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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受命於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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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受命於天·上

自從隱棘道一戰後,宋瓊化名玉京君,在青州大興義軍。謝雙領著六道門諸人加入。雖說隊伍又壯大了幾分,但要與宋鄴抗衡仍然微乎其微,裝備有姜國供應倒是不缺,只是需要更多的人加入。眾人為徵召士兵之事發愁之際,巫玨拍手起哄:“抓壯丁去!”吳紹搖頭:“壯丁可不好抓啊。除了我帶來的這些兵,城內剩下的多是婦孺……不如將牢中俘虜直接收入麾下?”阿玖道:“青州人對戰爭的態度大多已疲乏,三番五次的反抗失敗也磨滅了他們的氣性,沒有氣性的軍隊是註定打不了勝仗的。”

眾人各抒己見,仍舊沒商量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宋瓊為此終日把自己關在房中,阿玖恐其思慮過度,尋了個理由拉她出來散心。

“玖玖,現在可不是四處閑逛的時候。”宋瓊難得在面對阿玖時也板著一張臉,多日的封閉令她無心游玩。阿玖戳了戳宋瓊嘴角,幫她劃出一個勉強看得過去的笑,說:“你日日把自己關在書房,仔細人悶壞了,出來走走呼吸新鮮空氣,或許對你想出好計策有幫助呢。”宋瓊不想辜負她的心意,揉了揉臉扯出一個笑,雖努力地看山望水,卻依舊透出興致缺缺的模樣。

二人行至山腰,忽然聽見附近傳來歌聲,鏗鏘有力,節奏明快,只是被山澗的潺潺聲蓋過,聽不清具體唱詞。二人循聲而至,只見浣溪邊幾位女子對歌道:“女兒束裝又何妨?裝束出來似神王。寧可刀頭劍下死,夜夜不便守空房。”

她們唱完笑了好一陣,其中一人道:“聽說張堂死了,定是青州死去的冤魂回來報仇了!他那樣的人,死有餘辜!”另一人附和:“現在世道這麼亂,男子都去出征,我們女兒家卻要關在院子裏,一邊擔心孤兒寡母被人欺負,一邊織布洗衣做飯……給誰吃去?我們不如也起義罷?”幾人中最年輕的擰乾衣服,說:“從沒聽過女子參軍的。”她剛說完,立馬有人反駁:“怎麼沒有?我家旁邊挨著私塾,我聽過孩子們念‘木蘭詩’,就是講女兒家代替男子出征打仗的,可見女子參軍自古就有。聽說入駐青州的玉京軍為首的就是女子呢!”

“對,對,我聽說她們正招募士兵呢,不如咱們報名去?”

宋瓊與阿玖從林道走出來:“各位姐姐在此做什麼呢?”眾人豪氣道:“我們也要起義,去打仗!”宋瓊與阿玖對視一笑。為首的婦人拎著衣錘,揮了揮紫紅色的手道:“妹子莫要取笑,我們雖然不像那些作戰作老了的見多識廣,但論氣力,論細心,未必輸給他們!何況當今朝廷四處征戰,左右都要打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去博一個安穩!就是不知道玉京軍肯不肯要我們這些山野村婦。”

阿玖淡笑道:“不瞞各位,我們便是玉京軍中的人,諸位願意加入,我們求之不得。”幾位婦人聞言欣喜不已,回去後四處宣傳,引得無數人激昂前來:“我們也要加入!”

由於參軍之人裏許多是身強體壯卻不懂武藝的婦女,花瓔便親自教她們習武,實在不通武藝的便讓醫官教她們包紮用藥,“女子軍”一時名聲大噪。經過選拔,玉京軍又增數千人,均放在花瓔部下。

玉京軍日漸壯大,宋瓊便與吳紹在青 州城內合修了一所新軍營。新軍營尚未分男女,是以兵卒間常常互相撞見。雲州兵見到穿著不合身的盔甲的女士兵努力揮舞長矛的樣子,偷偷掩著嘴笑:“你們到底是女兒家,舞槍弄棒的事情不適合你們,不如還是去當廚娘或者醫卒罷?”此話當然引起了不滿:“笑什麼!你們這些人可別瞧不起女兒家!咱們將軍不是女子?主上不是女子?軍師不是女子?”

花瓔聽見此處爭執,大步流星走來:“誰說女兒家不能舞槍弄棒的?可敢與我比試!”雙方士兵見狀,紛紛挑釁。其中有未見識過花瓔本事的被激將法一激,上前:“我來!”

二人執兵上馬,電光火石間,四周圍觀者還未反應過來,花瓔已一槍挑飛了那人的武器,又一個橫掃將他擊下馬。

“服嗎?”

“服了……”

阿玖聽聞營中騷動,十分擔憂。宋瓊非但不擔心,反而覺得這是驗收訓練成果的好時機,趁熱打鐵舉辦了一場切磋大會。比試下來,兩邊輸贏近乎持平,互相不服,宋瓊因道:“武藝高低與否,並非是簡單的‘男女老少’之差可以一概而論的。能上戰場者不一定是武功極高之人,武功極高之人也未必懂得行軍打仗,無論是醫卒還是炊兵,將領還是士兵,大家的目的只有一個——上誅偽帝,以平天下;下伐逆賊,以救萬民!”兩營間從此再無紛爭。

卻說張堂殘部逃到南水縣後,打著奉命出征的幌子搶掠百姓,私占良田。加上今年收成不好,家家戶戶並無多少存糧,而南水縣入冬後天氣極度惡劣,百姓饑寒交迫,不得已背井離鄉投靠青州城而來。

“報主上,大量南水縣難民請求入城。”

“戰火連天,他們能逃到這裏已經吃了很多苦頭。”宋瓊聞言不假思索:“放他們進來。”巫玨聽張堂殘部入駐南水縣,恐其利用難民入城偷取情報,直道“不好”,又道:“裏面說不定混了細作。”眾人附和。宋瓊望向阿玖,後者沈重地點點頭。但宋瓊還是堅持己見,將難民放進城。

吳紹道:“進來又該如何?”

宋瓊道:“開倉放糧。”眾人皆不語,只有花瓔上前提醒:“主上,我們的糧食並不充沛,若救濟了難民,再遇到敵軍突襲,恐怕不妙。”宋瓊道:“先給他們,糧食我再想辦法。”花瓔便不再多問,照做。

接應難民後,宋瓊不可避免為糧食之事犯愁。阿玖見狀喚來糧官:“上一次徵收糧食是什麼時候?”宋瓊忙叫住,道:“臨時徵收,恐怕百姓們有怨。我記得聞花谷有一片花田,不如除乾凈用來種糧食,只要能熬過今年,之後便好過得多。”阿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聽從宋瓊之言。

入冬後,營中勒緊了褲腰帶。

宋瓊為了與將士們同甘共苦,也不肯多吃。阿玖看著宋瓊越發清臒的臉,心疼不已:“你呀,從前臉上還有點肉,現在捏著只剩骨頭了。”宋瓊卻拿出鏡子打趣:“你怎麼說我,你瞧瞧自己——本來人就纖瘦,自從離了同梔郡,越發瘦得不像話了。”阿玖笑:“你嫌棄我啊?”宋瓊忙搖手:“不不,我知道你都是為我操勞……玖玖,謝謝你一直陪我,只是不知這樣的苦日子還會延續多久……”阿玖道:“不能共苦,何來同甘?況且,我也不覺得苦,只要和你一起,什麼困難都能熬過來。現在沒有任何外力能分開我們。”

二人正自溫存,忽有士兵來報:“主上,外面來了許多百姓。”宋瓊立馬正襟危坐,面色微紅:“發生何事了?”士兵道:“眾人都帶了米糧果蔬,似乎和救濟難民有關。”

出了軍營,只見許多百姓圍在門前,宋瓊一來,他們立即舉起所帶的物品,齊喊:“玉京君!我們每人少吃一口也不礙事,你們連日作戰也辛苦,接濟難民的事就交給我們罷!”

“是啊,自你們入城以來,待百姓們都極好,將士們不吃飽怎麼上戰場,望玉京君以大局為重!”

“我知道一種做法,可以把十鬥米熬出兩石來,保證夠他們吃了!”

宋瓊一時熱淚盈眶:“各位……”

為了提高軍中以及民間的學識,阿玖提議讓宋瓊在青州試行書院,與大家共讀。數日下來,案幾上的書越積越高,摞成了一座書山。初時宋瓊十分懊惱:“我自幼不喜讀書,五經中也只有《詩經》讀了一些,現在肚子裏空有一副想匡扶正義的心腸,卻沒有治國平天下的墨水。”阿玖見她桌上又多了一本《齊民要術》,想來每次宋瓊都悄悄研究到半夜。

這日阿玖忽然帶了一人進來:“我給你找了一位教書師傅,你有什麼不解之處,問她就是。”宋瓊頓時哀嚎。阿玖笑:“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這是讓你更加專註。”宋瓊依舊叫苦連天。門外的“老師”才不管屋內如何,逕自走進來。

“我還以為你長大了懂事了,原來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愛看書。”

宋瓊一擡頭,驚喜喊:“二姐!”

進來之人正是宋瑤。因天氣寒冷,她穿了一件鬥篷,進到屋內卻感覺十分暖和,甚至有些發熱,不得不把鬥篷脫下來。宋瑤一邊解開帶子,一邊笑道:“郡主聽說你連破幾座城池,特意遣我來道喜,順便帶了些糧食藥材器械,以助你一臂之力。”

宋瓊很感動:“同梔郡尚且發展不便,還想著幫我,真是……”

“放心,這點不算什麼。你們有所不知,整個燕國的布匹都從同梔郡運出,被圍困後,郡內只能自給自足,無法供給燕國其他地方,百姓紛紛上街鬧,迫於壓力,南王不得不撤兵,現在同梔郡已經沒事了。”宋瑤瞟了阿玖一眼,隨即指著桌案上的書山道:“何況……我是來教書的。”

“教書?”宋瓊瞪大雙眼,從前被姐姐追著念叨的記憶浮現眼前。宋瑤抽出被壓在桌上的宣紙,仔細端詳一番:“是啊,明日起由我教授策論課。”

書院每日辰時上課,酉時下課。城中多授些四書五經之類的課程,軍營中則專攻策論和戰略。宋瓊第一天上課時便立下規矩:“在書院,只有師生,大家一視同仁。”故每個人不分彼此,都可進書院上課。

花瓔因練兵只上軍事課,由於來得遲了些,學堂裏幾乎已沒有空位。謝雙見狀挪了挪身子,給她騰出一個位置。花瓔頷首致謝,撩袍坐下:“是誰教課?”

“軍事課由俞夫子上,是我們六道門中人,在軍事方面頗有造詣。”謝雙本以為花瓔心高氣傲,不會願意聽人授課,然而花瓔深知自己對宋國局勢和地理環境有所欠缺,所以一直虛心學習,未敢怠慢。謝雙不禁刮目相看。

“在下俞瑾,今後由我教授軍事課。今日所講,乃出兵前必備的流程:廟算。何謂廟算?引孟德之言,即選將、量敵、度地、料卒、遠近、險易諸般事宜,皆計於廟堂……”

上一堂策論聽得宋瓊抓耳撓腮,半日下來她早沒了精力,撐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她對俞夫子印象不深,只記得此人雖學識淵博,卻總戴面具,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想到會跟著六道門一起來青州。先前她沒有怎麼仔細觀察,此時聽著俞夫子的聲音,宋瓊覺得十分熟悉。她暗念兩遍“俞瑾”這個名字,心中隱隱萌生一個想法。下課後她叫住俞夫子:“皇兄,是你嗎?”

俞夫子緩緩轉身:“你皇兄是誰?”

宋瓊本想說“別裝了”,但想想非常時期,他這麼做也許有他的理由,便道:“抱歉,夫子,我或許是認錯了。”俞瑾點頭:“沒事兒多花心思在功課上,考核日很快就會到了,屆時堂堂玉京軍之首吊車尾,仔細丟臉。”宋瓊聽這個語氣分明是宋懷瑾,笑著作揖:“弟子遵訓。”

阿玖見宋瓊時常半夜奮力讀書,白天課上昏昏欲睡,便也跟宋瓊一起上課。宋瓊精神不濟時,阿玖便把上課每一個細節記下來,私下給她補。

到了考核之日,共計兩日。第一日是筆試,有策論和戰略兩科。軍中不擔憂自己成績如何者大有人在,竟聚在一起打賭誰會是魁首。

“我賭主上!”

“我賭薛軍師!”

“我賭花將軍!”

三方都等結果出來。次日放榜,巫玨將榜單貼到公告欄上。

“策論魁首,薛夷。”

“戰略魁首,薛夷、花瓔並列。”

崇拜主上者看見榜單大跌眼鏡,主上具在榜眼之位。巫玨見狀,幫宋瓊緊急公關:“玉京君素有寒疾,此天寒地凍,手指不可屈伸,故憾失魁首,且看明日武藝考核。”宋瓊得知其公關之言,沈默良久,武藝考核前都不敢在軍中露面。幸得武藝考核如期而至,宋瓊拿下第一,扳回一局。

宋瓊雖於政治方面天資不高,但好在勤能補拙,又有高師指導,半年下來也將五經大體學通。

這邊辦學辦得風生水起,另一邊宋宮終日被肅殺之氣籠罩。

周金已將奏摺呈上,進言:“細作說,玉京軍在青、雲二州內大興學堂,頗得民心,加上有姜國援助,若不盡早剿滅,不日必成大患。”

宋鄴何嘗不想快點除掉這個橫空出世的心腹大患,只是青州一戰致使宋國軍隊的銳氣遭到重挫,若不能一舉殲滅玉京軍,只怕反而會增長敵方士氣。周金已道:“玉京軍看似龐大,實則魚龍混雜,依老夫看,不過一群烏合之眾。”宋鄴思道:“周卿有何良策?”

周金已指著地圖:“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玉京軍善於馬上作戰,若不能騎馬則必定威力大減。南水縣靠近青州一帶有一嶺地,名叫雪嶺,入冬後煙霧繚繞,方向難辨,入嶺之人極易迷失。且此地高低環境截然相反,低處草木葳蕤,高處冰雪覆蓋,若能將玉京君引到雪嶺之上,我們只需要守在山腰,不出三日,定能將其困死山上。”

宋鄴聞之可行,決定此次禦駕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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