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幸會 我準你牽了麽?

關燈
幸會 我準你牽了麽?

江稚不戳穿, 也不多說。

她深知再任由氣氛這麽發展下去,得出事,何況現在腦子裏還沒理清要怎麽搞。

“先吃飯吧。”江稚收回手, 力道堅決。

池知舟沒有再用力, 垂著眼默了幾秒,“嗯”了一聲。

“大題小做。”池聽雨如此形容姍姍來遲的兩個人。

江稚心裏亂,此時也顧不上不和小孩子計較, 張口就回敬:“再廢話沒收晚飯。”

“我哥買的。”池聽雨不忿。

江稚拉凳子坐下, 一言不發。

池知舟平靜地把飲料推去小刺猬面前,“別害得我也被趕出去。”

池聽雨用力吸氣, 憋了又憋, 埋首下去對著碗超級小聲地說:“沒出息。”

收著聲音, 卻也十足的倔強, 江稚看著小姑娘無聲地笑了一下。

心裏頭那些說不清的情緒也隨之散了些, 要是真論理, 江稚她的確站不住腳, 提分手的是自己, 允許人再三靠近的也是自己。

到頭來因為受不住暧昧暗自憋火的還是自己,這種陰晴不定的情緒,要是換個人來她面前,江稚指定要說一句矯情。奈何現在自己就是那個作精,也不太舍得罵自己就是了。

別看陳韻如總在外頭誇自己閨女, 有時候連親媽都受不住她這麽反覆, 想想, 這麽多年就池知舟受得了。

思及此處,她又抿出一個笑,帶出聲氣音。

池聽雨只當她是故意要氣自己, 熟練地送來白眼一枚。

只有池知舟遞飲料時瞥見這抹笑,也跟著彎了彎眼。

得,這又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也算是知道不能再近一步,他良好地發揮主觀能動性,避開所有暧昧領域,甚至開始談公務。

“也是這兩天的事兒,還沒敲錘定音,要是你願意,那我們兩邊就合作。”

池知舟是說最近有個合作方準備開一個寵物樂園,這才是初期項目,要是之後發展得好,二期三期寵物基地很快就能開始策劃。

近些年養寵人數直線攀升,寵物行業水漲船高,分類出越來越多的細分領域。

能有資方做這個江稚並不意外,找上池知舟他們公司設計也是情理之中,就是江稚目前沒個“一官半職”的,洽談也不該是和她。

所以她直白地問:“你這項目聊的,私心的成分太重了吧?”“也不是,需要個狗狗模特,我是在征詢家長意見。”池知舟把剝好的螃蟹堆在小碟上,放在餐桌中間,方便兩位女士夾取。

“剛好,我有些決策權,也很想用奶糖。”池知舟慢條斯理地擦著手,“還有江稚女士的設計。”

江稚筷子在碗邊輕輕一頓,“說得好像你知道我的廣告都什麽樣似的。”

池知舟繼續處理著螃蟹,“好歹長了雙眼睛。”

江稚在心裏“哼”了一聲——現在甚至開始長嘴。

“談唄,我一個普通職員,公司布置什麽任務我就做什麽。”

“我會盡快跟進。”池知舟說。

池聽雨悶頭吃蟹,只當自己沒長耳朵。

她是真不明白這倆人,平時見不著的時候都是人精,尤其是這個江稚,說話一套接一套,跟全自動回覆機器人似的,還有那個池知舟,從小都不近人情,對親妹妹都這樣。

好嘛,兩個人湊在一起,說話都得猶抱琵琶半遮面。

高中生思來想去,得出結論:戀愛降智。

又吃了會,池知舟忽然問:“真的只是普通職員嗎?”

江稚一楞,“我們上一句好像是在聊這個柚子醋?”

怎麽這話題還能被延遲觸發?

“江稚女士,作為前曦4A廣告公司的優秀策劃,在過去三年裏拿下業內含金量最高的獎,公益項目‘流浪者’被國際環保組織買下版權,在去年,拒絕了迪卡給出的創意總監,同時,多次謝絕公司管理層的晉升,耐心等待獨立事務部,始終專註於創意本身的,不願參與名利浮華的江稚女士。”

池知舟一口氣說完。

池聽雨驚了,看向她哥,“你居然能一口氣說這麽多字?”又看向江稚,“你這麽牛逼?”

江稚沒留神小姑娘說了什麽,只是怔怔地看著池知舟,

……至於這麽,如數家珍地報出來嗎?

這些字眼於江稚而言,不過是履歷上的一筆,可是從這個人嘴裏說出來,聽者難免愉悅。

“所以,我希望你能參與這個項目。”池知舟沒有打斷這個對視,他看了人幾秒,才緩聲說,“以上,是私心之外的話,我只是在邀請一位優秀的策劃。”

江稚沒招兒了,甚至覺得自己笨嘴拙腮起來。

“池知舟,你是在監視我吧?”

“監視犯法。”池知舟把妹妹那顆八卦的腦袋按下去,旁若無人地說,“記憶不犯法吧。”

*

池知舟當真是個行動派。

立項速度很快,落地到江稚公司這邊也很快,經過三輪策劃會,公司最終指定江稚。

合作方並沒有指名道姓點她去策劃,但她資歷和本事擺在那裏,也算是前曦對她的一次測試,這個項目的體量和影響力很大,如果她能完成得好,那麽獨立事務部自然水到渠成。

甚至是為了預演,或是說為了提前讓江稚熟悉事務部,前曦為這個項目單開了個辦公室給江稚。

項目文件被擺在江稚桌上,池知舟說少了——這次的資方有兩家。

科瑞集團一直深耕於科技領域,這次跨界到寵物行業實在令人驚訝。還有一家,就是池家的順物。

江稚難免聯想到顧阿姨和池叔叔的樣子。

池知舟能不知道這事兒?

存疑。

總之,這個項目就是個金疙瘩,閃耀之餘多少也有些燙手,落到江稚手裏,難免有眼熱之人,但這項目所有流程都公開透明,那黨子再眼熱心燙的也舞不到江稚面前。

除此之外,就是熱衷於作妖的陳仁。

他甩著保溫杯逛進辦公室時,江稚正分類著項目前中後期的文檔,絲毫不意外這人不敲門的行為。

“小江啊。”陳仁自來熟地拖了把椅子坐下,“這個項目很不錯吧。”

除非當真涉及底線,江稚鮮少在職場上拂面子,聞言也笑著點頭,表示自己會好好做。

可惜陳不人向來把禮貌當做理所當然,邀功的話張口就來。

以前是向上邀功,這會江稚隱隱展現冒頭跡象,他又來向下邀功。

“我可告訴你,這項目是我四處找關系才爭取來的。”陳不人嘬了口茶,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江稚挪動鼠標的手一停,視線從電腦屏幕挪到他臉上,希望他能讀懂一些空氣。

他不能。

陳不人一臉得意,“科瑞那邊有我親戚,上次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嘴,這不就成了?”

親戚遍天下,也是在吃飯的時候,這不巧了嗎?

江稚扯了個虛偽的笑容,繼續更改文件批註。

“還有順物那邊,你知道吧。”提起這個,陳不人擱下杯子故作神秘,“就是池家那個公司,這個項目的場地建築設計是遠貝築境的池知舟。”

他好神秘,江稚好無語。

陳不人往前傾身,壓低聲音,“池知舟,那可是順物家老板的兒子!”

江稚點頭:“是親生。”

“你這小江就愛開玩笑,那還能不是親生的啊。”陳不人笑了聲,繼續說,“你說這些個少爺也不喜歡家裏的錢,就樂意往外自己幹,他身份擺在那裏,指不定多少人想往他身上蹭呢。”

“陳總。”江稚打斷他,“項目背景我知道的。”

陳不人被這麽一打斷,略有些尷尬,但無縫轉換領導架子,“你可要記得,雖然這個圈子的人你平時接觸不到,到時候碰頭也別露怯,大大方方的,說起來兩邊公司隔得也不遠,你見過那池知舟沒有?”

江稚心裏頭說不出的煩躁。

她當然知道池知舟的家境,但在過去,這個從來沒有成為過他們之間的障礙或是隔閡,至少,這段距離在感情面前,並不是問題。

但現在這段距離被陳不人口舌搬弄一頓,那些原本自然的關系都披了層俗氣。

她知道池知舟不是這樣的人,也不願意聽見別人這麽議論他。

光是合作就這麽多風言風語。

也幸好陳不人從不關心下屬生活。

江稚繼續整理著文檔,“陳總,我會當做正常合作來的,和那位池先生也不熟。”

陳不人聞言卻並不意外,又想起什麽似的,暗示:“年輕人嘛,多走動走動,機會難得。”

讓女職員蹭去合作方面前究竟是什麽居心,已是昭然若揭。

江稚吸了很長的一口氣。

她是真喜歡這個項目,更不願意讓自己和池知舟陷入庸俗的揣測,有些事兒越說越顯得刻意,尤其是在陳不人面前,不如幹脆一點。

“陳總,合作方就是合作方,公事公辦的來吧。”

陳不人幹巴巴地說了幾句,大概自己也堵得慌,沒趣地擺擺手,“你自己有分寸就最好了。”

話都讓你說了。

江稚繼續工作,又忍不住想:這算什麽事兒?要維持到什麽時候?項目結束嗎?

專業點吧,都工作幾年了。

她迅速清理思緒,專註工作。江稚是那種典型的“難開始”,準備工作或是做之前會想很多,但開始之後就是絕對投入。

效率很高。

陳不人離開時沒關門,許悅象征性地停在門外敲了兩下。

江稚擡頭,笑起來,“不用這樣。”

許悅今天沒戴圍巾,脖子上垂著條項鏈,紙袋裏放著咖啡和那瓶藥酒,提著紙袋進來放到桌上:“恭喜。”

紙袋裏是咖啡和藥酒。

她沒說,她就不問。

“你這項鏈我也有一條,顏色不一樣。”江稚說,“但我戴起來沒你合適。”

許悅低臉笑笑,環視一圈兒辦公室,“還習慣嗎?”

“超級爽。”江稚沖她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這可是獨立辦公室哎。”

許悅笑笑:“挺好的。”

不曉得在說哪方面,江稚也笑著接話:“挺好的。”

她離開時和進門的周嘉月擦身而過,同為一個公司的同事,即便上次話說沖了些,也就是當時的脾氣,過了就過了。

周嘉月笑著和她點點頭,進門就沖江稚說:“江總,小人來參觀您的辦公室。”

江稚哈哈笑著,起身比了個特別誇張的邀請姿勢,讓出自己的椅子,“周總說笑了不是,您快請來坐!”

……

這個項目推進得快,但也拉扯了小半個月才算拍案定板,慶祝宴定在公司對門商業樓的那間茶餐廳。

出電梯左轉第二間,話猶在耳。

“開業了啊。”江稚話裏有話。

周嘉月笑嘻嘻地拉著她進去,“可不嘛,真快。”

門面是池知舟設計的,彼時江稚還沒明白他怎麽也開始做餐飲門面了,但確實做出了茶餐廳該有的風格。

*

服務員引著人往裏走。

路過其中一個包間時池知舟聽見個尤為熟悉的聲音,他稍一頓足,梁書元的話已經跟了上來,“巧了麽這不是,前曦今兒個也在這吃。”

他甩臂搭上池知舟肩膀,揚揚下巴問:“聽說你們合作啦,一會來打個招呼?”

池知舟瞥了一眼那個包間門,繼續往前走,“人也沒邀請。”

而且,他今天這桌還有個頭疼的人。

“聽說這間餐廳是池總舅舅開的,沒少出力吧?”黃明環顧著四周,喋喋不休。

梁書元把挎包丟去凳子上,直接問:“你羨慕?”

黃明大概也沒想到會被問這個,楞了一秒,隨即揶揄,“羨慕啊,家裏有錢項目說做就做,誰不羨慕。”

池知舟落座之後,隔桌看了他幾秒,然後“嗯”了一聲,又說:“謝謝誇獎。”

有禮貌的氣人。

黃明聽得臉色精彩,梁書元好險沒笑出聲。

此路不通就另辟蹊徑,飯沒吃幾口,黃明再次出聲,挑刺之前那個短期項目池知舟非要更改內容,明面兒上在誇,實際有耳朵的都聽得出來他在說池知舟不懂得替項目方省錢。

無非就是說之前那個溫泉酒店。

“我真挺好奇的。”黃明用筷子點了點自己酒杯,“幹什麽非得用那種智能的調光玻璃,你這種家境可能不在乎公司名聲,但那個酒店的定位,浴室裏壓根犯不著用那個吧。”

池知舟歇了筷。

黃明繼續叨叨,甚至還向桌內其他人轉了一圈,明面上為了慶祝池知舟這個寵物的項目,實際上和部門聚會也沒區別。

公司裏話事人沒在場,誰都沒繃著。

三杯兩盞,嘴巴松了,想什麽說什麽。

“各位說是不是,情侶出行,誰會在意玻璃能不能調?”黃明擠眉弄眼,“那不就圖看得見嗎?”

他身邊幾個男人了然地笑起來。

“哎我——”梁書元拍了下桌子。

今天要不是為了慶祝,且池知舟是慶祝的主人公,梁書元就是去張嘴喝風都不可能和這臭嘴黃一桌吃飯,他媽張嘴閉嘴就是黃色。

他剛要發作,被池知舟按住了肩膀。

“設計師的職責是考慮使用場景。”池知舟說得不疾不徐,“那個溫泉酒店位於重點規劃區域中心,所以你評價他們的定位不夠高級顯然站不住腳。”

黃明嗤笑一聲。

池知舟繼續說:“智能調光玻璃不僅是私密性的問題,更是考慮用戶體驗,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

黃明冷臉,“像我什麽?”

池知舟看著他,“喜歡被人看。”

黃明低頭說了句粗話,“池總今天說話真刺人,聽得我害怕。”

他再次環顧周圍的人,笑道:“兄弟們,要是之後我哪天從公司消失了,你們就知道是誰的手筆了,哎,咱們就是沒投個好胎。”

這就是麻煩。

揣測,議論,閑言碎語的背後永遠只有一個答案:仗勢欺人。

這就是池知舟不喜歡公司聚會的根本原因,換平常,他三言兩語把人打發了就算。

但今天不行。

池知舟放下茶杯,“黃明,你投胎這事兒我沒法幫你。”

他直視著黃明的眼睛。

梁書元攔了一把,胡咧咧幾句蓋過這個話題,最後湊在人耳邊小聲說:“這就是你讓我學說話啊?哥們你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池知舟看了他一眼,“今天是項目慶祝。”

梁書元反應了會,今天是池知舟和江稚合作項目的開始,什麽話都不能在今天說。

他難免感慨:“你純戀愛腦。”

黃明確實也被威懾了會,但他很快就調整回來,就因為他知道池知舟這種假清高的大少爺喜歡證明能力,所以做不出以權壓人的事兒。

想明白這點,他面色倒也緩和許多,繼續閑聊,說不了兩句又扯去玻璃上。

“不說——”池知舟話講一半,一個清亮的女聲先炸開。

“我真是。”

聲音來源是蔡詞丹,一身幹練淩厲的黑色西裝尤顯氣勢,但蓋不住眉間的不耐煩。

“黃哥結婚了吧?”蔡詞丹打斷了話茬之後直接問黃明,“你家是個姑娘吧我記得,你出去旅游帶閨女玩的時候,也這麽挑浴室玻璃?”

氣氛陡然凝固。

這類關於女性的話題表面輕浮,內裏更是惡俗,張口就來成了習慣,但轉念從父親角度去想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梁書元轉頭看她,豎起大拇指:“牛逼啊。”

池知舟略有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黃明臉難看得像是忘了放冷凍層爛了三天的豬肝那樣,被這話戳了七寸,手裏的酒杯差點沒拿住。

旁邊的同事趕緊找了個借口:“黃哥,去放放水。”

被拉著往外走,黃明還在咒罵:“平時對誰都擺臭臉,個娘們還插嘴,背地裏指不定怎麽貼人臉上呢。”

來回這麽一逛,罵了幾句火氣也消下去了,迎面走過來一個女人,身材高挑,長發柔順地搭在肩上,眉眼間帶著令人過目不忘的靈氣。

黃明乍見,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但是酒勁上頭,看見個漂亮的人就忍不住那頭靠。

拉著他的同事也是一丘之貉,感覺手裏扶著的人力道變化,在往那一靠,心裏自然就了然。

撞一下,過過癮也好。

這個□□嗓跟戴了個劣質擴音器似的,隔老遠都能聽著他聒噪。

江稚還沒柺過走廊那個彎兒就聽這醉漢張嘴娘們閉嘴黃腔的,這會迎面路過,這狗賊居然還敢往這貼?

她隔著三兩步直接站定,冷眼問:“你這是準備撞哪來?”

聲音不大,字句清晰。

大部分一時興起都是表面架子,兇一下就得癟,扶著人的這個同事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一震,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裏不由加重力道,把人扯回來。

“走走走,別惹事。”他低聲勸著。

黃明惱火著往前,“現在這些女人——”

“怎麽?”江稚也沒動,就盯著說話這人。

楞是把人盯得把話咽了回去,她才收回視線,往自己包間走去。

“去那麽久?”周嘉月湊過來。

江稚說:“碰見了臟東西。”

“什麽臟東西?”周嘉月回頭去看包間外頭。

江稚彎眼一笑,湊過去低聲說:“半夜會從你床頭鉆出來,披頭散發凝視你的那種。”

“哎!”周嘉月腦補能力太強,嚇得自己原地蹦了一下,然後伸出指頭去戳那個哈哈笑著喝果汁的人。

陳不人正在侃侃而談這次項目對於整體部門的重要性,也多虧他喜歡攬功這一點,好賴是讓江稚避開了許多無用社交。

她甚至還能抽出時間回消息。

【實習前夫】:明天奶糖要體檢,我可以應聘一個司機嗎?

【JZ】:我擁有六年的駕齡。

【實習前夫】:企鵝鞠躬那個表情包還能有用嗎?

【JZ】:你多發幾次試試。

江稚對著手機笑了笑,剛把屏幕按熄,手機就震了。

【不瘦到47不改名】:姐們,身上冒愛心了。

江稚:“……”

她扭頭去看周嘉月,對方正在饒有興致地戳著空中並不存在的愛心泡泡。

好閨蜜正在偷笑,陳不人把話題轉移到了下季度的發展規劃上,距離獨立事務部只剩下臨門一腳的江稚要仔細聽這段。

她將將擡頭,才發現林憶坐在桌對面一直在看自己。

這地界說是茶餐廳,但包房為了迎合商務市場,倒更像是高檔中餐廳,燈光從燈罩裏露出來,明亮適中,標準的宴會桌,又大又圓,撐場面絕對足夠用,要吃飽就費勁。

隔著這麽段距離,認人都困難。

也是林憶沒收斂著,不然江稚興許都沒能發現人坐對面。

他為什麽在這來著?哦,項目攝影師。

林憶發現江稚望過去,朝她舉起了酒杯。

江稚淡淡點頭,算是回應。

周嘉月全程捕捉這個互動,正要湊過來八卦,就被身邊勸酒的聲音打斷。

“來嘛,今天你江姐的慶祝會,你怎麽能不喝一個。”

江稚和周嘉月齊齊扭頭,看見個穿著淺粉色襯衫的女孩正局促地在椅子上搖頭。

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辮,臉側還帶著些嬰兒肥,也是不曉得怎麽辦,拒絕得怯生生的。

“對不起,我真的不會喝酒。”

“宣傳部的這些人啊。”宣傳部的周嘉月附耳小聲吐槽。

江稚視線在那個勸酒的男同事身上掃了一眼,最後停在那姑娘身上,她記得,瞧著眼熟,是策劃部這邊新來的實習生。

就是不太記得叫啥名。

這個道理真是覆雜,江稚想,她現在風頭正盛,一言一行都能被紅眼的人收了去做文章。

最好,不要再憑添風波。

道理她都知道。

但是。

“哎呀。”江稚端起自己的果汁,站起身過去,“你可少來,明知道今天為我慶祝的,開車的攏共沒剩幾個,你還專挑著來啊。”

這餐廳就在公司對面,大家即便開車也停在公司樓下,實在論不上誰給誰開車,權當遞了個臺階,別為難小姑娘——來自炙手可熱的江稚。

“哎,小江你這——”那男同事還想說什麽。

剛才江姐,現在小江。

江稚問:“你這是怎麽回事?今天不是為我慶祝嗎?你怎麽還跟我搶風頭?”

三連問,把人給問不會了,男同事笑笑,不再多說,坐了回去。

江稚拉著那實習生做來自己旁邊,瞥一眼,林憶還在看這邊。

再扭頭,入目是周嘉月渴望八卦的目光。

江稚把旁邊的凳子往自己這一拖,安排小姑娘坐下,轉頭對好友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別問。”

“好的哦,抱抱我們人美心善的江總。”周嘉月故意往這邊蹭,靠在江稚身上瞧那姑娘還局促著,於是腦袋掛在江稚肩膀上對那實習生說,“下次,你要是不想喝,你就得直接說,一次換來黑臉,讓那些人多黑幾次臉就習慣了,上班麽,別還沒開始就給自己找委屈。”

小姑娘紅著臉點了點頭。

周嘉月繼續說:“而且,你不表態,別人都不知道怎麽幫你,上趕著開口,倒顯得自己找事兒一樣,還落得被別人嫌,也就咱們江總天天散發溫暖。”

許悅就坐周嘉月旁邊,聽了這話,瞧了江稚一眼。

江稚好笑地推開肩膀上的腦袋,“別灌輸這些封建迷信。”又轉頭對那姑娘說,“你就坐我旁邊。”

出了這麽個岔子,等江稚再拿起手機,池知舟已經發了四五條消息,三個企鵝鞠躬,之後發了兩條,分別是:菠蘿油?馬拉糕?

茶餐廳必備甜點,江稚擡眼往桌上一掃,確定自己這桌沒點這些。

【JZ】:你真是在監視我?

【實習前夫】:我舅舅的店,他看見你了,想進去和你打招呼,怕影響你,要偷偷給你送甜點。

【JZ】:那這好人還讓你當了。

【實習前夫】:我們老池家都是老實人。

記憶裏,池知舟即便偶爾開玩笑都是標標準準的,跟他那挺直的襯衣領子似的。自從用上了表情包,倒是學會耍寶了。

江稚覺得有點好笑。

【JZ】:算了,這群酒鬼不配吃舅舅的甜點。(撤回)

【JZ】:算了,這群酒鬼不配吃你舅舅的甜點,替我謝謝你舅舅。

【實習前夫】:不用非得加那個稱謂。

【實習前夫】:你在裏面,周嘉月也在,小心她看見了揍你。

江稚看身邊的人,對方正姨母笑著呢。

【JZ】:不用,她沈迷於戳泡泡呢。

【實習前夫】:沒明白什麽意思,但請你選一個吧,我舅舅逼我讓你選。

【實習前夫】:[企鵝鞠躬求求]

好吧,看在毛絨企鵝的份兒上。

江稚征詢了身邊三位女士的意見,得出結果。

沒出十分鐘馬拉糕就送了進來,服務員話術得體,就講這個是老板歡迎貴公司來本店用餐送的,沒有特地說是因為誰,避免了所有尷尬。

但好笑的場面還是出現了。

陳不人安詳地捧著那碟甜點,“果然,我這張臉在附近的商圈過於出名。”

江稚好想拍給池知舟看看這德性,還好是忍住了。

周嘉月開始手動配音:“戳戳戳戳戳。”

“床頭的女鬼。”江稚惡狠狠地以毒攻毒。

周嘉悅叛逆勁兒上來了,“你再嚇我,今晚我就住你家去。”

“你也得問問奶糖同意不同意。”江稚咬著軟韌的馬拉糕,奶香濃厚,心情大好。

【JZ】:體檢,十點。

【實習前夫】:感謝老板給我工作機會。

【JZ】:不說了,我這聚餐呢。

【實習前夫】:那這是我回的最後一條。

什麽東西?

【JZ】:?

【實習前夫】:說了都會回。

江稚看明白了,她之前提過一嘴這人老不回消息,這下池知舟學精了。

她指頭毫無目的性地在屏幕上滑來滑去,就反覆看這條消息,順便在心裏警告自己:成熟點,別因為這種粗工濫造的消息就感動。

然後她把聊天記錄截了個圖。

放下手機沒吃幾口,被陳不人拎起來發了個言。

落座後,江稚瞥了眼身邊的實習生,發現她還是悶著腦袋,誰都不敢瞧。

叫什麽來著?

這事兒賴江稚,前段時間因為分手風波,挺難得不拖累工作,除此之外就顧著偷狗,生活勉強算得上一塌糊塗,也沒多少心思關心別的事兒,人都進來公司多久了還記不住名字。

此刻面對面坐著當面問也不禮貌,改天再打聽。

江稚找話聊:“好吃的,蠻正宗。”

小姑娘聞言轉過頭來,看了人幾秒,好像靈魂這才跟著一起轉過來,訥訥地道了句謝。

江稚:“……不是讓你謝我。”

小姑娘沈默許久,大約是想靠過來說話,因為這椅子太重,加上地毯絆著,她挪得有些費勁。

等終於靠過來些,她特別小聲地喊了句:“江姐姐。”

江姐姐頓時笑開了,偏頭對她說別這麽客氣,我也沒大你幾歲。

“我就是,我們進來過這麽高檔的飯店,我們村……我們……”

說說歇歇,一句不知所雲的話終究斷了檔。

周嘉月嚼著菜,看了眼這姑娘,沒說話。

江稚抿了口果汁,扭頭看了人幾秒,最後湊過去小聲說:“我也沒來過幾次,但是有點經驗你要不要聽?”

女孩點頭。

江稚說:“下次吃飯,你就看我夾哪個菜,你跟著夾哪個。”

女孩望過來。

江稚笑開了,“吃貴的。”

女孩眨了眨眼,眼底終於有了些笑意。

*

聚會團建只要喝酒,都卡那個營業的點。

宴散,兩間包房的門同時打開。

兩邊的人魚貫而出,慢慢地堆在走廊上,看見對方,先是楞了楞,隨即樂了——這不是合作方的人嘛。

“這不巧了嘛?”有人開始打趣。

“嗨呀,早知道你們也在這吃我們該過來敬酒。”有人開始寒暄。

江稚一眼就認出剛才走廊上遇見的那個醉鬼,還有扶著醉鬼的那個同事。醉鬼已然不醒人事,但那同事尚且清醒,看見江稚的瞬間臉色變了變。

江稚的視線從他們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池知舟身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領,大約沒有喝酒,站在那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對視的瞬間他嘴角浮現笑意。

你也在這裏。

江稚看懂了這個眼神,隨即快速地皺了皺臉,發送暗號:貴司人員素質堪憂。

池知舟沒能讀懂這個暗號,眨眨眼。

“哎。”陳不人喝得舌頭有點大,但依然記得要拉關系,連忙朝江稚揮手,“來來來,小江,給你引薦一下。”

話到這裏,江稚也只能穿過人群上前,還要避開陳不人那雙溺水一樣的手臂——看起來要是挨一下會很痛。

“這位是遠貝築境的設計師,跟你合作這次項目的,我跟你說過很多回的,池總。”

沒想到吧,我也和他說過你很多次,我們茶餘飯後都拿你消遣。

江稚很用力地抿了抿嘴,瞄一眼池知舟也在壓嘴角。

這下倒是默契。

陳不人說著又轉向池知舟:“池總,這是我們公司最優秀的策劃,也是這次合作項目的負責方,江稚。”

怎麽我就不是總了。

江稚瞥了眼陳不人。

“陳哥,叫我小舟就可以。”池知舟說。

你還禮貌上了。

江稚正腹誹著,陳不人忽而安靜下來,看了人幾秒,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明示:“打個招呼啊,小江女孩子嘛,就是會害羞,臉皮薄。”

剛在走廊上扶著酒鬼被懟了的設計同事:?

剛在宴席上試圖勸酒被懟了的策劃同事:?

誰?江稚嗎?

江稚感受著身後這群人,又望著對面那群人。

感謝陳不人把她架到這種場面,這要怎麽說,跳出去哈哈大笑然後告訴所有人:“沒想到吧,我和他談過,哎,我在你們開會之前就知道這項目了,我不點頭,興許這項目就沒了!”

但也只能是想想。

她舔舔嘴皮,往前一步,伸出手,微笑禮貌得像是頭一回見面:“池先生,幸會。”

話音剛落,周嘉月和梁書元露出了同款匪夷所思的表情,蔡詞丹在池知舟旁邊偏著頭打量江稚,林憶則是對著池知舟挑起了眉。

池知舟沈默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只手。

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輕嘆口氣,伸手握住:“幸會。”

他手很暖,觸感十分熟悉,以至於江稚立刻就想抽回手,但池知舟卻稍稍加重了力道。

江稚不解地看過去,看到池知舟臉上掛起了標準的社交微笑:“合作愉快。”

於是江稚也學著他笑,“合作愉快。”

再怎麽合作也是之後的事兒了,兩邊都有喝大的,再聊了幾句各自都要走。

江稚拽著周嘉月離開,出門前瞥了眼身後,見池知舟還在原地站著。

她有些心虛,更加大力地拉著周嘉月走。

“真不用我送你啊?”

“真不用。”周嘉月拂開她熱情的爪子,“別耽誤我打車。”

江稚慘遭嫌棄,但作為“被慶祝人”只能原地站著把同事們送走,僅限於目送。

最後去停車場,隔著幾步遠,瞧見個人影倚靠在自己車門前。

路燈越過他在地上拉出條斜影,輪廓清晰明了,江稚第一時間就認出那是誰,腳步不由地慢了下來。

“讓讓。”

“去哪?”池知舟問。

“回家。”

池知舟沒說話,也沒讓開。

夜風並不溫柔,涼意直楞楞地往人臉上撲,燈光也不夠明亮,水泥地被照得有些晃眼,不遠處傳來高架上斷斷續續的車流聲,悶悶的。

江稚沒往那張臉上去看,低頭摁了下車鑰匙。

“滴——”

後視鏡打開,車燈亮起,那人依舊沒有動作。

你怎麽不靠後視鏡上讓它把你彈飛?

“說了,讓讓。”江稚停住腳,大有開始比賽耍賴的意味。

池知舟這才動了,往後撤一步。

江稚被盯得有些心虛,去到他面前拉開車門,卻被池知舟一把按在了車門上。

距離縮近,木質香鋪天蓋地,他呼吸打在她耳後。

“你別找不痛快啊。”江稚警告。

身後的人沒動。

“我大學體育選修散打是A。”江稚再次警告。

身後的人笑了一聲,很不怕死地往前半步。

“那你轉過來打我。”

江稚沒轉,僵在那也不曉得想什麽,身後的人又稍微退開了些,但沒給她留足喘息的時間,一只手輕輕搭在她手背上。

是剛剛握住的那只手。

上移幾公分,試探意味十足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江稚覺得自己有些醉果汁,總之腦袋有點轉不動。

那只手又下移幾公分,牢牢地握住了她。

“我準你牽了麽?”江稚問。

池知舟低低地笑了一聲,“再幸會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