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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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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趙疆養病養得很無聊。

起初是每日一碗米湯, 跟著就是一碗苦藥汁子。程勉到底擺起神醫的譜兒來,在他的勒令下,趙疆是半絲風也不許著。

趙疆摔了三個藥碗抗議, 最後換來的結果是把他搬動到書房去。

老於叫人給書房中改了臥榻,又添置了火盆子和暖爐, 趙疆被允許每日有一刻鐘的時間處理他的公務。

臥房到書房這幾步路是鄧瑜跟馬二山給他擡過去的, 身上給他蓋得狐裘得有三尺厚。

他被捂在狐裘裏面罵,程勉王八蛋,鄧瑜生反骨, 統統都不是好東西!

只有他大兒是個好的, 每日到書房來給他讀公文。

——程大夫的話現在就是“聖旨”,他說不宜操勞, 趙疆就別想從床榻上起來,他說不宜用眼,書房裏有字的紙都被搜刮得不剩幾張。

“爹爹, 今日的信讀完了。”趙璟繃著小臉,正襟危坐。

趙疆倚在床頭,半闔著眼睛,“嗯”了一聲。

今年草原上遭白災, 對北境多多少少也有些影響。最近更是有許多北胡人越境到北地——他們大多數都是北胡平民和奴隸。

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向南,求一條生路。

“回信, 可以接收北胡人,安置城郊,暫編為胡坊。”趙疆道。

趙璟已備好筆墨, 聽他的口述,慢慢在信紙上落筆。

趙疆的桌案高, 他少不得還要踩個矮凳才能夠得著桌面,到底年紀小,寫字的時候還要運著氣。

趙疆接著道:“平民每十人為一組,十組為一居。組長由胡人自己出,居長由我們派人。其中有間者,編為一組。”

“每組可領食水,以工代償。三個月後,坊中有能工巧匠或特別技巧者,可以技藝換取入城資格。”

“奴隸可依胡坊自居,願燙除身份者,可入胡坊,同北胡平民同等對待。”

趙璟寫完回信,吹幹墨跡,這才問道:“爹爹,為什麽要接受北胡人呢?”

在趙璟心中,北胡是他們的敵人。

他的祖父、大伯,還有鎮北王府的許多人,都是與北胡人打仗戰死的。

在北境,哪怕是如他一般的垂髫小兒,也會唱幾句驅胡虜破北敵的歌謠。

而他身邊的幾位叔伯,鄧瑜、王屠、馬二山他們,提起北胡人,也都會不約而同地流露出怒發沖冠的憤恨之意。

趙疆淡淡道:“狼群中也有等級之分。”

這些跑來北境的胡人,就是狼群中已經被舍棄的老弱病殘之狼。在最底層,他們的血肉隨時都會成為供養上層的養料。而那些北胡奴隸,原本也不過是狼群豢養的食物罷了。

這些人既然能跑到北地來,求的無非是活命。

哪裏有食物,哪裏有足以禦寒的庇護所,他們就會流向哪裏。

為了活著,他們什麽都可以做。

趙璟忍不住又問:“那他們來了,會不會消耗我們百姓的糧食呢?”

趙璟的擔憂很單純,又很實際。

他只有三歲,不說金尊玉貴地養著,也算是衣食無憂。但他會擔心北地的人能不能吃飽。

在趙璟心中,“北地的人”就是鎮北王府裏給他紮過雞毛毽子的小六,就是王府外沿街賣熱湯面的婆婆。

他希望他們不要餓肚子。

趙疆微笑起來。

他對趙璟道:“你這樣擔憂,很好。”

“北胡人不善耕種,餐食多以肉奶為主。他們積存的糧食很少,而我們的糧食比他們多許多倍。”

“他們想要活下去,就要用勞力來換糧食。”

趙璟眨眨眼睛,“所以我們用糧食雇北胡人幹活嗎?”

趙疆道:“修葺城墻,清淤河道,這些都要人力。城中百姓也幹得,但一日要二十個大錢。”

“北胡人要三個饅頭。”

趙璟突然覺得爹爹笑得像一只狐貍。

“那、那要是等到春天,他們又跑掉了呢?”

趙疆懶洋洋道:“組長可升為居長。技工可入城居住。不要雜面饅頭的,可以勞力換取銀錢。”

為了填飽肚子而來的北胡人將會發現,白面饅頭比雜面的好吃,夾肉餡的包子比白面饅頭美味。

磚房子比木棚子禦寒,熱炕比草席舒服。

賺到的銀錢,可以換吃食,蓋房子,買牛馬,養孩子。

他們就會為了這些盼頭留下來。

趙璟的眼睛張大了。趙疆的話讓他突然發現,北胡人似乎也並不是傳說中青面獠牙的食人怪獸。

原來他們也愛吃白面饅頭,想住舒服的房子嗎?

趙疆摸了摸兒子毛茸茸的腦袋。

他也曾恨不能笑啖胡虜的血肉,恨不能殺盡北胡。他登基之後平定國內叛亂,便出兵北胡,將之打退數百裏。

但這也是大晉的極限了。

兵員,糧草,國庫,支撐不了曠日持久的戰爭。北胡人在草原上正如春風吹拂的野草,殺盡一茬又長一茬,他們的父親頭顱落下,正伴隨著他們的兒子呱呱墜地。

然後又迅速地長成可騎射的健壯少年。

而大晉……北地的百姓與胡人有仇深似海,可大晉有九州七十一郡,北境之外的百姓,他們不明白為何要征兵,為何要徭役,為何要加稅,只為去打一群在草原上四處游居的野蠻人。

他們編出歌謠來,唾罵好大喜功的皇帝——那個十數年前,曾因擊退北胡而被愛戴和歌頌的少年將軍。

趙疆很憤怒。他甚至砍了幾個草野間編唱詞的白話先生。

但他們的頭顱並不能為趙疆解惑。

——他認為的,在他羽翼之下受他庇佑的百姓,應當為他的威壓折服,任由他驅馳,去征服四海的子民……他們稱他為“窮兵黷武,暴斂之君”。

趙疆在溫泉宮裏泡了不少時日,想明白一個道理。

他對趙璟道:“古之所謂善戰者,勝於易勝者也。*”

“故善戰者之聖也,無智名,無勇功,故其戰勝不忒。*”

趙璟似懂非懂。

“勝北胡,不在於殺死多少北胡人,也不在於占領多少北胡的土地。”

他要的,是大晉數代之後,北胡不再為“虜”。九州七十一郡的版圖,何妨再來一州名曰“胡”?

趙疆笑道:“你只記得,人比地和糧食重要,有人,就會有地和糧食。和比戰更好,如果要死人,那必是為了讓活人活得更好。”

讓百姓吃飽,別輕易打仗。

他軍功得國,如今一輩子金鐵消磨,只有這兩句話教給自己的兒子。

若將來趙璟做得到這兩句話,便已是個比他強百倍的皇帝。

趙璟不知道父親的目光為什麽定定地註視在他臉上。

他突然心跳得很快,有一種慌亂的茫然。

——他覺得父親的眼神很不一樣。像威嚴,像企盼,又仿佛……

高高在上。

若是在以前,被父親這樣盯著,趙璟是不敢妄動的。但近日,病中的父親事事依他,他的膽子仿佛也大起來了。

他直問道:“爹爹累了嗎?兒子給您讀書?”

《尉繚子》已讀完了,趙璟踩著凳子去取下面的那本兵法,就看見幾本書下面還壓著紙。

紅色的畫跡透出紙背。

趙璟輕輕地把書放回去。

不用打開看,他知道,是父親畫的梅花。

再轉回身去,那道讓他不安的目光已經消失了。

他爹換了一副臉孔:“你愛讀書不要拉著你爹。”他興致勃勃地提議道:“把你弟弟弄進來玩吧,去。”

趙璟嘆氣:“爹,弟弟還小呢。”

趙疆理不直氣很壯:“他一個人多寂寞。你不能陪他,他總是受炭球的欺負。”

——作為大公子趙璟的愛犬,炭球在長公主府地位超然,平時有專人負責它的飲食,還專門在趙疆書房的這間院子外給它搭了個狗窩,平時是不在籠子裏關著的。

每天慣例要出來散步的趙琰日日與炭球“狹路相逢”,次次打不過,還次次要招惹。

炭球早對他煩不勝煩,每次都把他壓倒就踩著他屁股跑開,讓院子裏充滿趙琰不滿的哭叫聲。

趙疆這兩天閑出毛,日日聽小兒子的哭聲取樂。

正說著,外頭果然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趙璟嘆了一口氣,瞧父親勾著唇角笑,只得轉身出門。

過一會兒,拖著袍子淩亂的趙琰回來。

趙璟先是迅速地關上房門,仔細將棉簾遮蓋住門縫,確保不叫外頭的一絲風透進來,然後——

才抱著趙琰坐到火盆子旁。

趙琰不滿地發出哼唧聲,但很快,就被烘得渾身暖洋洋、熱乎乎的,舒服地在趙璟身前扭來扭去。

趙璟摸了摸他身上已經不帶外頭的寒氣了,這才抱著弟弟走過來,挺費力地往起舉。

趙疆伸手一勾,將趙琰勾到榻上,便瞧著這肉團子就地一滾,開始在床榻上爬來爬去。

趙疆又朝大兒子勾勾手,“璟兒也來啊。”

趙璟小臉十分嚴肅:“兒子還要去給鄧叔叔送信。稍後還要與盧師兄讀書。”

“爹爹先玩琰兒吧。”

說罷,一身正氣地拿起桌上那疊信離開了。

趙疆百無聊賴地躺回去,倚著床頭,一擡腿,把正順著他腿剛爬到膝蓋的趙琰撩了個屁股墩兒。

“你哥要變成書呆子了!”他罵道:“你卻連個整句子都說不出來!”

趙琰鍥而不舍地的攀登他,又被趙疆腳一挑,推到一旁。

“不省心的東西。日後封你個胡王做,上草原上放羊去吧!”

趙琰似乎也聽出父親罵的不是什麽好話,他小小肉肉的身子往前一撲,抱住趙疆的小腿不松手。

一邊討好地嘟噥:“爹爹,爹爹……”

趙疆下地,他也不撒手,趙疆便一條腿掛著樹袋熊一樣的趙琰,在趙琰的歡笑聲中在書房裏踱步。

走到窗口,這才看到外頭院子裏老遠處跪著個人。

大冬天的,光著膀子。

背負荊條,雙手捧刀。

趙疆看了來氣,又罵道:“滾,滾,做你的寶刀將軍去,跪這兒幹什麽?!”

他中氣十足,聲音透出窗欞,震得滿院皆聞。

聖上在晚宴上親封的“寶刀將軍”——鄧瑜,垂著頭,耷著眼,一動不動。

程勉坐在一旁嗑瓜子。

“你不提這茬兒,他也就忘了,那毒藥影響這兒,”他吐出幾塊瓜子皮,用手指了指自己太陽穴處,“你看你,這不是自討苦吃?”

鄧瑜看也不看他,只道:“我不做這勞什子將軍。我是二爺的人,做親隨,做鐵衛,牽馬捧劍,都行。”

程勉“哼”了一聲,“就這麽點志向,你哥得被你氣死。”

他看鄧瑜後背都凍得發青了,知道這邊是個楞頭青不知轉彎,那頭又是個死要面子,面冷嘴硬的,別最後一個凍感冒一個氣半死。

他嚇唬道:“別說,鄧瑾氣不氣我不知道,咱們二爺現在是生不得一點氣。”

鄧瑜終於擡起眼來看他。

程勉正色道:“他毒雖已解,卻傷了元氣,怒傷肝,氣傷心,此時正是你家二爺心力不足的時候,若是再吐血,十年八年也養不回來咯。”

鄧瑜的膝蓋不安地動了動,蹭的地上砂石一陣細響。

他雖然看不慣程勉平日嘴碎,但也知道這一回二爺脫險全憑此人醫術精湛,此時程勉說的話,事涉二爺,鄧瑜卻是不敢不信。

“鄧某……鄧某該如何?”

程勉拍拍手心的瓜子殼,“程大夫給你指一條明路。”

“哄二爺,你得跟那兩個小的學。”

鄧瑜一臉茫然。

程勉瞧他朽木一塊,只得再道:“你跪得這麽遠,對著我表忠心,管屁用?!”

他一指趙疆的書房窗口,“跪那去,教二爺能瞧見你的地方,把你剛才跟我說的,跟二爺說一遍!”

笨死了。

璟公子裝乖,琰公子耍賴,你瞧瞧把二爺哄得,跟什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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