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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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在北京的第三個春節就這麽度過了。

我們幾個輪流把老太太送進醫院,老太太請了醫院的護工,我們幾個偶然過去裝作她親戚,偶然嚇唬一下護工就行。

老太太出院時給我們幾個每人包了一千的大紅包:“要不是你們這些孩子,我可就命喪三十了。”

推辭不過她,我們幾個收下了錢。

有了這錢,我想換個箱子。

現在我的外賣車上兩款箱子,後備箱一個,腳踏板上擱一個,是為了多送點貨,腳踏板上那個43L的箱子容量大但不穩定,開起車來左右晃,感覺心裏也跟著慌慌。

所以我決定拿錢再買一個36L的,聽說這種型號最穩當。

北京阿姨看見我換的箱子後好笑:“你不是轉眼要留學走嗎?怎麽還天天更新裝備。”

“送的時候當然要認真送。”我邊調試箱子邊回答她,“再說我這留學還不一定能成功呢。”

“阿姨看好你,你一定能考上。”

我已經通過了線上預認證,終於在三月的一天收到了入學考試邀請函,明天就要去考試。

小保安陪我去考試。

他準備很周全,我要去路邊買礦泉水,他拿過保溫杯遞給我:“三月還冷著呢,喝涼水鬧肚子。”

我道了聲謝接過保溫杯,擰開後水是溫溫的,並不是滾熱的,一看就是事先兌好的溫度。

北京的春寒料峭裏溫水下肚,人也從容了許多。

我走進了考試點。

題目倒也不難,做了幾道題之後我漸漸多了信心,越發投入答起題目來。

筆試之後緊接著面試,面試官問了幾個問題,一堆人一起面試,我自我感覺回答還行,畢竟剛參加完雅思,那些詞匯還在我腦子裏沒有遺忘。

所以自認為回答得不錯。等從考場出來,我對小保安綻放了一個踏實的笑容:“還行吧。”

難得有空閑時間,我們就在使館旁邊散散步。

這裏是北京有名的使館區,有很多外國人聚集,所以街邊很多有外國風情的餐館,往來有很多外國人。

雖然我見過不少外國人,但還是忍不住看了看。

亮馬河畔粉紅色的山桃花開得一樹一樹,河邊巧妙設計的階梯狀地形讓流水變成了一個個小型瀑布,河流中央還有噴泉陣陣。似乎這不是那個我熟知的蘇式建築小紅樓灰撲撲的90年代風格

游人慢悠悠踱步,劃槳板的,鋪個墊子練瑜伽的,露營煮咖啡的,明黃色皮劃艇時不時從河面劃,像是走進了小時候看過的外國海報裏。

“你打算上什麽大學?”小保安問我。

“當然都要申請一遍。”我振振有詞,"要是能上赫爾辛基大學肯定最好。"

“你肯定能如願以償。”何朔旅並沒有嘲笑我,而是認真答覆。

山桃花被風吹散,很小的粉白花瓣落到人身上肩頭。

我們倆都沒說話。

我們都心知肚明,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可能今年就要出國學習了。

未蔔的前途和沒有掌控在自己手心的人生,讓我根本沒有戀愛的資格,所以我一直壓制著情感,現在離別在即,連好好告別都無法。

有些道別,有意義嗎?

我拂去肩頭落花,把這件事置之腦後。

北京阿姨的腿已經漸漸在痊愈,我感念她照顧我的恩情,常常也去照顧她。

不過我做飯技術太差,惹得阿姨一看見我端飯進來就避之不及喊:“端走端走。”

“您就嘗嘗吧,我做的飯雖然鹽多了但總比外賣來的幹凈。”我嚇唬她,“我跑外賣的還能不知道嗎?那些後廚都沒法看。”

阿姨被我嚇唬,委委屈屈接過了那碗青菜肉絲米飯,加多了水,已經變成了稠粥,又加了醬油,現在變成了可疑渾濁的醬色。

“你是真要出國啊?”阿姨皺皺眉,調羹轉了幾圈到底還是沒下肚,又放回去,把碗放到桌邊,“準備怎麽樣了?”

"還行吧。"我有點不敢把話說得太滿,"我想學計算工程,到時候有這個專業的學校我都會申請一下。"

“女孩兒家學那個幹什麽?”阿姨再次皺眉,“學個師範類多好。”

她還是老人家思維,不過也是真心為我好的打算。

所以我笑笑沒說話,我想學計算工程,就因為我想做制定外賣規則的人,我不理解為什麽有人會制定這麽苛刻又不近人情的規則,我想自己制定規則時更加人性化,至少不要被外賣員們背後地裏咒罵八輩祖宗。

“你啊,真倔。”阿姨看出來了,嗔我一句,眼睛看著外面的藍天,“說起來我年輕時候也想當拖拉機手。”

“那時候女拖拉機手可風光了,我也想去,可惜我家老爺子,把工作機會給了我哥哥,讓他接班,說女孩子遲早要嫁到旁人家,不能把這麽個工作機會給了旁人。”

她眼睛渾濁,此刻卻透出了光亮:“我在家砸東西,鬧絕食,最後還是沒拗過他們,現在想想,我應該像你一樣堅決,繼續鬧……”

窗外鴿群盤旋低飛,天空是北京獨有的幽深湛藍。

這是阿姨最後一次跟我聊天,七天後她去世了。

我們集體去給她送別。

她的兒子們草草出席了儀式,但小孫子居然穿著大紅球鞋,格外紮眼。

就在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她的年齡,原來她已經72歲了,我們平日裏禮貌都叫她阿姨,其實她的年齡跟我們奶奶差不多大,怪不得總是微微岣嶁著肩。

也是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她的名字,俞珍。

真是個響亮的好名字。

俞珍阿姨的兒子們很快就來收拾遺物,他們將房子細細檢查一遍,一邊收拾一邊將沒用的照片、被褥都扔到了外面院裏。

卓嬈姐一看照片都扔外面,忍不住生氣了,撿起照片就跟他們交涉:“好歹是老人的遺照,別亂扔了。”

誰知那兩兄弟齊齊哼了一聲,一個翻了個白眼,一個罵了句“臭外地的。”,都沒搭理她。

卓嬈姐只好把相冊撿起來。

我們幾個把相冊撿了回來,老人走得淒涼,我們不忍心她的遺照散落。

卓嬈姐說:“送博物館吧。”。

“可是博物館不會收私人照片吧?哪天我做個合集發到網上,也算是電子永生了。”桑弧出主意。

於是我們頭對頭湊在一起開始理照片。

放照片的餅幹盒子下面墊著一張絲絨布,老太太的結婚照似乎是年份久了,粘貼在了絲絨布上。

這張照片我見老太太說過,說是她結婚登記的照片,他媽媽為了好看還特意把自己一件陰丹士林藍旗袍裁剪給她穿,但被她拒絕,穿了同學手裏淘換的的確良卡機布綠軍衣。

這張照片肯定對她意義非凡。

我想把這張照片拿下來,扯開布,下面露出幾個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信封。

信封外面寫著我們幾個的名字。

大家湊過來,打開信封,裏面居然是現金。鋪得平平整整,外面又糊了一層絲絨布,所以才會被翻檢遺產的老頭兒子們忽略。

俞阿姨給我們幾個都送了一份錢,說是感謝我們照顧她一程。還寫著自願贈與。

錢數量不一,有人是一千,有人是幾百,我的最多,是一萬,還寫了一句“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話出自□□,曾經風靡全國。

我們幾個拿著信封面面相覷。

老太太平日裏偶然有風趣一面流露,卻沒想到她在最後還要設置這麽個好笑的陷阱。

如果老太太兒子尊重老人遺物,將她的照片都收拾妥當,自然也會發現這些錢,自然也會收起來不給我們;

如果我們懶得整理老人遺物,這錢自然也就隨著餅幹盒子去了廢物收購站,不知道被哪個有緣人撿走。

能布置這麽一個局,事先肯定深知她兒子和我們幾個的秉性,知道她兒子會扔遺物,也知道我們幾個會看不過去撿照片。

這情節真比小說還離譜。

我們幾個拿著錢面面相覷,最後看向了窗外。

窗外老太太的兒子們還在罵罵咧咧整理遺物,這個說“哥你歇會”,那個立刻回“倒是弟弟你,喝口水吧。”做哥哥的就破口大罵:“你想騙我離開好自己獨吞?”

這樣兩人肯定是不願意給我們錢,說不定當時還會報警,說我們居心叵測靠近老人。

我們當然不要這個錢,大家都是鄰居,我們當初也是出於好心,哪裏會爭奪這個?

但我們又著實不想給這兩兄弟,他們待老太太太不好了,實在是人神共憤。

想了想還是卓嬈姐聰明,她去外面加了兩人微信:“以後我也去拜祭老人家。”

兩兄弟本來不願意,但卓嬈姐機智:“畢竟一起住過有感情,你們要是不想續墓地錢了,我們也能出份力。”

一聽能得到利益,兩兄弟立刻欣然答應。

我們便也松口氣,這錢就暫由我們保管,等以後給老太太買祭品和續墓地吧。

那兩兄弟將老太太的房子重新粉刷,又租了出去。老太太的遺物都被扔了,像是沒有她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我不僅想,生孩子真的有用嗎?

卓嬈姐搖搖頭:“男孩難說,女孩還能顧念點。”,我們上次去醫院探望老太太,往來的病人家屬還真沒有什麽兒子,偶然能來護送老人出院已經算是被大家羨慕的大孝子了。

日子還在繼續。

過了兩月,招娣的案子判決結果出來。

判決書上寫著,因為招娣結婚時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所以兩人婚姻無效,只有事實同居。

至於三十萬彩禮,扣除婚宴等共同花銷,要求女方父母賠付男方28萬。

桑弧拿著判決書激動哭了。

男方家人自然是不服,緊接著提起了上訴。

聽說還去桑弧老家去鬧過事。

不過這一切都跟桑弧沒關系了。她沒有拿那30萬,法律給了她清白不用歸還那30萬,自然不用操心如何鬧事的事了。

桑弧娘家倒是給她打過幾次電話,被桑弧拉黑後又換了號碼打,桑弧不厭其煩一個個拉黑。

人逢喜事精神爽,桑弧的房子也終於裝修完畢了。

她沒什麽錢,是簡裝,只刮了大白,貼了木地板。

現在連家具電器買不起。

我們幾個就嚷嚷著要替她辦喬遷新居的儀式。

大家一起去逛了宜家家居。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來這裏,有時候在網上刷到城市白領逛宜家的視頻都覺得很新奇,感覺很上檔次,這回來也覺得挺有趣。

桑弧很激動:“以前總在書裏電視裏看別人逛宜家,終於我也來了。”

真的好大,觸目望過去是數不清的家具和樣板間,比我老家的家具城大多了。

大家穿梭其中,頗有興趣四處打量。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我們臉上,頗有設計感的家具曲線,讓我們一瞬那說話語調都溫和了不少。

小梅開玩笑:“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格調?”

大家哈哈笑,這才覺得心裏自在點。

桑弧買了一個床墊,又買了一盞落地吊燈,其餘就不打算買了:“太貴了,我去網上買。”

但從她拿起來又放下的動作看得出來她是真喜歡,於是我們幾個會心一笑,小梅買了兩盆綠植,卓嬈姐買了一套鍋,岑堅買了餐具。

等結完賬才都給桑弧,惹得桑弧哇哇大叫。

等到桑弧家裏,我們又買了各色酒水飲料,拎了熟食零食,滿滿當當幾兜子來慶祝。

雖然沒有桌子,沒有椅子,但我們幾個席地而坐,而是一樣的高興。

沒想到我們的夥伴也能在北京落腳,沒想到我們也能有片瓦遮身。

大家吃完飯後又嗦著毛豆喝啤酒。

桑弧一口氣喝了好多。

她最近日子很好,短視頻意外走紅網絡,成績上漲,學會了上櫥窗商品,開始直播,也有一些進賬。

法院判決下來還了她清靜,又買了屬於自己的房子,眼看著剩下的日子虹終於可以舒坦享受人生了,就像我們在網上刷到過的那些博主。

桑弧跟我們構想以後的生活:“我要買香薰,買鮮花,買花瓶,每天拍自己的精致生活vlog。”

惹得小梅笑:“那種都是人家做賬號的,你可別真信有人會那麽生活。”

“我就要這麽幹嘛。”桑弧難得的撒嬌了一句,“我要精致生活,就像那些女博主一樣,一看就家庭幸福生活美滿。”

是啊,雖然我們家庭不幸福,但我們一樣可以生活美滿。

我們幾個都喝得迷迷糊糊,到十一點才離開。

桑弧滿臉歉意:“等我再買些家具,大家就能待在我家裏過夜了。”

我叫她也走:“你一個床墊也沒法睡,跟我們走吧。”

她美滋滋不走。

我理解她的心情,假如我有一套房,別說睡床墊,就算睡地板我也美滋滋睡下不走。

所以大家就笑笑,讓她一個人住在這裏。

“明天早上我給你搬個電磁爐過來。”我跟她承諾。桑弧家裏因為是公寓所以沒有通燃氣,連做飯都沒辦法做,我們今天都是做好了搬過來的,真麻煩。

“好啊,記得再給我捎一份紫光園的牛肉烙包子。”桑弧毫不客氣。

我們幾個原本都是說話硬邦邦的人,可在一起久了,居然互相之間也會撒嬌和提要求了,我這才發現原來之前我在父母身邊時根本只有冷靜。

我原先還當自己不會撒嬌,原來只是不敢撒嬌。

當人發覺自己被愛,也就自然而然會撒嬌了 。

桑弧也一樣。

“沒有包子,拳頭給你要不要。”我跟她鬥嘴。

“別忘,還要酸奶,紫光園酸奶好好喝啊。”

“好好好,你也是裝上了。”我們幾個嘻嘻哈哈鬥嘴出了門。

第二天早上,我到底還是帶了電磁爐出門,還記得給桑弧買份包子。

坐地鐵一個小時才到她家。

沒辦法,桑弧為了省錢買的房子真心偏,我們住的就夠偏遠了,她的房子比我們住的地方更偏遠,恨不得都到河北境內,有一次我的手機還收到過"河北移動歡迎您"的短信。

打電話沒人接,敲門,沒人應。

“不是還在睡覺吧。”我嘀咕了一聲,大聲在門外喊,“桑弧!桑弧!”

手落到門板上,居然一推就開了。

門開著,地面上,全部是血,蜿蜒的,墨紅色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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