問，瞧一瞧。
這些人是何等模樣，有何所長，將來用在哪裏，托付何事。
“二爺，請您休息。”鄧瑜又在外面道。
趙疆敷衍：“這便就寢了。”
他伸手拿過暗格中的書信——
長公主府的書房，地上有幾塊磚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暗格在哪裏，自然也駕輕就熟。
這一疊信讀完，外頭東廂房的哭鬧聲已經不知不覺的停了。想是那兩個小崽子累了，睡了。
趙疆將手中書信放回原處，在那淡淡的妒忌之中，又生出一絲得意之情。
從這些信息來看，他對北地的掌控，甚至對京城的滲入，都遠比自己想象的更為強大深入。
只是……為何如此關註鷲峰那個匪窩呢？
甚至還密令暗衛去盯著一群牙牙學語的女孩子？
這一群女娃娃，或者說，她們中間，有誰值得自己動用暗衛首領，日覆一日，如守寶瓶？
天邊已近黎明，桌案上的蠟燭也已經燃盡，趙疆這才倚在椅中沈沈睡去。
***
待他再醒來，只聽得一陣扣門聲響。
藥浴已經不熱了，趙疆感覺到了右膝傳來的，熟悉而又惡心的痛感。
他按著膝蓋從浴桶中起身穿衣，並不理會外頭叩門，口稱“爹爹”的人。
他回來了。
趙疆慢慢地系上裏衣的衣帶，腦中的理智漸漸回籠。
不管……不管那是真實還是夢境，是上蒼的垂憐還是懲罰，他終究都不屬於那。
腦海中多了段不屬於他的記憶，趙疆慢慢觀瞧完，這才揚聲道：“進。”
趙琰趕緊推門而入。
“爹爹，我給您揉腿吧。”
他意識到父親在以一種怪異的目光盯著他的臉，不由得有些結巴：“您……”
趙疆轉開目光。
他還記著在那頭，這孩子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摔破了臉。
是他著相了。
“你愛奢華，便也罷了。不必再做出一副驕嬌之相。”
趙疆腳一落地，就知道這地上鋪的是新毯子，上好的貂絨制的，本可以做氅衣。
趙疆淡淡道：“你本也是趙家軍的少將軍，是我近年把你慣壞了。”
趙琰跪到父親面前。
他的喉頭哽塞了片刻，最終道：“爹爹不喜歡，我就不會了。”
他、他何嘗不知，爹爹是為了趙璟，生生要捧殺了他。
只為爹爹高興，香車寶馬，烈酒美人，他心甘情願溺斃其中。
如今爹爹發出這樣的話來，卻叫趙琰忽覺背後的傷，撕心裂肺地疼了起來。
他仍堅持道：“我給您上藥。”
不等他再湊近，便聽得一陣破風聲。
趙琰只以為父親發了脾氣，也不敢動，打算不拘是燈架子還是枕頭，都硬挨這一下子。
“啪嗒”。
那一罐兒專治硬傷腫痛的藥膏子就砸在他面前。
趙琰擡起臉來，不可置信和欣喜若狂讓他面目扭曲，叫趙疆看著實在礙眼。
“滾出去自己塗，你叫我伺候你不成？！”
趙琰如奉至寶一樣捧著藥膏出去了。
然而永安王“覆寵”的欣喜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剛塗完藥膏，上身還赤裸著，便瞧見門口的侍衛“呼啦啦”跪了一片，包括那個十分令人討厭的荊雁北。
趙琰的臉“咵嚓”一下就拉下來了。
能大搖大擺走進封禁中的永安王府，還有這種排場的，也就只有他那位親愛的哥哥，當今皇帝陛下了。
趙琰不情不願地披上衣服，不情不願地行禮：“皇兄。”
趙璟走進廳堂中，目光先四下掃了一圈，這才擡一擡手：“起來。”
他不喜歡和這個一貫胡攪蠻纏的弟弟多說，徑直道：“父皇呢？”
趙琰哼笑一聲，道：“我還道皇兄怎麽大半夜突然想起我這閉門思過的罪人來了呢。”
那藥膏果有奇效，他此刻後背一點也不痛了，還涼絲絲的很是受用。
爹還是心疼他的。
一念及此，趙琰就又抖起來了。
“皇兄未免小氣，父皇是我們倆的父皇，我也很該在父親膝前盡孝的。”
這話說得既陰陽怪氣，又得意洋洋。
趙璟逼近他，“父皇在哪？”
他冷冷道：“永安王，你若敢僭越，朕不介意發你從軍遠戍，永不回京。為國盡忠，想來父皇也會欣慰。”
二人離得近了，趙璟聞見趙琰身上那股涼苦的藥味，不由得眼神一沈。
這是太醫院名醫研制，專鎮父親的腿傷疼痛的。
莫說是尋常百姓家，便是王公貴族的私庫裏也沒有這東西。
天底下獨一份的，現在用在趙琰身上。
趙琰見他怒意上湧，反而毫無懼色，道：“爹爹剛累了一遭，我服侍著入浴服藥了，今日不妨便留在這裏歇息。”
“倒是陛下，宮中繁忙，臣弟就不多留你了。”
趙璟運氣，到底將眼中的怒色壓了下去，只一雙眼睛寒意逼人。
“父皇身體不便，先讓太醫診過，朕便奉父皇回宮。”他冷冷道：“永安王，你跪安吧。”
趙琰捏緊了指節。
他生平最恨，就是趙璟在自己面前擺皇帝的譜。
但他身為臣子，身為太上皇親封的永安王，卻無法抗旨不尊。
趙璟逼視著趙琰，雙目之中仿佛有冰焰躍動。
此子怎能如此揮霍父皇的寵愛！
他一聽到荊雁北命手下傳來的消息，便立刻趕往溫泉宮，看見了父皇的書房中那揉成一團的敕旨，還有那上頭沾染的烏黑血色。
父皇的身體一直不見起色，今年心疾愈重，趙璟每每不敢聽太醫令的回稟。
忌憂思、忌暴怒、忌傷懷！
趙琰胡為，父皇必傷聖體！
他不知父皇那敕旨上未寫完的是句什麽話，他只知道父皇甚至不願以敕旨喝罵於趙琰，竟要親自到府上來面斥他！明明怒極，用劍鞘打了他，可還賜藥給他！
牽動心神，以至嘔血的地步，父皇竟然還要保他！
趙璟腦海中那的一抹占了血的敕旨揮之不去，下頜緊繃，一時間必要趙琰在他面前屈膝不可。
“不必把什麽脈。”
趙疆從內室轉出來，淡淡道。
趙琰這次反應快，搶在趙璟前頭就跪，特特往前跪在趙疆腳邊，道：“爹爹，您住下吧，我王府上什麽都有，咱們不回宮去。”
這話說得戳趙璟心窩子，但趙璟沒還擊，只跪下行禮，然後擡起頭來，“情父皇回宮。”
他瞧父皇的面色尚可，心中稍稍松了口氣，手背在身後一擺，待命的太醫令靜靜地退了出去。
趙疆已經換好了衣裳，只頭發還濕著，尚未束起。
在那藥浴的熏蒸下，面色也在蒼白中透出些難得的血色來。
他越過趙琰，徑自坐下，才道：“都起罷。”
“解了他的禁足。”趙疆對長子道。
趙琰臉上露出笑意，正要站起來，便聽父親又對趙璟說道：“就如皇帝所言，他若再犯，便使戍邊，永不回京城。”
趙璟一怔，隨即道：“好。”
趙琰聞言，笑意登時僵在臉上，看起來仿佛被主人踢了一腳的狗。
趙璟將狐皮大氅圍在趙疆身上，“您剛泡了藥，不該吹風。”他又問：“歇一時，我奉您回去？”
趙疆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不必擔憂。”
趙璟一僵。
他是聰明人，他自然知道，父親說的“擔憂”，並不是寬慰他不必擔憂他的身體康健，而是諷刺——
諷刺他不必擔憂太上皇就此留在宮外，將他陷於不孝不義之地。
一時間千萬句辯解湧上口舌，卻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既已做了皇帝，便要認。
趙璟站起身來：“兒子……在外面侯著您。”
他到底沒忍住，多說道：“叫人給您絞幹了頭發再出去吧。”
他還沒走到門口，便聽身後趙琰歡天喜地的聲音：“爹爹，兒子給您擦擦頭發。”
趙疆由著他去了。
“好了傷疤，不要忘了疼。”趙疆淡淡道：“我是你的父親，亦是皇帝的父親。”
對趙璟，話不必說重。而對趙琰，卻要將話說得更厲害些。
“兒子與兒子是一樣的，但皇帝肩負天下，你應當知道輕重。”
趙琰不動了。
趙疆猜也知道他犯脾氣。
這孩子牛心左性，他想起那個哇哇大哭來示弱，真傷心了卻一聲不吭的小娃娃來。
原來小時候就這樣。
他成年後，自己就沒怎麽哄過他，也不知還好不好使。
他伸手握住趙琰拿著幹布巾的手，輕輕地拍一拍：“你若永不回京，誰給我擦頭發呢。”
趙琰眼淚汪汪地擦了一遍頭發，吸了吸鼻子，“兒子知道了。”
伏低做小便伏低做小，爹爹給他上馬嚼子，他不能不馴。
趙疆起身，假裝沒看見永安王像個小孩似的雙眼含淚。
——他實在不善於應付這樣煽情的場面，好在趙琰也遺傳了這一點，偏過頭去，轉回來時已換了神情。
“夜裏風涼，兒子送您——”
他說著又想上來將趙疆裹在那狐裘裏抱起來，被趙疆一個“不要得寸進尺”的眼神釘在原地。
他泡了藥浴，眼下腿痛舒緩了許多，走著也不覺的吃力，便往外行去。
趙琰在他身後尤嫌不夠，大聲道：“桑子酒兒子這還有！”
這當然是說給趙璟聽的。
皇帝權當沒聽見這挑釁，他親自扶太上皇登車，然後在趙疆有些驚訝的眼神中自己也鉆進同一輛車廂裏。
“兒子出來的匆忙。”只帶了這一輛車，後頭那輛車坐的是太醫。
趙疆點點頭，二人相顧無言，突然便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都只有馬車行在官道上的碌碌聲。
趙璟終於開口道：“您的身子，不該喝酒的。”
趙疆“嗯”了一聲。
趙璟不想父皇竟沒有出言諷刺，不由得略感意外。
他也知道再說恐怕就要招父皇厭煩，只伸手撿了本車中的書，就著微微搖晃的燈火讀起來。
趙疆想起這孩子的仿佛小時候就是個管家婆的性格。
只不過那個小趙璟要比眼前的皇帝趙璟蠻橫得多，也親近得多。
不知是陣痛的藥效上來了，還是這一晚的“奇遇”太過玄妙，趙疆的神思又恍惚起來。
他想，他本來是想寫敕旨廢了永安王的，可那個自己，他肯定，是那個自己，揉了敕旨，跑來永安王府痛揍了趙琰一頓。
這樣……這樣好像更順他的心意，更暢快，好像，好像也是個更好的法子。
趙疆暈暈沈沈，只覺得自己也該松一松，松一松這肩上的重擔，甩開拘著他的鐵衣。
那狐裘被他甩在一旁，他忽然道：“只是藥浴用了桑子酒。沒喝。”
這簡直是一句解釋了。
不等趙璟震驚地擡起頭來，趙疆又鬼使神差地道：“不要再車裏看書，壞眼。”
他徑直伸手將趙璟手中的書抽走了。
然後卷起來，敲了趙璟的腦袋一下。
這一下把年輕的皇帝敲得定在原地。
趙疆笑起來，將書丟開一邊，“你做皇帝的人，如何變成個管家婆了？”他說著，又摸了摸趙璟被敲的額頭：“別敲傻了。”
趙璟緩緩地擡起頭來，臉上神情一時空白，也不知是過於驚訝，還是在腹中打稿，機敏如他，竟沒說出一句話來，過了半晌，只訥訥地說了一聲：“好”。
然後才感覺到父皇的手心溫度略高。
趙璟告了一聲罪，摸了摸趙疆的手心、額頭、頸窩，果然都比他的體溫略高。
這是起了低燒。
再看父親雙頰泛出酡紅，聯想趙琰的挑釁，趙璟哪還有不明白的？！
趙琰府上存了二十多壇陳年的桑子酒，拿來蒸藥，竟把久不飲酒的父皇熏得醉了！
這個趙琰，趙琰！
到溫泉宮，醉得昏睡過去的太上皇又是被皇帝親自抱回寢殿去的。
趙璟不放心，到底還是叫太醫令來診脈，又開了苦藥湯子，又叫做了醒酒的大棗湯，守了幾個時辰。
“萬歲醉酒，或許有非常之舉，醒來未必還能記得。”
太醫令說完，便覺得年輕帝王的視線登時變冷了。
不等他反應，皇帝已淡淡發話：“好，下去吧。”
趙璟輕輕地呼出口氣。
醉漢不可理喻，醉話不能當真。
皇帝不願面對自己心內的那三分失落，卻有忍不住幼稚地想，即便是總跟在父皇身邊的趙琰，也從未被父皇這樣拍過吧。
他心情又好起來，懷著一種隱秘的，勝利者的心態。
“來人，賜永安王陳年桑子酒二十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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