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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軍事家,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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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軍事家,政治家

幽州, 連年的戰火讓這座幾百年的古城已經破敗不堪,唯有城墻,前兩年被金人占領後簡單修築了一番, 看上去十分堅實。

今年的春天尤其的冷, 完顏婁室緊緊攥著韁繩,胯、下的戰馬在積雪中焦躁地刨動。遠處, 宋軍的火把連成一片,零星的“砰砰”聲響起, 震得人畜心緒不寧。

“宋狗的那玩意兒終於啞了!”金兀術興奮地舔了舔凍裂的嘴唇, 似乎被口腔中炸開的血腥味刺激到,雙目通紅, 恨不得親身上去廝殺。

完顏婁室並未斥責他, 雖然身為將軍,保持冷靜是必要的, 但他們金人能在亂世脫穎而出, 靠得就是身上這份血性。

“再等等, 對面雖然被沖得夠嗆,但陣型尚未混亂,只有亂了, ‘鐵浮屠’才有上場的機會。”完顏婁室重重咳了幾聲。他奉命領兵出征, 不顧底下人反對,主動放棄攻打宋地故土, 而是直接駐紮在幽州,就是賭趙淳楣這次大費周章的出兵,不會僅僅是收覆幾塊舊地。

果然,在拿下些許州府後,宋軍一路北上, 直取燕雲十六州!

而早就有所準備的完顏婁室自然不會被他們輕易得手,背靠著城墻,任由宋人攻城龜縮防守,然後選擇某天,借著宋軍休息,趁夜襲營,打宋人個措手不及。如此計謀,自是令周圍無不信服。

頂著手下憧憬的眼光,完顏婁室心中卻沒有絲毫自得。

太快了。

他心中嘆息一聲。

這裏的快不光是指宋軍被突襲後的反應速度,更加是指宋人本身的進步,之前兩次南下,完顏婁室也跟隨其中,對比五六年前,宋人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兵,都可謂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再這樣下去……

完顏婁室回神,深吸一口氣,血液與硝煙混合起來的味道十分嗆人,只需要 再來一次對決,他基本上就能摸清宋軍手中的那東西到底是怎麽個使用方法,之後上報給朝廷,想出萬全之策。

“叫他們回來吧,差不多了。”婁室一聲令下,副將金兀術連忙吩咐下去,金人輕裝上陣,來得急退得快,迅速有序撤離。

金兀術猶豫了下,還是上前對完顏婁室請命道:“將軍,下次攻宋,我願領兵前往!”

然而完顏婁室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看著對方不服氣的面龐,輕聲笑道:“我知你急著建功,但幽州非同小可,大宋幾代君主一心想拿燕雲十六州,若是讓他們成功了,失地是小,朝野士氣必將大振。那趙淳楣身為女子,本身難以服眾,可像這樣讓她一點點打下去,那這龍椅就真坐穩了。所以,即便是硬耗,也絕對不能有閃失。”

“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完顏婁室擡手,制止了想要開口的金兀術,“不用寬慰我,我也知曉。你聰明又勤勉,還是先皇之子,萬一我倒下了還要頂上去,無論如何都不能有事。”

金兀術聽他都這麽講了,自然也說不出什麽,只是心中難免不忿。

雖然老將軍是一片好意,可大金軍功為上,自己若不在戰場上廝殺出一片天,哪怕身居高位又有幾個服氣?!

正當幽州城裏完顏婁室冥思苦想克敵之法時,幾裏地之外的趙淳楣與其發出相同的感嘆。

“太快了。”

她轉身詢問起秦明,“咱們第一次用火、器是什麽時候來著?”

秦明灰頭土臉,看上去被突然的敵襲折騰得不輕,“回稟官家,大概三年前,在黃河邊上遇到完顏宗翰,用過那麽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過。”

擔心趙淳楣生氣,連忙解釋道:“官家,雖然咱們沒料到金賊偷襲,但弟兄們反應快,其實沒造成太大損失,再者……”

“我不是說這個。”趙淳楣搖頭,“早聽聞完顏宗翰與金人皇帝不和,但不和歸不和,情報卻一點都未藏私,而且他說了,金國上下也信了,還用短時期內尋找出一條比較克制火、器的方法。能在短短幾年內接連拿下遼宋,終歸是有實力啊。”

趙淳楣長嘆,她想起之前大宋使節團送來的情報。按照梁紅玉等人的描述,金國都城裏的百姓們,平時看著懶散,作風豪放粗俗,似乎也沒什麽文化。但若有戰事,只要一聲口哨,立刻回家牽馬拿兵器,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就能有序地集合,並且打起仗來悍不畏死。照這麽看來,確實是自己之前想簡單了。

不過嘛,雖然感慨於金兵素質之強悍,但對於火、器的失效,趙淳楣到並未太過沮喪。

歸根到底,還是現在的工藝太糙了。想也是,從元代的火銃到燧發槍,全世界用了四百多年的時間才讓這東西成熟,現在趙淳楣僅憑一點理論知識,連四十年都不到就想趕上,憑什麽?能初步限制住金人的鐵浮屠已經很好了。

“今年氣溫低,火、藥容易受潮,點火效率低下,金人畢竟在此經營了幾年,更熟悉地形,還舍棄了重甲輕騎闖入,如此結果倒也不怪你們。”趙淳楣安慰手下。

魯智深有些遲疑:“那麽,接下來該怎麽辦?難不成就這麽耗著?”

他話沒說盡,但大部分人都知道這其中的含義。

相對於金人,大宋這邊更加耗不起,東西兩路一共近二十萬大軍,每天耗費的糧草都數不過來。天下人已經被宋徽宗的窮兵黷武搞得如驚弓之鳥,拖得久了,不說敵國,自己這邊怕是要先有意見。

眾人沈默,這時候,一個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對著趙淳楣殷切道:“稟官家,微臣有一計,可解眼下之急。”

“哦?”趙淳楣來了興致,鼓勵道:“大膽說來聽聽。”

男人興奮得渾身顫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連忙指著輿圖道:“官家請看,這裏是河道,我們如果邊打邊退,相信不過十日就能到達。”

接著他又指了兩地,“此處雖然曾被金人占下,但滿打滿算不過一兩年,他們對這裏絕對沒咱們熟悉。”

四周將領疑惑地追問:“所以呢?”

“所以,咱們可以佯裝不敵,犧牲掉一小部分士兵做陷阱,然後引誘金人深入,等他們到了此處,直接掘開黃河,來一招水淹七軍!直接消滅金賊!”

眾人目瞪口呆,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半晌,一直沒說話的趙淳楣開口道:“你覺得,誰來執行這個計劃好呢?”

那將領也不傻,從二龍軍的裝備體型上就能看出,上頭人在其身上花了不少力氣,於是連忙迂回道:“咱們可以在附近拉上一批百姓,讓他們扮作將士赴死,為國盡忠,也算是他們的榮幸。”

趙淳楣聽到這裏突然笑了,揮揮手,“你叫……杜充是吧,之前在真定府當差?”

杜充激動地點了點頭,他跟劉豫一樣,是投靠了金人後重新歸降宋朝的,如今正是想著建功立業的時候,見皇帝主動問起自己,便以為事情成了,情不自禁地上前兩步,“官家!臣……啊!!”

話音未落,就被飛來的茶壺砸了個正著,不由尖叫地捂住腦袋。

“畜生東西!拖下去打二十軍棍,關起來押回京城。”趙淳楣懶得跟這種人廢話。其實自打登基,她的脾氣已經好很多了,面對朝中大臣的不理解也願意慢慢悠悠跟著扯皮,然而對面這個著實有些觸碰到自己的底線了。

趙淳楣的底線就是,可以菜,但你不能壞。

這個杜充不光是不把將士們的命當命,同時也不把老百姓當人。要知道掘開黃河雖然可以讓金人吃點苦頭,但下游的百姓們可就遭殃了。事實上,歷史上南宋真有人這樣幹過,最終導致了七百餘年的黃河奪淮,上千萬人流離失所。

作為一個皇帝,手下人笨一點膽小一點她都能理解,但妄圖以一己私利動搖國家根基,這種她絕對不能留。

面對官家極為罕見的暴怒,文武百官們噤若寒蟬,都不敢開口,唯有那幾個從二龍山出來的比較自如,魯智深再次提出疑惑。

趙淳楣想了想,平靜地讓楚齊拿來紙筆。

她與完顏婁室不同,完顏婁室是軍事家,交戰過程中,行兵打仗,堪稱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而趙淳楣,她是政治家,打肯定是打不過對面,不過當如今這般,兩軍形成對峙,那她能做得就多多了。

使節團在金國待了近一年,除了談判,自然也發展出了些人脈,而現在就到了用這些的時候。

通過幾道關系,宋朝這邊聯系上了與宗翰勢如水火的完顏昌,在金錢的攻勢下,完顏昌進宮去見了皇帝完顏晟,提出主動與大宋交易,將幽、薊、順、檀這四個州還給大宋,之後宋朝每年交納歲幣。

這種離譜至極的言論,假如放在正常皇帝身上,大概率會一刀砍了完顏昌。

但完顏晟現在卻有一個為難至極的點——皇位繼承。

要知道金國的繼承法非常特別,叫“兄終弟及,覆歸其子。”,大體就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駕崩後,將皇位傳給二弟完顏晟,完顏晟去世後再傳位給最小的弟弟完顏杲,等完顏杲死了,皇位重新落在大哥的嫡子頭上,以此類推,這套繼承法可以保證國家的領導人一直在年富力強階段,然而壞就壞在,當今皇帝的弟弟完顏杲在幾個月前得急病死了。

不光是他死了,大哥完顏阿骨打的三個嫡子也早早就沒了,如此完顏晟的心思就開始活絡起來。要知道封建家天下,只要有孩子,那遺產能留肯定是想給孩子留著,這點連趙淳楣都不能免俗。完顏晟今年已經五十五了,想來也沒幾年好活,自然是想把皇位傳給自己兒子。

然而以完顏婁室為首的大貴族們卻極為反對,認為應該尊崇女真習俗,倘若幽州幾地在對方手上丟了,那必然強烈打擊完顏婁室的,自己再讓兒子通過談判收取大宋的歲幣,就可以幫兒子鋪路。

想到這裏,完顏晟覺得不能再等了,於是叫來人下了道密旨給前線。

婁室原本還在幽州城中研究破敵之法,收到旨意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金兀術暴跳如雷,對著禮官大吼道:“你放什麽狗屁!我們守得好好的!叔父讓我們撤軍!?”

禮官小聲陪笑,生怕對方一個激動將自己砍了。

金兀術還要發作,卻被婁室叫住,老將冷靜地謝恩,然而在轉過身時,他喉頭一甜,低頭看去,一口鮮血噴已然噴在聖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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