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她的哭聲裏飽含苦痛，似乎濃縮了無數東北普通家庭的影子，只是淺嘗一口，都會令人覺得苦到發澀。

沈霖緊握雙拳，站在她身邊，良久，才艱澀開口。

“對不起，我不了解你的家庭狀況，我不該唐突地給你所謂的建議，真的，很對不起。”

“但我並不是什麽大小姐，也根本不優秀。”

她顫抖著吸了口氣，將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童年往事一一道出。

“我媽媽和爸爸是相親結婚，但三觀還算契合，所以彼此感情很好。我爸爸是當兵的，但很不幸，在我出生不久後，他在回家探親的路上就遭遇車禍逝世了。”

“因為我是女孩，所以祖父祖母都不想認我，也不願意分撫恤金給媽媽。”

“我只能跟著媽媽回到她的娘家，一路輾轉，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可是舅舅舅媽家裏也很不富裕，彼時姥姥姥爺都重病在床，我和姐姐兩個人無人看管，就像兩只小猴兒似的，在村裏甚至連學前班都沒有讀，就這樣無拘無束長大。”

沈霖看見夏楊停住了哭泣，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小時候我吃得最多的東西，是快要發芽的土豆，你知道嗎，土豆芽發得太深，削掉之後就變得小得可憐，吃一塊豆腐都是過節才有的大餐，吃肉更是過年或者是過生日的特供。”

“等我長大一點，準備去鎮上讀小學時，買校服的錢都是媽媽找同事借來的。為了讀書，我們在鎮上租了房子，第一次離開了土炕與煤灰。那時候的房子是一室一廳的老集體宿舍房，家裏的衛生間夾在廚房和客廳中間，是一塊小水泥柱子砌出來的，沒有安裝抽水箱，想要沖掉排洩物只能去廚房接水，就算沖掉了也經常會飄出臭味。”

“但不租這樣的房子就只能去集體浴池洗澡，那裏魚龍混雜，想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那種環境對於一個帶著年幼女兒的單身母親來說，是多麽的可怕。”

“那時，我就睡在房子唯一的臥室裏，媽媽睡在客廳水槽邊的折疊床上。她不肯跟我一起睡，她總說有心疼她的時間不如拿去讀書。我知道的，她每個月，月底盤賬時都需要三個會計一起倒班，只有她喜歡上大夜，因為給錢多一點點。”

說到這裏，沈霖險些被心口的大石頭壓得喘不過氣，眼圈也泛起了淚光。

“夏夏，你知道嗎，我在上小學後參加集體活動和去同學家玩的時候才知道，世界上還有線電視這種東西，頻道還能調整，甚至能點播看自己喜歡的電臺。”

“上初中後，我開始急速長個子，吃的，穿的，用的，都遠遠超過了媽媽能承擔的經濟範疇。那時候舅舅和舅媽剛在街頭做起擺攤賣小吃的生意，姐姐的情況比我也就稍微好一點點，我們經常揀遠房親戚剩下的衣服，甚至有時候遇到好看的款式，姐姐會為了我喜歡，故意裝作討厭的樣子直接塞給我。”

“初中的學生已經有了很強的羞恥心與排斥異端的意識。班上的同學都覺得我皮膚黑，覺得我個子高又骨瘦如柴，像只被烤熟的螳螂，怪裏怪氣的，所以誰都不願意跟我玩。”

“正好，貧窮到只剩下尊嚴的我也不想跟鎮上那種爛初中的混混太妹來往，我能做的，依然只有埋頭讀書，拼命地向我這個並不聰明的大腦裏填塞知識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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