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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破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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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破宮

“威脅你……”

玉昭竟也笑了, “我有什麽資格威脅你……”

她很清楚尉遲信的品性,能饒她一命,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已經是萬分仁慈, 她是不可能再從他的手上爭取掉另一條性命的。

可是, 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

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還未睜開眼睛看一看這個世界的孩子,就這樣被扼殺在胎腹中嗎?

謝岐為了她們的將來,還在與敵人廝殺血戰,而她不僅沒有保護好他唯一的姐姐謝泠芝, 還受制於人, 落到了尉遲信的手裏。

事到如今,難道她還要保不住她們共同的孩子了嗎?

她能有什麽辦法?還能有什麽辦法?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這一刻,玉昭的胸中生出一股孤註一擲的勇氣, 已經沒有什麽好怕的了,“你要是要動這個孩子,那就把我一起殺了吧。”

尉遲信一楞, 品出了她這句話中的堅定之意,氣的又要發作, 冷笑道, “怎麽?你以為你的命很值錢嗎?”

玉昭僵住。

“我告訴過你的吧,我的家人都被謝岐殺了個幹凈,我與謝岐之間, 是不共戴天之仇, 比起我的家人來說,你以為你的命,同他們有何不同?”尉遲信再次湊近她, 低低的氣音響在她冰涼的腮邊,“玉昭,事到如今,你竟然用你的命來要挾我,你以為我真的會心疼嗎?”

玉昭玉面蒼白,嚇得一動不敢動,全身像是被浸入到了冰窖中。

“你之所以會這樣威脅我,正是你走投無路的表現,如今勝券在我,根本由不得你,你只有乖乖聽命的份,明白嗎?”

尉遲信還在繼續說,用那種毫不在意的,輕飄飄的語氣。其實經過這一段時間,他已經從狂怒的心情裏抽身,甚至冒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如果她非要生下這個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腦海裏開始想出一條更加惡毒的法子:他要將玉昭帶走,遠遠地離開中原,等到她懷胎十月生下這個孩子後,他會將這個孩子取名尉遲,隨他的姓。

如果是個男孩,他會傳授他武功學識,讓他成為他最為得力的黑手套;如果是個女孩,他會教習她暗殺魅術,一樣將她培養成最為有用的棋子。

等到孩子長大成人後,他再將他帶回中原,讓他親手殺死真正的父親。

到那個時候,謝岐大抵做夢也不會想到,他苦苦尋覓多年的玉昭,還有那個從未知曉的屬於他的孩子,等到他們的重逢之日,他首先要迎來的,竟是來自親生孩子的刺殺。

而他的親生孩子亦不會知道他的身份,等他手刃了謝岐之後,他這個養父再適時出現,告訴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謝岐,這個剛才殺了他的刺客的真實身份。

那樣的話,是不是更加誅謝三的心呢?

尉遲信越想越毒,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欣賞到謝岐那一張絕望又痛苦的嘴臉。

他興不可遏,但是這些他又是不會和玉昭透露半分的。

他對她仍舊有氣,他心裏是這麽想的沒錯,可是他並不準備這麽快就原諒她,這是她不忠不貞的懲罰。

他一定要讓她狠狠記住這個教訓,等到她心灰意冷時,到那時候他再站出來,勉為其難地答應留下她肚子裏的野種一命。

這樣子的話,她這樣貞烈善良的女子,一定會對他感恩戴德的吧?

說不定,還會死心塌地呢。

尉遲信將一切都想好了之後,便將她鎖在了一間院子裏,不聞不問。

玉昭暈厥之後,根本不知道被尉遲信帶到了哪裏,亦不知此刻身在何處。

尉遲信將她關在了院子裏便一去不回。

玉昭既想見到他,又不想見到他,內心處於煎熬之中。

對於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人來說,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要如何處置她。

死亡的恐懼無時無刻不在席卷她的周身。

不知道秋朧春華,還有謝泠芝,她們都怎麽樣了?

還有……

想想看,距離飛蘅那一日破城,已經過去了三天。

不知道,飛蘅到底有沒有事。

一將功成萬骨枯。玉昭知道必經之路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無論如何,她都希望他平安無事。

她也清楚,唯有成功,他才能夠真的平安。

玉昭憂心忡忡,內心劇烈的折磨,整日整夜都無法放松,短短幾日整個人便垮了下去,形銷骨立,肉眼可見地憔悴。

她無法擺脫這樣的困境,但她也知道,這樣自暴自棄下去也於事無補,咬了咬牙,又不得不撐起身子來,強迫自己休息,每日強撐著為自己準備一點簡單的食水。

萬幸尉遲信在這個院子裏留下了充足的糧食,不至於讓她餓死。

玉昭捧著稀飯,多日的饑餓令她顧不得斯文,狼吞虎咽起來,下一秒又猛然捂住胸口,痛苦地幹嘔起來。

她的反應十分強烈,多日未進食物,令她只能吐出一些透明的清水。

玉昭痛苦地吐完,擦了擦嘴,又強忍著幹嘔,一口一口地咽下稀飯。

現在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無論如何,飯都要好好吃的。

而另一邊的謝岐,經過了一天一夜的廝殺,終於成功攻入了皇宮。

一波波謝家軍前仆後繼沖了進來,火把高照,殺聲震天,整個皇宮亂作一團,宮人紛紛逃竄,像四散的黃蜂一般慌不擇路,隨即被密如雨的箭矢射倒在地,或者被似敵非友的哪裏來的軍隊一劍斬於馬下。

哀嚎聲不斷,禁軍潰不成軍,皇宮一夜之間便換了天。

殿外傳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廝殺聲,腳步聲越來越近,黑雲壓城一般,如同地獄裏催命的閻羅鬼魂。

與外面的混亂廝殺相比,殿內安靜的出奇。

文羿升哪裏也沒有去,一動不動地坐在金鑾殿,耳邊始終聽著外面的動靜。

年幼的天子待在他的身邊,睜著黑黑的大眼睛瑟瑟發抖,同樣望著混亂的外面,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什麽樣的命運。

“文統領,外面在幹什麽?”年幼的天子驚慌道,“……我們要死了嗎?”

文羿升平靜道,“陛下是天子,這個世上沒有人敢殺天子。陛下不會死的。”

“那統領呢?”

文羿升沒有回答。

小天子剛剛經歷了太後柳湘茹的猝死,這個他名義上的母後突然死在他面前的時候,那時他隔在柱子後面,悄悄藏匿在帷幔裏,沒有一個人發現他。

他看到母後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美艷的一張臉因為痛苦而極致扭曲,而站在母後目光遠遠一旁的,就是文統領。

從他記事的時候,每一天都會有很多面容俊美、渾身散發著脂粉氣的男人來到母後的寢殿,那個時候,他就會被宮女帶到別的地方去。

有時宮女一時疏忽也是有的,那麽他就會一個人偷偷躲在帷幔裏,一邊跟宮女玩抓迷藏,一邊好奇地聽著母後那邊傳來的或高或低的聲音。

那個時候母後總是哭,也會笑,又哭又笑的很奇怪,他聽得很是不解。

母後在幹什麽呢?

但是這一次,他看明白了。

母後是真正的在哭,而且哭的比任何時候都要厲害。

那時小天子在想,母後一定是痛極了吧,所以她才會哭的這麽傷心。

可是傷心又是什麽感覺呢?

反正看到母後這個樣子,他並沒有什麽感覺。

而那個曾經去母後寢殿最多的文統領,跟他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一邊,甚至還在微笑著。

他明明看到了母後的嘴角在流血,可是文統領好似完全沒有註意到似的,反而微笑的更加開懷。

到了第二天,母後就死了。

宮女們圍著他哭喊的時候,他什麽感覺也沒有,他知道母後一定會死,因為他昨夜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他只是好奇母後明明是倒在地上死去的,為何第二天又閉著眼躺在了床上,並且身上幹幹凈凈的。

不過他不知道後續也很正常,那個時候母後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只是看著,沒有上前去,一直躲在帷幔之後,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很多人說,太後並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母另有其人。這裏面就包括他的嬤嬤。

嬤嬤從記事起就陪著他,與他感情很深。在他四歲生辰的時候,嬤嬤含淚告訴了他的身世,可是等到第二天,嬤嬤便被人投了井,屍體被泡的腫脹。沒有人知道是誰幹的。

他親眼目睹了嬤嬤被人打撈出來的過程,只看了一眼,便嚇得暈了過去,得了熱病,躺了整整一個月才好起來。

醒來之後,他問宮女,“嬤嬤是死了嗎?”

“沒有,嬤嬤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為什麽不能帶我一起去?”

“陛下,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地方,沒有人打擾。陛下不必傷心,嬤嬤在那裏過得很好。過不了多久,奴婢也是要去的。”

嬤嬤離開幾天後,他的隨身宮女們也全部不見了。翌日後,母後又給他換上來了一批新的宮女,模樣姣好,態度謙卑。

從那之後,很多事情小天子都忘記了。

他忘記了嬤嬤,也再也不問他的生母到底是誰。

他知道只要問一次,他身邊的人就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這個世界太小了,只有皇宮這麽大,來來回回只有這麽些人。

而這些人每一天都會消失,昨天還在服侍他的宮女嬤嬤,明天就會莫名其妙地離去,換成新的人,再也不出現。

沒有人能夠一直陪著他玩耍。他很寂寞。

生命很短暫,太過簡單,皇宮太小,他已經感到厭倦。

也許嬤嬤她們真的是去了另一個地方享樂去了,那個地方毋庸置疑比皇宮更好。

可是為什麽,她們不肯帶他一起去呢?

而現在,繼太後之後,文羿升馬上也要死了嗎?他也要去另一個地方生活了嗎?

好羨慕。

他也想死,他也想去另一個地方,離開這座小小的皇宮。

可是他知道,這很難。

所有人都說,他是天子,任何人都要聽他的命令,他是這個世上權力最大的人。可是為什麽他連死都死不成呢?

文羿升做到了他想做的事。他好羨慕他。

而此刻他羨慕不已的男人,正平靜地坐在金鑾殿,脊背從容孤傲地挺直著,可是眼中的落寞卻也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文羿升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事情明明是按照他的預想一步步發展的,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

一開始,謝岐剛回長安,根基不穩,在朝堂上根本沒有可言,他便借助柳湘茹的權力,輕而易舉地拿捏他。

不出所料,謝岐果然在長安舉步維艱,甚至差一點就要上交了兵權。

他便趁熱打鐵,又準備內部瓦解掉謝岐的麾下。他盤桓長安多年,不僅掌控著長安的一舉一動,在整個天下也都遍布著他的眼線。

很久之前,他就將策反的矛頭盯向了宋行貞。

歐陽瑾雖然兩面三刀,看起來最容易被人誘惑,但其實卻是最不容易的那一個,他的家族依附謝家,與謝家聯系緊密,自己又曾是老侯爺的幕僚,對待謝岐必定是忠心耿耿;周平那就更不用說了,身為謝岐從小的貼身隨侍,策反他的代價太大也太容易引人懷疑。

於是,他將目標對準了宋行貞。

宋行貞身為謝岐麾下的一員虎將,寒門出身,身世清貧,這樣的人,只要略加賄賂,很容易被收買。

這幾年裏,他一直派人暗中拉攏宋行貞。

豈料屢屢碰壁。宋行貞竟不為所動,對他不假辭色。

他當然不甘罷休,仍是鍥而不舍。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無意間與被謝岐滅了國的西涼最後一個王子尉遲信搭上了線,兩人一來二往間,他從尉遲信的口中,得知了宋行貞的身世,以及他僅存親人的下落。

原來,宋行貞小的時候便與家人失散,輾轉之下淪為了乞丐,最後被謝岐所救;而他失散的家人,則是兜兜轉轉之下踏入了西涼地界,被尉遲信在幾年前找到。

兩人商量拿親人的性命作為要挾,引宋行貞就範。

果然,有了親人這個無往不利的利器,宋行貞引頸受戮,束手就擒。

文羿升仍不罷休,通過長安裏的眼線,知曉了謝岐回到長安之後的大小事情,包括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借助宋行貞與謝岐圍繞那個女人產生的矛盾,他暗中煽風點火,誘惑宋行貞鋌而走險,終於有朝一日,宋行貞徹底觸怒了謝岐,被謝岐發配回了幽州。

之後果然如他所願,宋行貞回到幽州之後,便不負眾望,殺了葉廣陵,又將謝家軍收歸到了自己手裏。

謝岐兩翼斷其一,正是趁虛而入的時機。文羿升大喜過望,準備一舉殲滅這個心頭大患。

失去了這個機會,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他不允許任何人阻礙這一次將謝岐趕盡殺絕的良機,於是他痛殺柳湘茹,自己站在了眾人面前,挾天子以令群臣。

一開始謝岐確實是獨木難支,節節敗退,一切如他所料的那般展開。

可是不知不覺間,柳湘茹薨了後,輿論甚囂塵上,開始湧出是他一手設計的傳言,尤其是謝泠芝的懿玉宮被燒,他一時方寸大亂,不顧體統慢待了太後喪制,更加使朝堂上下對他的不滿聲越來越大。

而這個時候,謝岐竟也留了一手,在京郊大營裏留下了自己的兵馬,又有了輿論的加持,兩軍開始對峙相持,文羿升愈發吃力,久久不能徹底壓制住謝岐。

他雖然久攻不下,但仍是信心滿滿,宋行貞率領的三萬謝家軍馬上就要馳援,很快謝岐就會陷入兩面夾擊之勢。

可是等到宋行貞馳援,他萬萬沒想到,他會再次倒戈。

難道一開始,他就是在和謝岐在演嗎?

事到如今,文羿升已經不想再去追究這些沒用的了,外面震耳欲聾的殺聲一刻也未停止,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的一敗塗地。

殺聲已經越來越近,更近。刀槍劍戟的聲音撕裂成一股鐵質般的冷硬,仿佛都能聽到外面肆意噴濺的血聲,寒衣盔甲倒了一地。

文羿升坐在金鑾殿,高昂著頭,小天子始終不哭不鬧地陪在他身旁,也許有前者這般的鎮靜,也讓他不再如孩子般驚慌害怕。

片刻後,沈重的金鑾殿門被推開。

前仆後繼的士兵一列列穿過,迅速在大門列成兩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盡頭處,一步一步緩緩走了進來,靴子踏出鏗鏘冷硬的聲響。

是那日那個英俊的叔叔。小天子在心裏默默想。

為什麽他要殺進這裏賴呢?

難道他真的如母後所言,他是一個壞人嗎?

他想要……殺了他嗎?

他還在想著,然而下一秒,不動如山的文羿升突然在這個時候動了,還沒等小天子反應過來,他整個小身子便被他給扣住了。

文羿升緊緊抱著小天子,將他擋在自己的身前,他的手中握著匕首,那把鋒利的匕首正在抵著小天子的脖子。

小天子的心中突然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熾熱與激動——自己現在終於要死了嗎?

“謝侯。別動。”文羿升緩緩道。

“住手!你在幹什麽!”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鎮住了,歐陽瑾跑到前面,急忙道,“文羿升,你瘋了嗎?他可是天子,你想要被誅九族嗎!”

“我早已是孑然一身,你若想殺。也只能殺我一人。”文羿升緩緩道,看著緊緊盯著他、目眥欲裂的謝岐,薄唇緩緩勾起,“謝侯,要不要現在就告訴陛下,你到底是他的什麽人?”

什麽?

被匕首抵著脖頸的小天子絲毫不慌不亂,而是睜著一雙黑黑的眼睛,驚訝地看著謝岐,而他發現他驚奇的男人也正在凝視著他。

小天子的心中倏然一動。

這個叔叔,是自己的什麽人?

“文羿升,”謝岐道,“放開陛下。”

“事到如今,我還怕什麽?難道還怕一個弒君的罪名不成?”文羿升冷笑,“該怕的那個人,謝侯,是你啊。”

謝岐陰沈地看著他。

“是我大意了,才讓你殺進了皇宮,逼我到了今天這一步。”文羿升目光不善地盯了一眼謝岐身後的宋行貞,又重新落到謝岐臉上,慢慢道,“不過,臨死之前再搭上陛下這條性命,我這個做臣子的也算是不虛此生了。”

“你若恨我,盡管在我殺死陛下之後,再將我千刀萬剮。”他慢慢道,“只是怕到時候,你也脫不了幹系。”

是的,他沒有任何理由殺害天子,天底下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去殺害天子,可是他不得不這麽做。

等他殺了天子之後,謝岐一定會再殺了他,而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謝岐殺了自己,踏出金鑾殿的那一刻。

從此之後,他便會踏入萬劫不覆之地。

他死不足惜,死了便死了。但是天子的死,一定會引起世人的動蕩。

到那個時候,一傳十十傳百,不明真相的天下人一定會將天子的死背負到謝岐的頭上。力量不一定能摧毀一個人。但是流言,猶如慢刀割肉,久而久之,一定會慢慢地摧垮一個人。

謝岐此番作為,已經是亂臣賊子。

如果再背負上弒君的名聲,世道根本不可能再容他。

他將會被永遠地釘在史書中,受萬世唾罵。

稱帝又如何?只要他名不正言不順,便會有前仆後繼的力量不斷來討伐他,直至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哈哈哈哈……”文羿升突然狂笑起來,“謝岐,想不到吧?到了最後,還是我比你更勝一籌,我這就送天子上路,你若恨我,那便一刀把我殺了,替你的好外甥報仇,我不怕死,我就在地獄裏等著你,看你怎麽向天下人交代。”

“住手,你這個瘋子!”歐陽瑾嚇得白了臉,聲嘶力竭道,“你難道不知道他是誰的孩子?你不為陛下想一想,難道也不顧貴妃了嗎?”

提到謝泠芝,文羿升楞了楞。

隨即,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更為濃郁的怨恨之色。

“閉嘴!”

他惡狠狠道,“歐陽匹夫,別以為我不知道,若不是你把她給偷偷地換走,我如今如何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等我大權在握,我本可以可以給她屬於她的一切,但是這一切,都被你給毀了。”

“那個女人毫不猶豫地就背叛了我,我又在乎她的孩子有什麽用?”文羿升恨得咬牙切齒,“他又不是她,我要他來做什麽。她背叛我,那我就殺了她的孩子,事後你也可以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是我殺了她的孩子,她若恨我,就盡管化成厲鬼下來報覆我,我要讓她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

“你這個瘋子……”歐陽瑾喃喃道。

“瘋子?也許吧。”文羿升笑,死死盯著歐陽瑾,“歐陽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從那個時候,你就像一條臭蟲一樣跟在她身後,就算她入宮做了貴妃,你還是不死心。謝岐,你以為這個男人是真心效忠於你嗎?他不過是在覬覦你的親姐姐,想要近水樓臺先得月罷了,謝岐,你一生眼高於頂,難道真的願意讓你的親姐姐跟了這麽一個人?”

歐陽瑾被說中了心事,心虛地瞥了沈默不語的謝岐一眼,但又很快振作起來,嚷道,“那又怎麽樣?我是臭蟲,那你是什麽?你就是一條蛆,不對,你連蛆都不配,貴妃被你這只蛆纏上,簡直就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你放不下她,那又如何?她對你只有惡心,再沒有半點其他!”

“閉嘴!”

文羿升被戳中了要害,臉色難看下去,狠狠道,“誰說我放不下她!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有什麽資格令我垂青!呵,她以為離開了我,就能好過了嗎?做夢!只要她一天沒有解藥,她就永遠都不可能解脫。”

聽到解藥兩個字,謝岐立刻問,“你把解藥藏在哪裏了?”

文羿升回過神來,冷靜下去,冷笑道,“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你永遠都不會找到。”

說完,他又看著歐陽瑾,悠悠道,“歐陽瑾,你這麽喜歡撿破爛是嗎?那就給你好了。你這樣的垃圾,只有她淪落到了如此地步,你才能夠撿口肉湯喝,否則她怎麽可能會看你一眼呢?你別忘了,這個女人不光和先皇,還有我,我與她夜夜顛鸞倒鳳,銷魂的很……你想知道細節嗎?我可以一一跟你細講……”

謝岐忍無可忍,不寒而栗道,“文羿升,我看你真是想死。”

文羿升惡從膽邊生,緊緊握著橫在小天子脖頸上的匕首,“實話告訴你們,太後那個賤人,也是我解決的,擋了我路的人,通通都要死。謝飛蘅,我承認,死在你的手裏,是我輸了,但是我保證,從今往後你也別想好過。”

“我就算死,我也會化作厲鬼,讓你生生世世永不安寧。”

殿內一片劍拔弩張,一根針落下去都能聽到,每個人的情緒都崩到了極點,都在緊緊地望著高臺之上挾持著天子的文羿升。

謝岐沈默片刻,良久,緩緩開口道,“文羿升,我不殺你。”

“我們不妨來做一筆交易,如何?”

文羿升心生戒備,一刻不放松,立刻問道,“你說什麽?”

謝岐負手而立,大氅上浸滿鮮血,插在大理石地面的劍尖逶迤出一道長長的血跡,他立在威嚴肅穆的兵馬中間,雖是低人一等,卻沒有絲毫的弱勢風範,顯得淡淡的不動如山,勝券在握,“我把姐姐給你,你把陛下還回來,如何?”

文羿升怔了怔,隨即面色扭曲,揚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他一邊大笑,一邊喊道,“枉她這麽疼你,不愧是她的好弟弟,生死關頭你竟然願意放棄她的命,來換回陛下的命,真是姐弟情深啊!”

“我別無辦法。”謝岐道,“我是君臣,其次才是弟,我會首先保護陛下的安全,這是最重要的事,想必姐姐知道我這麽做,她也會原諒我的。”

“再說,”他又繼續道,“姐姐中毒太深,已經神志不清,我又何必留下一個根本不認識我的瘋子,放棄掉一個忠君護國的佳名呢?”

文羿升聽了他這一番言論,心裏不知是個什麽滋味,既有對謝泠芝的不值惋惜,又有對她咎由自取的快意。

“我拿什麽相信你?”

“事到如今,你已經是窮途末路,反正橫豎都是死,那你又為什麽不肯相信我一下,賭一賭呢?”

“我知道姐姐失蹤之後,你一直在想盡辦法地尋她。在我破城之前,你甚至還親自率領手下抓捕她。”謝岐盯著文羿升,眼睛裏似乎藏著無聲的蠱惑人心的力量,緩緩道,“你難道不想最後看一眼姐姐嗎?不想看一眼姐姐如今過得如何嗎?”

說完之後,不等他猶豫,他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一個身穿紫衣,帶著面紗的女子款款而來,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嬌柔的身影與一眾寒衣鐵甲的將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謝岐迎上紫衣女子,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對她低聲道,“阿姐,小心前面的路。”

文羿升死死盯著這個紫衣女子,見謝岐對她態度親昵,不像是演的,還是忍不住心底的疑心,懷疑道,“謝岐,你莫不是在詐我吧?為何這女子臉上蒙著面紗?”

“實不相瞞,阿姐在前幾日的兵亂裏受驚,這幾日一直昏昏沈沈,面容憔悴,不敢面對生人。”謝岐解釋道,“你若不信,可以親自查驗。”

“你以為我會信你?”文羿升冷笑,“讓她自己過來,敢使詐,那就都別想活。”

“阿滿?”謝泠芝擡起頭,望向高臺之上,“是你嗎?”

文羿升楞住,隨後,身心俱震。

阿滿是他的小名,從父母離世之後,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這個小名。

他只對她一個人提起過。

而他以為她忘了,因為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沒想到,她竟然記得。

這個聲音……這個小名……

沒錯,這是謝泠芝。

“阿泠……”他喃喃,握著匕首的力道下意識松了一些。

“過來,過來我這邊……”他喚道。

謝泠芝點了點頭,慢慢地向他靠近,文羿升伸出另一只手,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兩個人馬上就要接觸到。

很近,更近。

身形交錯的一剎那,文羿升手上使力,迫不及待就要將她拉入懷中,忍不住微微擡起了頭。

“就是現在!”

歐陽瑾突然大喊一聲,一旁蓄勢待發的宋行貞立馬拉弓引箭,只聽箭矢破空,嗖的一聲,利箭一箭射穿了文羿升的眉心。

文羿升悶哼一聲,死死盯著謝泠芝,還未接觸到的手猛地落下,整個人重重跌落到了地上。

“貴妃——”

下一刻,謝岐一把奪過木訥著一動不動的天子,而歐陽瑾則是眼疾手快地抱住謝泠芝,將其遠遠地離開文羿升。

文羿升倒在了地上,血慢慢地從他的額頭處流了下來,像是一枚艷極的朱砂。鮮血很快流了一地,他死死地盯著謝泠芝離去的方向,看著她被另一個男人焦急地擁在懷裏,不甘地伸出手,可是全身像是灌滿了鉛一般,漸漸地,他流失了全身的力氣,只能死死地睜著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盯著,直到眼睛的光渙散黯淡。

一代佞臣,命喪於此。

謝泠芝的腦袋仍是混沌著,被歐陽瑾護在了懷裏,困惑地看著文羿升倒地的方向,又驚又怕道,“小瑾子,那是誰呀?怎麽流了這麽多的血?”

多年服用幻藥的緣由,她的心性維持在未出閣的時候,一顰一動猶如少女,眉目純真,在森嚴殺戮的殿內就像是一朵無知無覺的嬌柔的花。

奇怪,她剛才脫口而出的小滿,叫的到底是誰呢?

“一個壞人而已,別怕,他死了。”

歐陽瑾溫柔地抱住她,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讓她再去看地上的人,安撫道,“娘娘,您不顧勸阻,非要跟著過來,實在是太冒險了。陛下現下已經平安,您可以放心了。侯爺贏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傷害你了,臣會永遠地保護娘娘。”

謝泠芝昏昏沈沈地眨了眨眼,忽然靈光一現。

對了,衡哥,她的衡哥。

她是為了衡哥的安危才非要跟過來的。

“衡哥?我的衡哥在哪裏?”她很快轉移了註意力,激動地流下眼淚,轉過身去不斷尋覓,撲向她朝思暮想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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