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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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琰望著面前的一盤棋,心中不安和難過交織在一起。的確,他也是會難過的,雲汐犧牲了。他就在那裏看著,但救不了她。對,他真的救不了她。因為,當時他就在魔君軍行帳內,用不了法術,後來鳴金了才沖出去的。這些年,如果不是她暗中相助,這些俘虜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不管怎麽說,她也是戰友。雖然,他必須承認一點,雲汐私自讓玹憶回神族,他有點生氣,但這是目前比較妥當的方法。在玹憶這裏,他總是不夠理智。解開蓮花臺的封印,讓玹憶去外城;放任主司大人殺害長老,讓玹憶去人族。他一次次想讓玹憶離開,玹憶卻越陷越深。他不可否認,這其實也是玹憶自己的選擇。如果真的喜歡她,就應該尊重她的選擇。思琰收了棋,把情感一並收拾好。這種情形,他不能傷感,只能思考對策,這樣的對策才是客觀、準確的。

魔君是否懷疑自己了,思琰並不確定。但魔君確實昭告魔族所有人,聽從思琰的建議,發起了這場戰爭。不過,他只記得自己匯報了神族的風氏、雲氏之爭,可能魔君自己推出的吧。這是讓思琰在魔族的信任度飛速上漲,但讓他在俘虜中、極寒之地甚至外城都成為了公敵。他以為自己從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只要結果是自己想要的。但程洛一臉怒氣地問自己的時候,那種孤獨感還是竄了出來。可眼下確實創造了一個絕佳的機會,除掉主司大人並且解除魔族進攻力量。只有孤軍,那就奮戰。不怕的人,總有路的。

(外城)

玹憶帶領原先雲氏的軍隊,重新加了外城的封印,調整了一些部署。但外城畢竟被敵人夾擊,兵力捉襟見肘。她明白只有發動外城的群眾,才可以抵禦強敵。她在外城的一塊高地上等待著,等著被召集過來的群眾。遠處出現星星點點的人影,她看到民眾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然後成片成片地跪下,地上黑壓壓的一片。等了一會,人群不再增加。

玹憶站起來,一身戎裝。“朋友們。外城面臨著兩面的敵人,我相信各位很清楚了。我希望這時會有人站起來和我們一同對抗強敵,保衛家園。”

下面一片死寂,沒有人回應,只是低著頭,好像在等別人站出來。玹憶也在等,等有人站出來。她相信總有人希望自己的家園不受踐踏,總有人希望站著對抗,而不是跪著去死。可是,她恐怕要失望了,所有人低著頭,麻木而冷漠,好像沒有感情的木像。

玹憶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這裏的山河,寸土寸血,都是守城的將士的。你們的最高將領,雲汐,戰死的最後一刻,還握著劍。這是我們共同的家園,為什麽不能一起保衛呢!”下面的人群熙熙攘攘,騷動起來。玹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直到一個靠前的孩子喊道:“把雲汐的頭送到內城去,我們就可以在那裏躲著了。我們為什麽要在外城送死呢!”玹憶的手緊握成拳,這就是雲姐姐心心念念要保護的外城?這就是我不顧一切要回的地方?她把劍插到地上,大喊了一聲:“夠了!”人群安靜下來,睜著呆滯的大眼。她真的不知道要責備這群人什麽,麻木足以創造世上最冷漠的生物。每天都有守城的將士為他們死去,每天都有新魂和舊鬼相會,每天都有新的土地被染紅。可他們只是看著,只是這樣呆滯的看著。而他們就是這樣活著,跪著活下去,任別人驅趕著向前,學會當一只會說話的牲口。責備他們什麽,任何的話語都只會被這沒有靈魂的軀殼吸收,沒有回應。在他們中,也就只有孩子還敢大聲說話。她當然可以強制編制,但她總還是有一絲渴望的,渴望有人不再跪著,渴望有人帶頭站起來,此時失望如潮水般湧來。“你們,散了吧。”玹憶揮了揮手。

“還好吧?”顧燁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玹憶身後,他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上。玹憶沒有理會他,站著不動。“其實,你要他們保護一片自己沒有感情的土地,是不現實的。要知道,於他們而言,誰當統治者都是一樣的,一樣的生活,一樣的壓迫。土地,家園,都是統治者的。正如你之前所說,雲汐可能確實為外城做了很多,但外城的民眾並不知道,他們根本沒有關心這麽些東西。一種政局創造一種民眾。人心不是冷的,是你還沒把它捂熱。”玹憶對顧燁笑了一下:“其實,你比我看得更清楚。”顧燁也笑了一下:“不,從沒有人看清。”玹憶很感謝命運,顧燁總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當然,接下來的事情更是讓玹憶驚訝不已。魔君封鎖了人族和神族之間的界門,越過外城直逼內城另一面的城墻,內城亂成一團。從內城傳出來的一個好消息就是內城同意出兵了,但隨之而來的就是關於誰來帶兵的討論。毋庸置疑,任何一個聰明的將領都會知道,出兵就意味著內城的領導者們只想爆發小規模戰爭,不想全面開戰。簡單點說只有外城會成為戰場,而這個戰場可能形成長久對峙。最重要的依據,便是魔族已經有辦法通過極寒之地,實現大規模的陳兵。換言之,那個將領也許就是下一個雲氏。內城中最緊張的怕是雷氏了,畢竟他們的地位高於其他家族,但低於風氏,可能是最佳選擇。當出兵外城的信息確定之後,負責掌管軍事的巫鹹大人竟然稱病不出,這無疑讓雷氏心中的那塊石頭一下子提到了頭頂上,隨時要落下。

雷氏沒有什麽軍事實力,其實並不構成威脅。這一步棋,不過是主司大人走的一步閑棋。畢竟別人步步緊逼,她需要有對策。當然,她不會想到,這步棋將要改變整個棋局。

雷氏沒有全部出動,到外城去的只有幾個庶子。其中有一個人,恐怕要特別介紹一下,雷晨。他沒什麽突出的外貌特點,也沒什麽特殊才能。介紹他,只是因為這個人是大同社會的堅定支持者。大同這個詞,還是他在人族的書籍上看到的。但,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舉能,講信修睦……這段話卻在他的心中久久盤亙,久到建立起一個巨大的精神家園,足以讓任何人駐足。當然這些現在來看還沒有任何用處,以後就沒人可以預測了。

此刻,玹憶站在外城的城墻上,白光凝成的封印在一股股黑煙的攻擊下顯得格外的柔弱。她看著不遠處的魔族軍隊,沒有一點大軍壓境的恐慌感,只是讓自己的心沈下去,思考戰法戰術。

“報——雷將軍求見。”

“末將雷晨,叩見雲汐大人。”面前一位二十五歲上下的人跪下。

玹憶轉頭看了他一眼,顯然認錯人了。但她現在沒有時間多做解釋,也無法解釋。只好點頭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後她向他們說明了戰術。

戰鼓聲響,從魔族到極寒之地,再到外城,連成了一整條戰線。魔族在進攻上一直都很占優勢,殺氣騰騰。外城的守城將士並不多,至少給魔族一種被看輕的感覺。魔族的將士直逼外城城墻,就在此時長長的戰線好像被人用一把無形的刀子切成幾段。轉而魔族的軍隊就在各自的幾個包圍圈裏了,每個包圍圈根據各自的地形特征進行圍攻。不得不讚嘆一下包圍圈的設置巧妙,正好讓包圍圈內的人數無法構成陣型式攻擊,個人攻擊只會互相幹擾。這種包圍方式並不在大型戰中常用,但在這種地形起主導作用的戰場卻發揮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過半日,敵人就被分批消滅了。魔君不得已之下,提出了休戰申請,要知道小股小股的將士在極寒之地的損耗會更大。

外城一片歡騰,玹憶的心卻懸了起來,一切是不是太簡單了,會不會是一個大的陰謀?她總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夜間獨自站在城墻上,無眠。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不是嗎?首先,老管家怎麽找到他們的;其次,為何自己想要借封鎖界門逼內城出手,就有人這麽做了;最後,這個戰術不應該有這麽順利。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告訴她,有人在幫她,是他嗎?那個少年。這個人深入敵後,這個人不顧一切,這個人可能有一千個理由墮入黑暗,但他卻在那裏死守著光明。所有的事情一件件明晰,她好像懂了之前所有的棋局。他,不善良、不高尚、不正派,只是英雄。她的心中生出一絲暖意。今夜的月很清晰,說不定,他也在看著呢。

“雲汐大人。”玹憶轉過身,看見了雷晨。如果不是他仍這樣稱呼她,玹憶也許都忘了自己還沒有解釋。但這個稱呼總讓自己有一種雲姐姐還在身邊的感覺。

“我不是雲汐,我叫風玹憶。”玹憶很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無視了雷晨驚訝的表情,接著說:“我不指望你可以理解我的行為,我只是要告訴你,外城,我管定了。”當然,後面的事情反而讓玹憶更加驚訝。

“祭祀大人,你不覺得赤星不代表福或者禍,而是變革嗎?該變天了。如果我們的一輩子就活在一種宿命裏,一種狹小定義的生存中死去,那是種多麽可悲的事情?沒有思想,沒有對抗,無謂是非曲直,無論黑白定論,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神族給大眾的生活。是時候,放手一搏了。”雷晨一字一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玹憶沒有立刻回話,思忖片刻後,她問:“告訴我,你想要怎麽變?”這一場對話,將三界推入了另一個時代,後人稱之為大狂歡時代,之前的時代則被成為奴性化時代。但這段對話,見證者就只有兩個談話的人。

“將外城獨立出來,我們需要自由、民主、和平、公正。生活自由,工作自主,取消管理部門;放寬嚴酷的法律,人性化執法;解除一切武裝,崇尚和平主義。一切的東西都是共享的,人人平等,每個人享有相同的東西。人們生活在桃花源一樣的世界。”雷晨說了很多,這些都是他反覆設想的東西,已經深入骨髓了。

“雖然這很美好,但這很遙遠。也許,窮盡一生,也到不了。”玹憶在認知理想上比雷晨更清醒:“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有一點是可知的。我們向前邁了一步。”她看著雷晨,眼中依然堅毅。她不喜歡設想,喜歡行動。她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玹憶想起了顧燁的話,也許應該等,等陽光把世界照得如白晝一般。但,機會是等不來的,只能創造。

雷晨顯然明白了玹憶的意思。還在內城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她推行的一項項政策,他知道他們是一路人。雷晨慢慢退下,城墻上只剩玹憶一個人了。她輕聲說了句:“有的人,不是來適應世界的,而是來改變世界的。”

要變天了。

(魔族)

“已經撤軍了。”程洛走進來,思琰仍舊盯著棋盤發呆,只是這次棋盤是空的。看見程洛,他擡頭應了聲。“怎麽?計劃應該一切順利才對。”程洛繼續問,但沒有指望他回答。

“才走了一半而已,怎麽知道順不順利?”思琰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程洛知道這是他最自信的時候,看來主司大人沒有多久了。不過她擔心自己之前誤會他,會不會讓他生氣。她突然又覺得自己好笑,他怎麽會在自己身上浪費感情。

☆、主司倒臺,琰憶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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