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閉環 她真的沒愛過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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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閉環 她真的沒愛過他嗎?

黎煙是在第二天撥打的宋初霽母親的電話。

期間打了好多遍都是被直接掛斷, 大概對方見是海外的號碼,怕遇到什麽詐騙團夥。她這一生被騙無數次,人到中年戒心反而高高豎起來了。

後來終於有一次沒有被掛斷, 對方接起來後卻什麽話都不說, 只是沈默的接通。

黎煙:“請問……是宋初霽的母親魏柔女士嗎?”

“什麽事?”

她開門見山:“您兒子昨天淩晨去世了。”

電話中又是一段漫長的電流聲。

很久之後,對面才說了句:“告訴我幹什麽?”

黎煙覺得母親做到這份上真是令人感到可笑, “不幹什麽, 宋初霽在遺書中說, 如果這個消息不令你難過的話,讓你開心地笑一笑也行。魏柔女士, 你徹底擺脫他了, 不知你是否高興?”

“聽你的語氣,看來你們關系匪淺。你沒必要這麽夾槍帶棒的,如果你是想譴責我未盡到母親責任的話我想我們的通話可以結束了, 在這件事中, 我也是受害者。生下他的那年我不過十八歲, 誰也不能要求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為一個孩子犧牲一切,如果我不是受他父親蒙騙, 宋初霽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界。”

電話斷了。

真正令黎煙氣憤的是, 魏柔甚至沒有問一句宋初霽是怎麽死的。

十分鐘後,黎煙收到一則短信, 來自魏柔。

「我給他隨身帶的那張卡上轉了一筆錢, 煩請買些祭品放他墓前, 他愛吃甜的。」

她居然記得他愛吃什麽。

黎煙將手機放下,失神地望向畫板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畫。

忽然想起什麽,她翻箱倒櫃找到一個點香薰專用的脈沖點火器,而後將行李箱裏的一條□□點五拆封。

人總有一個時刻, 需要煙或酒來麻痹一下神經。

這條煙原本是要當做禮物送給導師的。

手夾香煙這個動作多年不做卻還是很熟稔,十幾歲就學會的東西果然不是那麽容易忘記的。

她站在窗邊吞雲吐霧,身裹一條深灰色披肩,頭發低低盤起,少許碎發被風吹亂,她任之不管。不知不覺,煙灰缸中便裝滿煙頭,伸手還欲拿下一根時卻發現這包已剩空盒。黎煙低眸思考要不要再開一包,忽的發現樓下院中一道久久駐立的身影。

她手一抖,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十幾歲,煙盒隨風掉落到樓下。

保姆開門讓孟斯奕進去,她下樓來迎接之前用洗手液仔仔細細洗了個手,然後在化妝臺上隨意拿了瓶香水對著自己狂噴幾下。

黎煙下來時孟斯奕已經換好拖鞋,坐在沙發上等她。

“孟叔叔。”年少時那份做錯事的心虛延至今日,總覺得他會嚴肅的將自己教育一通,再跟自己強調一遍吸煙有害健康。

可是都沒有。

見她下來,孟斯奕從沙發起身,溫和地問了句:“你還好嗎?”

黎煙親手泡了杯熱茶給他,“有點不好,不過可以忍耐。”

他上前幾步,接過那杯茶,靠近時聞到她身上濃重的香水味,仍然是黑鴉片,甜膩過分的味道顯然是為了遮蓋些什麽。

“無法忍耐的時候可以打給我,非要抽煙的話,盡量選些不那麽烈的。”

“我以為你會把我說一頓。”

“你是成年人,成年人有很多煩惱是需要借助這些東西來消解的,我完全明白,少數情況下我也會這樣做。”

黎煙第一次產生了和他相互平視的感覺,她想,原來她早已是足夠被劃為與他同類的成年人。那是年少時她日思夜想的事。

孟斯奕:“葬禮安排在什麽時候?聽說你不打算帶他回國?”

“明天,就在本地的funeral home,是宋初霽的意思,他想留在這。”

“那明早我來接你。”

“您最近不工作嗎?”

“正在休假。”

他的住處離伽州有些距離,開車要兩小時,黎煙覺得這樣他太奔波,於是提議:“孟叔叔,今夜你就住在這裏吧,空房還有很多。”

其實她藏了些私心。

這座房子太空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她覺得說話都有回聲。像是有個位置漏掉了,怎麽補都不行。

他想了想,說:“行。”

晚上的時候孟斯奕敲響她的房門,手中拿一支葡萄酒,據說這酒出自他某位朋友的酒莊,煙熏風味。

“家裏酒杯在哪裏?”他問。

黎煙一時沒反應過來:“孟叔叔,您這是……”

暖調的燈光下,男人的語調像一首沈緩的歌謠,在有風的走廊上,有一種讓嘈雜寂滅的力量。

他說:“既然都是成年人,小煙,陪我喝一杯吧。”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封閉式的露臺暢飲,起初她身披一層薄毯,後來感到燥熱,只穿一件貼身的針織衫。

寒冬的夜漆黑一片,她喝了不少卻始終無睡意,只是醉意上頭,話多了些。

露臺面積不小,黎煙前不久在上面拉了根長長的鐵絲線,現在鐵絲上懸掛著一把未完全幹的傘面。

那上面的圖案不是花鳥竹葉,而是一個動漫人物。

“從前我覺得小姨滿腦子情愛,油紙傘上怎麽能畫玫瑰呢?後來我有些理解了,有時候落了筆,不知不覺就朝那個方向去了。”

孟斯奕:“傘面既然是空白的,那就是為了讓執筆的人自由發揮。”

“當初我們去梧津的倉庫,您看見那些油紙傘後是什麽感覺?”

“除了感到虧欠,還有種無力。”

黎煙用玻璃杯碰了一下他的:“因為我們根本無法回報他們同等重量的感情。”

她幾乎是吞下這口酒,和不易察覺的淚一起。

他靜靜端詳她苦痛與頹靡,她難過的時候這世界許多東西都變得速朽,如果可以他真想將她生命中所有曲折的山川填平,什麽成長不成長的,他偏要給她全然的坦途。

不知過了多久,黎煙終於在酒精的作用下感到頭腦昏沈,靠在椅背上睡著。

孟斯奕扶她進屋子,羊毛薄毯滑落在地,她的呼吸落在他脖頸,野火燎原,令他片刻進退維谷。

幽靜的長廊上,燈是滅的,這座房子確實太空。黑暗中,孟斯奕將懷中人摟得更緊。

-

G國的funeral home和國內殯儀館大同小異,同樣提供火化服務,如果家人想要把一部分骨灰留在身邊可以選擇購買一個mini盒,大部分骨灰埋葬,小部分帶回家。

黎煙為宋初霽選擇了個飛鳥圖案的。

除了孟斯奕,孟穎也專門過來陪她,有專門的人指導他們走完特定的流程。

墓地在一段空曠的地帶,即便黎煙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寒風仍叫人感到十分凜冽。

孟斯奕和孟穎特地為她與宋初霽留出空間,去了幾十米之外的樹下站著。

黎煙將準備好的花束放在墓前,沒有遵循魏柔的囑托放些甜品,她想來生他定再不必吃這般多的苦,也就不會偏愛甜。

今早出門後她特地繞道商店買了支打火機帶過來,黎煙拿出剛剛晾幹不久的傘面,上面是上杉和也的肖像,之後毫無猶豫將之點燃。

這是她送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她想人們之所以習慣用燃燒的方式寄托哀思,定然是因為灰燼與逝者一樣,都是烈火焚燒後化作粉塵,飄散於風卻仍然存在。

碑上的照片是用電腦從護照上摳下來的,宋初霽從前總對這張照片不滿意,說是拍得細皮嫩肉的,不能展現他的男子氣概。

黎煙哄他說下次帶他去照相館重拍,一直拍到他滿意為止,很顯然她失了約,他這一生照片寥寥無幾,選來選去最後還是用了這張。

她佯裝兇狠:“宋初霽,你可不能為此罵我。”

好像撼動了什麽閥門,她多日積攢的淚決堤,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頭倚在堅硬的碑上,手指輕輕劃過上面的碑文。

上面寫的是——此人愛吃五仁月餅。

幾年前他們為五仁月餅應不應該存在而掰扯了一番,宋初霽放出狠話:“我要是有天死了,你一定要在我的墓上刻上‘此人愛吃五仁月餅’幾個字,你可不能把這事忘了。到時候我爸媽肯定指望不上,就指著你為我料理後事了。”

她因他說這些晦氣話認真的和宋初霽生了場氣,卻也心知肚明,這句玩笑中暗含的離別留言。

“這世界也只有你會用這麽奇葩的話做墓志銘。”她將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擦幹凈。

不遠處。

孟穎:“大哥,小煙好像哭了,要不要送點紙巾過去?”

“不用。”他走過來前塞了包紙巾在黎煙口袋。

“你們有相似的經歷,應該知道怎樣才能有效安慰她吧?”

“沒什麽有效方法,時間可以淡化一切。”

“我上次問小煙對宋初霽到底是種什麽感情,她說勝似親人,我一直覺得男女之間只有經過愛情那一步之後才能進化成親情。大哥,她真的沒愛過他嗎?”

孟斯奕想起那個星辰遍布的夜晚,她用黯淡而認真的眼神對他說“還未找到下一顆星星”,那麽在尋找的過程中,她是否為這個特殊的人而搖擺過?

有時人會心動不自知,假使她心動了,他自私的想,但願那只是一點點。

一點點,滲透不進骨血,拼湊不出深情,只有歉意長久的留存——就像他對嫣嫣。

這世界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沒關系,我不在意。”他輕輕說。

孟穎覺得自家大哥答得奇奇怪怪,“你在不在意有什麽關系?那是黎煙的人生。”

卻未意識到,叢林深處,一只獅子拱起了背,正在尋覓一個合適的時機,向他的同類發起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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