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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抔土為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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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抔土為諾·下

自從城門懸首後,便鮮少聽見有強搶民女的事發生,青州連盜賊都少了許多,百姓度過了一段安寧的日子。

自決心定後,宋瓊便每日練功,只是苦於沒有稱手的兵器,常常練廢刀劍,摔鐵長嘆,阿玖寬慰道:“既然無可進益,不如趁此時看看兵書,學習用兵之道。”宋瓊便暫時放下尋兵之念,開始翻起兵書,無奈見字就犯困,每每坐在案前“吃書”,阿玖見了便把書案搬到窗下,讓她困時擡頭看一看那懸於視窗的香囊,以勉誡自己。故而宋瓊常坐到深夜,空閑之餘又對照《腹語術》練習,燒燈續晝,到天明才罷,一日就用掉了平時五日的量。如此小半年下來,燒耗的燈芯早已不計其數。

秋去冬來,萬物頹靡。

張監竟果真守口如瓶,數月裏不曾聞得一點流言風語。這日宋瓊又翻完一本兵書,起身解下香囊,心想,雖說她武藝學識已大勝從前,可自己一個黑戶, 沒身份沒名姓,整日裏東奔西走,躲躲藏藏,還不能隨巫玨等去除惡濟貧。如此下去,連紙上談兵也不如,如何覆國!

宋瓊不願再茍藏,立即去懇請謝雙將六道門眾人借與她共謀大事。謝雙思道:“六道門姊弟雖多,卻都是些三腳貓之流,尚不如青州軍,何況你要反的是一國之君?縱肯同謀也難成氣候。你若想要兵馬,不如游說他國相借。”

阿玖正幫掌櫃算帳,聞聲道:“宋鄴好戰,上月又與笙城打了一仗,令其歸屬。別國早已對其深惡痛絕,若見你反勢必會添柴加薪,只盼你們內鬥得越兇越好。”

“他們若是隔岸觀火也罷了,如果這個時候來進犯我們,或者半路反悔要回兵馬,豈不是危急宋國存亡?”

阿玖撥動算珠:“倒也未必。我們如今差的是本錢,有了本錢才能翻利,一旦我們的兵馬壯大起來,還與不還,旁人怎奈何得了?如今宋鄴正重軍馬,要在宋國招兵買馬絕不可能,只能出去游借。此計雖有後患,卻非行不可。”

宋瓊何嘗沒想過游說他國借來兵馬,但魏國與宋國死戰,姜國已經歸附,燕國又和魏國有盟約。其他小國都各有所依附,根本沒有能出兵的。一籌莫展之時,巫玨忽提議可找燕國郡主一試,聲稱:“她手握一半軍隊,還比燕國帝王好說話。我三年前見過她一次,她見我是外來人也沒生氣,反而幫我回家。不過我記得她的地盤只允許異國商人進出,且需要入關符。”

眾人喜道:“聽起來倒可行,可現在世道正亂,我們上哪兒找既要持有入關符,又要去燕國的商隊。”阿玖立馬想到了殷四娘。眾人一聽,捶胸頓足道:“對呀!她走南闖北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沒去過燕國,我們怎麼把她給忘了!”只是開心不及一刻,很快就有了新的疑慮:“可是自從前京郊一別,我們就斷了聯系,上哪兒找她呢?難不成回一趟京城?”

謝雙忙道:“四娘已經離開京城了,婉良前兩日給我的信上有提及到。但她也不知四娘去了何處,據說是去做買賣了。”

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時,巫玨幽幽開口:“她在紅香樓。”眾人齊刷刷投去目光:“你怎麼知道?”巫玨支支吾吾,就是說不清楚。見她這個樣子,謝雙含笑:“你臉紅個什麼勁兒,我們不過隨便問一下。”

“誰臉紅!她說過,如果在州府裏看到有門口掛了兩條彩幡,寫著‘殷’字的,那就是她的地盤,要找她可以去碰碰運氣。我昨天正好路過紅香樓,看見她在裏面。”巫玨一番解釋下來,謝雙等人笑意不減反增。宋瓊也拉著阿玖笑道:“我們怎麼沒聽她說過,你們還背著人說私話。”

巫玨瞪她:“你們兩個私話說得少了?也好意思笑我!你嗓子才好幾天,少說兩句罷!”宋瓊不理她,仍道:“你跟殷四娘這麼熟,那就你去跟她談這事罷。”巫玨被打趣得惱了,脾氣上來,頓生逆反心:“誰愛去誰去,我不去!”說罷頭也不回走了。

“我去罷。”阿玖自聽見“紅香樓”三字,被勾起了些許記憶,便想去看看,故向眾人攬下這份差事。宋瓊知紅香樓是她從前委身之所,不由擔心要跟,阿玖恐她不便,戲言:“這麼大的人了,難道怕我迷路嗎?你去把《六韜》細讀一遍,讀完我就回來。”

紅香樓距數年前已面目全非。阿玖立於樓前,看著工人拆下牌匾扔在地上,不由慨嘆,當初她不過十五,被安插於此為劉子晉套取各貴族機密,以攬朝中大權,後又培養成細作,以圖天下,近十年光陰,如今紅香樓終於要不覆存在。

進入未裝潢好的高樓,阿玖找到四娘說明來意。四娘聽聞宋瓊決定去燕國尋求郡主的幫助,搖著扇子說:“好,好,好,那長順郡主確實是個好說話的,她管轄的地方向來都是女子為尊,你們去了,賣個慘,她必會替你們打抱不平。”

阿玖見她只說好卻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正要再求,只聽殷四娘“呀”的一聲,問:“這樓叫什麼來著?”阿玖答“紅香樓”,殷四娘點頭笑道:“哦,對,我打算把這裏改成茶樓,你覺得如何?”

阿玖只得將求助一事暫且擱置,順著她說:“自然好,不知紅香樓舊人何去何從?”四娘方才讓人倒茶來,說:“那些姑娘們我已盡數贖身,願走的就走,走投無路便在留下來端茶倒水,我照結工錢——對了,我這茶樓還沒個名兒,你來得正巧,不如幫我取一個?”

阿玖環顧一番,見四方通達,清風滿樓,道:“五湖四海皆是客,攬遍清風與茶香。不如就叫‘攬清風’。”殷四娘聽了正合己意,立即要遣人去制匾。

阿玖便擱茶離座,行於外廊,遠山近水,平橋高宅,盡收眼底,不由悵然自語:“從前從這裏贖身出去的女兒家都說紅香樓是‘阿毗地獄’,我娘若是在世,一定也很開心看到這阿毗地獄能改頭換面。她當初之所以選擇嫁給那個男人,只不過是想逃離地獄,想賭個圓滿,可那個人救不了她。救不了。如今我也到了我娘當時的年紀,想想過來的這些年,其實真正能救自己的,也只有自己罷了。”

殷四娘正站在她背後,聽她所訴覺得耳熟,正欲詳問,忽見阿玖憑欄遠眺,愁風入鬢之景恰似一人。再細看她眉眼間淡然暗含幾分豁達,更令人幻視,四娘開口問:“你娘是不是姓薛,以前是紅香樓的花魁,你還記得嗎?”

阿玖回身訝然:“您認識我娘?”

殷四娘拍手笑道:“怪不得!當初看你就眼熟,原來是薛娘子的女兒。”說著又將她拉入屋中,從桌下取出一個沾土的圓腹小甕,開封倒入壺中:“你來嘗嘗這個酒怎樣。”

阿玖不解:“不是要改作茶樓嗎,怎麼又有酒?”四娘笑:“這是當年你娘埋在紅香樓下的,我近日夢中想起故趕來一看。誰知遇到了你,又得知你是薛娘子的女兒,哎!當真是緣分妙不可言。”

二人對飲間,四娘方細說前緣:“當年我和淑娘分開,自己孤身在青州開了一家酒肆。但幾年下來,經營並不理想,入不敷出。你想想,一個年輕又沒有依靠的女子能在偌大的州城裏立住腳跟兒?有些爛人天天騷擾不說,還要發酒瘋砸我的鋪子。報官罷,可人家有權有勢,官府會向著你?無非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咽。所以有一天我在屋頂喝悶酒,看著那高臺想一死了之,突然聽見有人在對樓喊:‘女兒家動不動要死要活,有這個念頭不如過來與我賽酒!’我一聽來了氣,立馬就去了。”殷四娘喝了個大醉,薛娘子把她帶到自己房間睡了一夜,第二天得知她因酒肆經營困難所以輕生,便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借四娘渡過難關。四娘彼時感動得一塌糊塗。兩人雖萍水相逢,只有對月酌酒的幾面之緣,卻是不問身份遭遇,只作伴對飲,以忘愁緒的忘形之交。

“後來酒肆周轉過來,我就連本帶利還了薛娘子,她見我春風得意,還打趣說:‘要是那時腳下一滑,如今恐怕就是給別人推磨的鬼了!’”聽殷四娘所描述,阿玖眼前竟浮現出一個大方可親的女子形象。這個她素未謀面的娘親,似乎在這一刻有了臉,有了血肉。殷四娘繼續道:“我勸她用這些錢贖身,脫掉賤籍。可她卻拒絕了,說她‘從小學到的都是些供人取樂的技藝,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脫了賤籍又能怎麼辦呢,這輩子就這樣了。’誰知後來她還是……唉,阿玖姑娘,你可別怪我,我知道的也就這些了。”

阿玖聽言,敞開心扉道:“能聽到一星半點兒有關我娘的事,我已經無憾了。若說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那就是娘親難產而逝,不曾給我取一個像樣名字。我的本名不好,我從不用,如今的名字還是當初的伎名。”四娘鼻酸,想著與其母親的情誼,便道:“如果姑娘不嫌棄,我可代令妣許你一名。”

“如此,阿玖多謝四姨。”

殷四娘一楞,笑“叫四姨太顯老,你還是叫我四娘罷”,又說:“薛娘子曾對我說過,若她有了孩子,不求兒女有多出息,惟願其一生平順,無病無災——那就取一個‘夷’字,正好應平坦之意,也有‘化險為夷,絕處逢生’的寓意。就叫薛夷,字阿玖,如何?”

阿玖心中感激不盡,只恨沒能早些與殷四娘相認:“多謝四娘——那入關之事?”

本 作 品 由

殷四娘大笑:“舉手之勞。你二人於十日之後到城門口等我,最遲不過巳時。放心,我必帶你們進燕國。”

阿玖回去後將殷四娘答應幫忙的事與眾人說了。眾人歡喜非常,皆待十日之期。

宋瓊十日間仍未輕怠練功讀書,於客棧後的空地重練鞭法。次日謝雙撞見,見宋瓊鞭走龍蛇,一時武興大發,執劍躍入,喝道:“看招!”宋瓊急急躲避,蹙額道:“謝門主,你這是做什麼?”

謝雙不答,徑直提劍刺去。宋瓊不慌不忙,待謝雙行至十步之處,忽撥手一拽,將謝雙手中長劍甩飛出去,謝雙隨之踉蹌幾步,知繩中力可撥千斤,不由讚嘆:“好鞭法!你這一拽竟能把我手裏的劍拽掉,可見其中功力已經遠在我之上。你跟我過來,我給你個東西。”

宋瓊看向一旁觀戰的阿玖,阿玖使眼色讓她快去。謝雙帶宋瓊進祠堂,從靈臺後面拿出一本秘笈連同鞭子一起給她,說:“這鞭子是歐陽門主留給新門主的武器之一,名字叫‘鎖龍筋’,我又托人把那條紫金鏈子熔了,鍍了鏃在上面,現在威力更大——這本書是門主畢生的心血,原本只有六道門門主才能習得,現在我把它們送給你。不用覺得有愧,從前我覺得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學無術,乖張隨意,從不理會平民的艱難,而六道門從來就是為民而立,所以對你只是盡了些照顧情誼,也沒有想過要和你有過多交集。但你這大半年來的轉變我們都有目共睹,你既然有心要匡扶正義,那我必然要作出表示。若你有用得到六道門的地方,盡管開口。”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間,宋瓊接過鞭子和秘笈,輕輕道句“多謝”,謝雙拍她肩:“如果還覺得心中有愧,可更不能辜負了這樣的好東西,我可不希望自己看錯人。”宋瓊點頭笑道:“好。”

巳時將至,謝雙等送阿玖和宋瓊至城門口。

“好了,告別話就不多說了。殷四娘的馬車已經在城門外候著了,你們此行一定要謹慎小心……燕國富饒和平,不似我們如今,但異國他鄉雖好,勿忘桑梓落葉土。”

“門主放心,宋瓊在此以土為諾。”說完,她用兩只絹袋到樹下各裝了一抔土,系在自己和阿玖腰間,誓說:“我們定會把絹袋裏的土分毫不少重新帶回這片土地。”

待四娘車隊到達,二人正欲上車。

“宋姐姐留步。”宋瓊回頭,見是小芋頭。

“宋姐姐,俞先生不便前來,故托我把這個給姐姐,說‘姑娘胸懷 大志,則學業不可荒廢。姑娘雖聰慧,到底起步晚,這本《論語》你拿著路上讀,裏面有我寫的註解,你若不懂可以隨時參閱。希望等你回到宋國時,已經將它讀透。’”說完奉上。宋瓊想到這些日為了她付出的眾人,深感其用心良苦,接過:“多謝俞先生。”

二人上車後,殷四娘與巫玨說了幾句話,便領著商隊去了。一路上阿玖盤發戴面紗,宋瓊戴半面具,從青州到關口都算順利。只要出了關口,就徹底擺脫宋鄴的勢力範圍了。

守關的細細查過一行隊伍,貨物都是些茶葉和酒水。見宋瓊阿玖遮著臉,不由起疑:“你們為何都遮著臉?難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阿玖從容道:“官爺,我們相貌醜陋,此行戴上面具是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先摘下讓我看了,出關再戴不遲。”

二人便解下面具,只見:一人赤面吊眉,滿臉麻子;一人半張臉都是胎記,蜿蜒可怖,讓人不想多看。

“行了,過去罷!”

順利出了關口,宋瓊懸著的心放下來。阿玖找來水洗掉厚厚的妝,一張臉頓時清新不少。見宋瓊正翻書,她便擰了帕子替宋瓊擦拭。洗完,只剩一盆渾濁的水。

“謝謝玖玖。”宋瓊說完,忽放下書離開座位,在車廂裏四處摸索。阿玖見狀問:“在找什麼?”宋瓊答“《孟子》”,阿玖從隨身包袱裏拿出來遞與她:“你不是已經讀過了?”

宋瓊把《論語》翻到剛才所讀的一頁,指給她看。阿玖見是“溫故而知新”,笑:“你現在倒是真的像位知書達禮的公主了。”

宋瓊笑道:“我還做公主,那你不得做駙馬了?不好不好,不如我做女帝,你做女相。”

阿玖納罕:“我怎麼能做女相呢?”

“你怎麼不能?你比我聰明,比我冷靜,比我更懂得百姓之苦。若此行順利,我必有一日坐到帝王之位,屆時你怎能不在我身邊?難不成做妃子?侍女?這些都不好。我不要你在我之下,我要你和我並肩。”

阿玖聞言笑道:“君臣之禮,君為上,臣為下。我做女相,難道就不是在你這女帝之下了?我看不如做個‘民女’。”

“為何?”

“‘民貴君輕’,你為君,我為民,自然我更勝一籌。”宋瓊失笑,緊緊牽住她的手,道:“這些虛禮都是給別人看的,我只是不想你的才智被輕視,若你不想那便算了,千萬別勉強。你在我身邊,想做什麼都好。在你面前,我只是宋瓊,你也只是薛夷。我們是戀人,才不是什麼君臣。”

阿玖輕聲道:“是你,我自然願意。”

二人此後相依為命,情意更濃。

很快到達燕國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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