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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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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張國舅上一回在景風門耍“國舅爺”的威風, 結果被趙家的狗嚇得摔了個狗啃屎。

回家又被自己父親狠狠揍了一頓,才得知趙疆的身份,張國舅連著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光是安神藥就喝了不下二十副。

如今竟有碰上這命中的冤孽!

張國舅疼得兩股戰戰,滿臉油汗順著脖子直往下淌。

趙疆的話此時就好比一盆沁著冰碴的冷水, 兜頭澆在“國舅爺”腦袋上。

——食邑五千戶、位比親王?!

那、那豈不是……

張國舅臉色“唰”一下白了。

他這假國舅, 今日遇見了真皇子!

此時張國舅看這還沒桌子高的“小雞娃”,就如同看見了索命的黑白無常。再一回想剛才齊瑞口中的糟舌剔骨之刑,頓時兩眼一翻就要昏倒。

趙疆慢悠悠地道:“看來國舅難以堅持……”

那便只有到京兆尹論一論高低嘍。

齊瑞小腰一叉, 小胸脯一挺, 大喝道:“來人,給我把這混充的國戚的騙子拖到京兆尹去, 先絞了他舌頭!”

張國舅頓時不敢暈了。

他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直道:“我沒有騙人!我真的是貴妃娘娘的弟弟!親弟弟!”

齊瑞聽他還一口一個“貴妃娘娘”,更是惱怒, 罵道:“呸,貴妃品行高潔,深得陛下的喜愛,如何有你這樣橫行鄉裏魚肉百姓的兄弟?!”

趙疆挑了挑眉。

張國舅又叫道:“我何曾魚肉百姓?!”

齊瑞指著站在一旁的談雲:“他難道不算百姓?”他又一指驚魂未定的小杏, “還是她不算?!”

張國舅知道今日是無法善了了,只恨自己為何出門沒看黃歷,竟然撞在這這兩個活閻王手裏!

他只得“誒呦”“誒喲”地將手上那被“紅燜熊掌”洞穿的傷口湊到酒盅旁, 登時血流如註。

他將酒盅捧起,朝齊瑞躬身道:“是小人……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齊瑞嫌惡地看了他一眼,道:“這酒你不該敬我。”

張國舅只得轉了一個彎, 朝談雲和小杏哭道:“是我橫行鄉裏、是我魚肉百姓!懇請二位高擡貴手!”

小杏被他血淋淋的手嚇得直往後躲。

談雲面無表情地道:“國舅言重了。”rń

趙疆站在後面,慢悠悠地道:“談先生今日可是高擡了貴手, 還望張兄牢記今日言行,莫要再讓我徒兒為你費心。”

張國舅捂著手,齜牙咧嘴地道:“您放心,我、我絕不敢秋後算賬、不對、事後報覆!”

他賭咒發誓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齊瑞陰森道:“小人食言,五馬分屍。”

張國舅被嚇得一個哆嗦。

他一雙眼睛四處亂瞟,見沒人攔他,立刻帶著兩個仍摸不著頭腦的護衛,一溜煙地竄出了醉仙樓。

大堂中一時寂靜。

趙疆道:“你這樣兇惡,雖然嚇住了惡人,卻也叫那些純良之人對你心生恐懼了。”

他說的自然是站在一旁的談雲和小杏,尤其是女孩,原本一張粉撲撲的臉現在煞白煞白的。

齊瑞卻根本無所謂。

“我就是要惡人都怕我。”他嫌棄道:“好人與我有什麽關系?”

趙疆不由得頭痛。

他是看出這孩子身上頗有幾分邪性,卻又帶著一種孩童的天真。

難道真要做個惡人中的惡人,壞蛋裏的祖宗?

“多謝幾位,出手相助。”

正沈吟之際,談雲領著小杏走上來,一揖到地。

趙疆淡淡道:“謝什麽?”

他打量著談雲青了一塊的嘴角,以及身上帶著補丁的長衫,笑道:“我們一樣是仗勢欺人的混蛋。”

“只不過我們的勢更大而已。”

混蛋碰見更大的混蛋,就只能臭在殼子裏啦。

談雲低聲道:“談某從未見過自詡混蛋的。”

趙疆一攤手:“難道談先生不曾在心中這樣咒罵於我?”

他露出笑容來,“我倒是有個符合此情此景的提議——既然你們的餅子也沒得賣了,我們一大一小兩個混蛋又救了你們,倒不如來陪我們吃幾盞酒啊?”

談雲萬沒想到他竟果真直白得近乎無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趙小杏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擺。

女孩站了出來:“小杏陪您,喝什麽都行!”

剛才的“國舅爺”也要她陪他喝酒。

但小杏相信自己的直覺。她分得清真正的惡意和……和那種奇怪的任性。

趙疆大笑。

他讚賞道:“好膽色。”又轉而嘲笑談雲:“談先生的膽量卻不如小杏姑娘。”

趙疆道:“我知道談先生是有學問的人,不如便這樣——”

“讓我這幾個娃娃考一考你,談先生答上一道題,我便讓醉仙樓給慈幼院送一道菜。”

談雲正要拒絕,卻聽一旁那身著錦衣,剛剛為他們出頭的小孩不屑道:“他們只做得這樣難吃的棋子餅,如何能辨賞醉仙樓大師傅的手藝?”

高貴的五皇子殿下出宮用餐,是給這醉仙樓的面子,很該把這件事寫成駢賦寫在酒樓的墻上流傳下去。

一想到自己品嘗過的食物居然也要進這些慈幼院小孩的肚子,五皇子就覺得這餐飯的格調都給拉低下來了!

趙疆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吃得,他們自然也吃得。”他對齊瑞道:“勢無常形。”

若有一日,他沒了皇子的身份,豈知能否靠雙手填飽自己的肚子?

五皇子殿下卻並不能明白師父的意思。

他生來就是皇子,身負天底下最高貴的血脈,這是與生俱來的呀,又如何會失去?

但他卻從師父口中,聽見了一句令他發寒的話。

——他師父說:“王侯將相,又寧有種乎?”

談雲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他朗聲道:“好,那我就先為慈幼院的六十七個孩子,謝過諸位。”

***

“快,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給小爺端上來!”

齊瑞一落座,就忙不疊地嚷嚷。

他可是天潢貴胄,怎麽就沒“種”了?!

店小二只當剛才一番熱鬧什麽都沒發生過,依舊是樂顛顛的神色,這就給端上幾只酒壺來。

趙疆拿過來一掂,“換熱□□來。”

跟上樓來“陪飲”的小杏、囂張得意的齊瑞,趙璟和盧昭,連帶著已經長得人高馬大十分壯實的齊瑰,面前全都被換上了熱□□。

只不過為了給這幫小奶娃一點“飲酒”的意趣,用的都是酒杯而已。

“我才不喝這東西!”齊瑞叫道。

趙疆淡淡一個眼神掃過去。

五皇子殿下的“種”頓時偃旗息鼓,他齜牙咧嘴地抿了一口奶,低聲對趙璟說:“你爹真霸道,也就他敢欺負我。”

他突然陷入思考。

對奧,明明他是皇子,趙疆是臣子,憑什麽他敢管他?!

“你們誰若是將談先生問住了,誰可免一日的早課。”

趙疆這話一出,齊瑞頓時將剛剛深沈的迷思拋到了九霄雲外。

——免掉早課!趙閻王竟然轉性了?!要知道,就連趙閻王自己每天都雷打不動地要早起打拳!今日若出題難住了這瘦書生,竟然可以放假!

這個承諾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就連一向沈穩的盧昭臉上都不禁露出意動的神情。

齊瑞轉轉眼珠子,先問:“你說,景風門上共有多少塊磚?”

這便是他小腦袋瓜裏想出的、最能刁難人的問題了。

景風門那麽高、那麽大、上面的磚塊數都數不清!

談雲一笑,道:“請小友一飲。”

齊瑞拍桌子道:“我又沒輸!你這人,好生狂妄!”

談雲道:“景風門寬三丈,高兩丈,用磚一萬五千六百塊,用木三千三百三十根。”

齊瑞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談雲。

他又偷眼去看趙疆,卻見師父臉上掛著一抹討人厭的笑意,一點都不為自己說話。

五皇子殿下只能靠自己反擊道:“你、你答得這麽快,我怎麽知道你不是瞎編的?!”

談雲於是十分細致地給齊瑞講述了他的計算方法和過程。

尋常的磚石是何規格、如何用總長推算單邊磚石的數量……

齊瑞聽了兩句,只覺得天旋地轉兩眼昏花,他飛快地打斷了談雲,“行了行了,這道題就算你答出來了!”

他氣哼哼地喝了一杯奶。

趙疆點點頭,一旁自有侍衛去尋店小二,不一會兒樓下就傳來賬房先生喜悅的聲音,“得嘞!醋溜魚肚一味,六十份,送慈幼院!”

談雲講的算法,齊瑞是一句沒聽懂,但一旁的盧昭卻聽進去了。

他幹脆追問道:“若城門垛不知幾磚,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磚幾何?”

他這一問,反讓談雲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隨即道:“此乃《孫子算經》中的題目。小公子悟性頗深。”

然後給出答案:“用磚二十三塊。”

盧昭默默將他的那杯奶喝了。

樓下的賬房唱道:“水晶肴肉一味,六十份,送慈幼院!”

一旁的齊瑞嫌棄盧昭沒用,“他說不定閑得無聊,去城墻根兒下數過磚頭呢!還問他這個做什麽?!”

他滿臉期盼地看著趙璟,希望自己聰明的小夥伴好好出上一道難題。

趙璟指著桌上的美食道:“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先生和解?”

這一回談雲盯著趙疆看了一眼。

他思忖片刻,才慢慢道:“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

“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

這幾乎是標準的破題,以聖人之語來解析聖人之問。

趙璟端起杯來喝奶。

談雲看著這孩子一副端正嚴肅的模樣,嘴唇邊卻沾了一圈奶胡子,不由得露出微笑來。

慈幼院的孩子們又得了一道油燜筍。

談雲在上下打量趙疆。

他有幾個非常不平凡的孩子。

齊瑞“啪”地一拍桌子,怒道:“我要再出一題,不信問不倒你!”他搶過齊瑰的杯子擺在自己面前,當然,他的好四哥沒有任何意見。

齊瑞瞪著這瘦書生,咬牙道:“浮費彌廣,何解?”

談雲一楞。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了趙疆一眼。

趙疆屈指一敲齊瑞的腦袋:“這題太大,你換一個。”

齊瑞捂著腦袋:“憑什麽!說好了‘請教’他,這題本來就是我不會的啊!”

他不會是當然的。

這四個字總的意思,就是朝廷的各種財政支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廣,應該怎麽辦?

齊瑞連宮裏每日要花多少錢、宮女姐姐們一盒香膏能換幾個雞蛋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題很難——這可是葉學士考卷裏的題目!

談雲端起杯來。

齊瑞的臉上立刻露出勝利者得意的笑容,相當囂張。

只聽談雲道:“此題覆雜,需容學生回去細思。”

題當然有解,但卻不是此時此地,三兩句話便能答出的。談雲是願賭服輸的人,十分幹脆地一飲而盡。

他杯中的確是醉仙樓的好酒,一時辣得眨眼皺眉。

趙疆笑道:“那我便等談先生的對策了。”

談雲站起身來,“給我三日時間。”

說罷,他便領著小杏告辭,瞧那匆匆步履,竟有幾分迫不及待的意思。

趙疆瞧他走了,轉頭看了跟隨在側的鐵衛一眼。

對方點頭回話:“我們的人已跟著張嵩,眼見他回去了。不會再生事端。談先生亦有護送。”

趙疆點了點頭。

一旁齊瑞哼道:“怪不得你要問什麽題,原來是怕那兩個平民被他報覆。”

五皇子殿下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誒唷,我明天可是要歇息一下了。”

他的確是把談雲問住了,雖然借的是葉安的題,但趙疆卻不能食言而肥。他頷首道:“當然,明日你自可安排。”

齊瑞翹起腿,看了眼趙疆臉色,又放下,“我這樣孝順的孩子,當然要回宮去看望母後了!”

他本來想明日去菱香閣的,可才知道練了這什麽功法居然不能去玩,必須回宮裏讓太醫好好給他瞧一瞧!

趙疆若是敢騙他,他就讓母後治趙疆的罪!

一行人出得醉仙樓,齊瑞還悄悄對趙璟道:“你等過了明天,我要我母後把他下大獄!”

他伸手對著趙疆的後背指指戳戳,“還有趙琰,還有那幾條狗,統統抓進去!”

趙璟微笑著看他:“那麽我呢?”

齊瑞“嘿嘿”一笑,“不抓你,咱們是好兄弟嘛!我還想跟你去郊外放風箏呢!”

他轉著眼珠,“到時候,我就讓我娘當你娘!你就是皇子了!”

趙璟突然覺得自己父親真的很不容易。

他幽幽道:“我是趙疆的兒子,趙琰的兄長,炭球的主人,你若要讓皇後娘娘放了我,才是欺君之罪。”

他面無表情地對齊瑞道:“還請株連我九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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