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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信命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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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信命與否

“父皇……”

“不必再說了——幼卿,朕平日什麼都縱著你,但這次阿玖犯的可是謀殺皇嗣的大罪,實在沒得商量。”

宋瓊顧不得禮儀,起身追上去。

“阿玖是被嫁禍的!太子他找人假扮十九來騙孩兒,還派人給孩兒的酒杯裏下毒,若不是十九誤飲了,現在孩兒哪能好端端站在父皇面前!”

“你說是……懷理?”皇帝瞪大雙眼,看了宋瓊好一會兒,嘆道:“朕知曉你與太子不和,但此事非同小可,不能信口胡謅。”

“我沒胡說!太子他收買了尋英,讓她在酒杯裏下毒,阿玖她撞見才有意調換了酒杯位置,可惜棋差一招,沒想到毒下在杯子裏。”宋瓊見父皇臉上表情逐漸凝重,覺得有望把宋鄴從儲君位子上拉下來,便繼續道:“而且太子殿下專擅選官,籠絡民間幫派造勢,孩兒歷練路上屢次遇險,命懸一線,懷疑與此脫不了關系。”

“可有證據?”

“他找來冒充十九的人,正是當初孩兒歷練路上遇到的,名叫嚴鶯。”

宋耀思量許久:“投毒一事父皇會好好調查,但結果出來之前阿玖不得離開鳳陽閣半步,否則即刻當斬。”他負手,繼續說:“至於太子專擅選官,籠絡民幫,設計害你一事……我會讓錦衣衛暗中徹查。”

“謝父皇。”

公主行禮離開。皇帝目送她衣袂飛揚的背影,盎然恣意。幼卿素來是他最疼愛的,甚至很多時候知道她做的事不合規矩也有意縱容。他不求她多乖巧懂事,只盼能長留身旁才好……帝王微微擡眼,風和日麗,晴空萬裏,是這幾日難得的好天氣。他掐著手指算了下日子,末了低頭嘆了口氣,一臉愁容。

魏國使者就快來了……

風輕輕落在庭院,樹葉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猶如精彩的皮影戲,枕上的人在影子的你來我往之間醒來。一睜眼便是宋瓊。她面上掛著笑,坐在床前,手裏正搗鼓著什麼東西。

“醒啦?”

阿玖點點頭,尚沒清醒:“你在做什麼?”

“昨夜忘記給你塗藥了。”宋瓊指尖沾些藥膏,再抹到阿玖肩上,輕輕揉開:“你也不提醒我。”

阿玖見她認真塗藥的樣子,又想起昨夜風情,頭腦倏然清晰了些。

“塗了你不就不能親了?”

“……”宋瓊噎住,於是紅著臉專心給她塗藥,不管阿玖說什麼也不理會了。阿玖最喜歡看宋瓊害羞的模樣,從前是覺得好玩,現在是欣賞,只有宋瓊展現出這一面時,她才會覺得宋瓊是屬於自己的。

“好了。”總算順利上完藥,宋瓊收起藥膏,催道:“快起來,我帶你去看個東西。”

“什麼東西?”

“是你喜歡的。”

阿玖想了許久都沒想出宋瓊會給自己準備什麼“她喜歡的東西”。直到洗漱完,宋瓊迫不及待拉她出門。公主緊攥著她的手,奔跑在走廊,阿玖忍不住再次發問。

“是什麼呀?”

“你看了就知道了!”

“活物還是死物?”

“你看了就知道了——”

剛穿過長廊,一個清瘦的身影撲通跪下,攔住了二人去路。宋瓊下意識把阿玖護在身後,看著面前這個蓬頭垢面的女子。

“公主……”她擡頭。是尋英。

宋瓊不悅擰眉:“你怎麼還沒走?”

“公主!我錯了,我錯了……是太子……太子他……”尋英不想哭,可是聲音止不住顫唞,後怕得說不出完整句子。她本以為可以投靠太子,誰知太子心狠程度不亞於宋瓊,甚至比宋瓊還可怕。鳳陽閣,是太子唯一手伸不進來的地方,至少她在這裏待了好幾年,也陪了公主好幾年,若公主能念及一點舊情,她餘生做個茶水丫鬟也情願。

宋瓊氣笑了:“你是錯在沒得逞,還是錯在被我發現了?你既已做出選擇,何必裝出一副悲痛的模樣?”公主拉著阿玖從她身邊穿過:“本公主最恨背叛。”

“來人,將她請出去。”

公主不願理身後的撕心裂肺,只拉著阿玖繼續往前走。

鬧了這麼一出,阿玖見本興致勃勃的宋瓊周身氣壓降低,眉梢皆是晦氣,便就她的話玩笑道:“‘請出去’,公主到底是心軟,重話都舍不得說……公主不喜背叛,那我這算什麼?”她勾起一個戲謔的笑,刻意放慢語速。

“我可是姜國派來的臥底。”

宋瓊看著她的眼睛。

“你後悔嗎?會難受嗎?”

阿玖聞言,神色驀地黯然下來,低聲道:“我是為了報答相國的恩情才聽命於他,在姜國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從來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對我來說,在哪兒都一樣。”

“我沒有立場,也不會因為背叛而愧疚,因為我……異於常人的自私。”她剖析著自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宋瓊想起初見阿玖那日,她衣衫襤褸,神色卻堅韌鎮定,直勾勾盯著自己,仿佛知道:她們註定相遇。

“我當初救下你,也是因為你看起來跟別人不同,雖然都落魄被俘,你卻很不屈,沒有他們眼中的迷茫和哀傷,我就喜歡不服輸的人。”

阿玖面上安靜聆聽,心裏已泛起波瀾。沒有旁人眼裏的迷茫和哀傷,是因為她把一切都看作是一個局,所有人都是犧牲品。她也沒有不服輸,只不過是沒想過贏,所以什麼局面她都淡然處之。她並非宋瓊心中有傲骨的女子。

兩人面前的圍欄裏,一只赤色狐貍從樹後跳了出來,打斷了兩人交談。

“你竟然真的獵到了紅狐貍!”

阿玖看見這只赤色皮毛的狐貍,思緒頓時被拉回了狩獵節那天——宋瓊揚著下巴問她:“你喜歡什麼?”

“當然。”宋瓊隨之一笑。她一直記得阿玖說的話,於是在展示獵物時,特意把狐貍藏了起來。看見阿玖欣喜模樣,宋瓊揚唇,得意地把狐貍喚過來,讓它翻肚皮嬉笑,討身邊的人開心。

兩人逗弄了一會兒狐貍。♂

“你要養它多久?”阿玖看著這只小狐貍,覺得很可愛,很有趣。宋瓊以為她舍不得,便說:“喜歡就一直養著唄。”

阿玖默了一會兒。

“要不還是找時間將它放了吧。”

“為何?你不是喜歡嗎?”

阿玖不知道如何解釋。難道說她不喜歡因為人的一句話一個決定就使一條本來坎坷的生命餘生順遂,這讓她感到不公,因為她從來不是被眷顧的那一個?可是她又不想讓宋瓊覺得自己這般自私小氣,只好胡亂道:“它生於山林,自然也遵守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法則,況且養於深宮,終究比不上游戲山林。”

“這個狐貍呆頭呆腦的,放出去肯定活不長,它在這裏吃好喝好,也不用擔心天敵,不是很好嗎?”

“它自有它的命。”這句話脫口而出,阿玖突然感觸:“就像你出生就是宋國的嫡公主,養尊處優,若將你禁錮到寺廟或農莊,初時縱覺新奇,但時間久了便會苦不堪言;而讓一個出生就行乞的乞丐突然穿金戴銀,每日山珍海味伺候,不出三日,他就會暴斃而亡。因為過慣了苦日子,突然的大魚大肉,身體負荷不了,這就是命。”

“出生決定了一個生命先天成長的環境,而先天環境中塑造出的性格、學到的技能,也決定了後天會處於怎樣的環境。是什麼樣的人,就該過什麼樣的生活。短暫的光明,救不了身處黑暗的人,甚至可能會把他們推向更可怕的深淵。”

這些話阿玖其實並不是說給宋瓊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如果她決心今後要和宋瓊在一起,那麼就要做好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自己為了私欲違背對劉子晉的承諾,背信棄義,若他日宋瓊拋棄了她,那她又該如何自處?

宋瓊聽她說了一堆什麼命啊註定啊,似懂非懂:“玖玖原來信命嗎?”不待阿玖回答,她自顧道:“我不信命。”

“我今日是公主,也許明日就不是了。”

“這種話可不興說。”阿玖要捂她嘴,宋瓊搖頭,把她的手拿下來:“這個世上,想一步登天的人尚不在少數,何況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窮人憧憬著發家致富平步青雲,生來富貴的會竭盡所能獲取權勢,即使是皇家也會居安思危,說到底,他們都不信命。如果註定失與得共存,為什麼你不能是得的那一個呢?”

這番話令阿玖醍醐灌頂。是啊,如果有人得註定有人失的話,那為什麼她不能是得的那一個呢?她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的生命一眼望到頭,所有事物都猶如沙礫在她生命中不斷流失,於是她從不想以後。既然已選擇了宋瓊,為什麼不大膽點,去求一個以後,求一個圓滿?

“所謂的富貴命,以及這公主的名號,只不過是一層皮。褪去這層皮,我不過是人人口誅筆伐的乖僻跋扈、任性妄為的壞女人。”

阿玖正聽得認真,不由被這峰回路轉的“壞女人”逗笑。

“你剛過十八,就要以壞女人自居了?”

宋瓊哼聲:“十八怎麼了,我二姐十七歲就嫁人了。”

宋國的二公主宋瑤,是難產過世的妃子過繼給皇後娘娘的,宋瓊叛逆有小半因素都是因為她。可惜這位二公主十七歲就嫁到燕國和親,斬斷了與親人的聯系。好在燕國國君是個通情達理之人,每年會讓她回國省親一次。然而前年到了省親之時,二公主卻突然失蹤,杳無音訊。據燕國調查,說是在省親路上遇到了野獸,隨行者無一幸存。燕國也為二公主舉行了浩大的葬禮。宋瓊始終對此不以為然。

“我二姐厭惡宮廷紛爭,更厭惡和親,肯定是逃走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

不知怎的,阿玖心裏沒由來發慌,便沒聽進去後面宋瓊說的什麼。

“既然玖玖說了,那我過兩日就讓人把它放歸山野,可好?”宋瓊把狐貍支開,望向她,笑容依舊明媚。

阿玖點點頭:“好。”

入秋後,氣溫愈發下降,落葉蕭瑟,乾枯的樹葉落了一地,踩起來“嘎吱”響。

宋瓊自從開了葷,就像剛學會飛的雛鷹,或初游 入海的魚,好奇心太重,恨不得時時刻刻飛在天上、游在海裏。每每纏著阿玖,都要折騰許久才作罷。阿玖也樂得與她親熱,但次數多了難免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偏宋瓊精力旺盛,睡一覺起來又活蹦亂跳,帶著一眾小孩上房揭瓦,翻墻爬樹。

“你不累嗎?”

阿玖托著腮,坐在門口看她跟院裏的小孩玩擲石子,由衷感嘆:年輕真好。正蹲在樹下的宋瓊聞言,會心一笑,把手裏的石子兒全扔給旁邊的沈霜,提著裙子跑到阿玖身邊坐下。

“還幼卿公主呢,我看,是幼稚公主吧!”阿玖捏著她臉,笑了笑。宋瓊哼聲,撓她癢:“我馬上讓你嘗嘗幼稚公主的厲害!”

阿玖左躲右閃,眼看躲不過了,護著腰輕斥:“別鬧。”公主立馬聽話收手。

“腰還疼麼,我給你揉揉。”前日阿玖不小心扭傷了腰,動一下都喊疼。宋瓊決意分床睡,阿玖便各種呻喚,公主只好抱著枕被躺到床緣,生怕自己晚上睡著了亂動碰到她,導致一整夜一有風吹草動就醒。

今次用了藥酒才好些了。公主把手放到她腰上,悄悄給她揉按。眼看某人殷勤,阿玖翻了個白眼,揪住她衣領扯過來,附到她耳邊,一字一頓,吐氣若蘭。

“今、晚、我、來。”

說罷手一松,假裝替宋瓊理衣領,然後把輕輕一推,唇邊勾起一度春風,起身回了房中。宋瓊沒抓住她飛揚的披帛,看著門的方向耳根通紅,臉上起了層燥意。這時,沈霜捧著一手的小石子,興沖沖地跑過來想給宋瓊展示,卻被公主的臉色吸引了註意。

“咦?宋姐姐,你臉怎的紅了?”

宋瓊尷尬地不停眨眼睛,顧左右而言他:“熱,熱……”

說著用袖子扇了扇風。

沈霜奇怪地摸摸後腦勺,回頭看了看背後一眾披著大氅的小夥伴,以及他們在風中哈氣跺腳的姿態,正欲反駁公主,一扭頭,卻不見了她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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