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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相見 鏡中花難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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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相見 鏡中花難折

盡管宋初霽處理其他事來冷靜條理, 可在她面前卻時常一反常態露出這樣的一面,每每惹她心軟。

都知道宋初霽是個富二代,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是私生子。

由於身體原因, 他的父親從未想過認他, 而他存在的價值,是他母親跟父親要錢的籌碼。從小到大的記憶中, “媽媽”是一個令他感到陌生與懼怕的詞匯。

他父親雖不是個好人, 但也算是個大方的壞蛋, 每年都給他與母親綽綽有餘的錢,於是他就成了個衣食無憂的“藥罐”, 保姆將他照顧得很好。

也是由於身體, 宋初霽沒能完成學業,所以基本沒什麽朋友。

他喜歡貓,常常趁保姆不在時偷偷下樓投餵它們。人總是樂得在別的物種身上找尋自己的共性, 宋初霽也不例外, 而他與那些貓的共性無疑是“被拋棄”。

他有時覺得自己還不如那些貓, 再艱苦的環境總能想方設法活下,而他卻時常妄想化作攀墻綠蘿, 有所依仗的活著。

黎煙後來成為了那張墻。

剛上大學那年, 黎煙刻意將自己與孟家切割開來,尤其是經濟方面。

拿到駕照之後她找了一份兼職, 藝術培訓機構的美術老師, 學生多的時候課時費還算比較可觀, 於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加省吃儉用,她不僅賺到了學費,還賺到了前兩個月的生活費。

租的房子是她自己找的,最初簽了六個月的租賃合同, 也就是大一的十二月到期。

那是個寒冬,她生了場重感冒,課時費本就賺的沒有前幾個月多,房東還鬧著漲租。

從前被庇佑久了,那是黎煙第一次體會到生活艱辛。

她說起那段無處可去的日子時,總說自己是走了大運才又遇見宋初霽,可事實上他們更像是兩只折翅的鳥互相倚靠,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一直這麽彼此倚靠。

光線穿透窗格,令這個時刻沾染畫卷的色彩,黎煙習慣性忽略他眼中火焰,目光轉移到腕上的手表上。

“剛剛沒吃飽,再陪我一起吃點吧,吃完我陪你去覆診。”

宋初霽每個月都要去醫院覆診,從前是保姆陪他,搬來北城之後這個人換成了黎煙。

他們去學校附近一家連鎖餐廳吃飯,餐單交給宋初霽,她習慣將點菜權交給別人。知道她無肉不歡,宋初霽要的幾個菜都是葷的,就連湯選的都是海帶排骨。

黎煙莫名恍惚一陣,似乎已經很久沒人會在她耳邊叮囑多吃蔬菜這件事,她成為了真正意義上自由的人。

連鎖餐廳對面,瓊樓雅府氣派的落地窗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叫黎煙短暫閉了閉眼。

宋初霽將辣椒炒肉裏的青椒挑出,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她的餐盤中,只見對面女子側仰著頭,定定望向餐廳對面那棟建築。

瓊樓雅府——今年剛剛開業的飯店,做的是淮揚菜系。遠遠望著,建築風格與北城大學有種相得益彰之感,只是雖然外觀透著股學院風,但裏面並非一般學生可以消費得起。

宋初霽循著黎煙的視線,目光落在瓊樓雅府的三層玻璃上,

落地窗開了一條縫隙,看不清裏面,只依稀能勾勒出一個男子的身影。

黎煙伸手將他們餐桌旁的窗戶也打開,街市的人聲盡數漏進來。對面大抵有人點了煙,煙霧飄出,宋初霽不知道為何黎煙會如此聚精會神地盯著那陣煙霧。

“怎麽不吃?”他問。

黎煙回神,“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排骨和冬瓜更配。”

“你喜歡吃冬瓜嗎?”

她笑出來: “不喜歡。”

瓊樓雅府,落地窗邊。孟斯奕皺著眉撇開頭,試圖躲避身邊熏人的香煙氣味。

經桌上的人提醒,香港佬才猛然想起來孟先生不喜煙味,於是後知後覺將煙頭按滅:“對唔住啊,孟先生。”

孟斯奕回以一個禮節性的笑,不及眼底,轉而招呼服務生過來,另點兩道素菜:清炒馬蘭頭和耗油生菜。

有人問:“孟先生什麽時候愛吃素了?”

男人眼中多一分難見的柔和:“家裏有個小朋友總不愛吃蔬菜。”

他背靠落地窗,手遙遙一指,告訴服務生:“煩請菜做好之後送至對面。”

服務生很通風情的問了一句:“孟先生,有什麽話需要轉達給那位小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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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到一半,對面樓上下來一個人,穿服務生的制服,手中托盤放著兩道菜,菜被小心罩起。

服務生朝他們這桌走來。

“請問是黎煙小姐嗎?”

她倒是沒什麽吃驚,淡淡答道:“是。”

“孟先生吩咐我將這兩道菜送來,讓我轉達給您一句話。”

她掀開托盤上的兩道菜,跟桌上其他菜相比,這兩道菜簡直跟春天的麥子一樣綠。

“什麽話?”

“孟先生說,中秋將至,請記得回家吃飯。”

回家。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還真是陌生。

她神色依舊沒什麽波瀾:“謝謝,麻煩您一會來收餐盤。”

服務生走開之後,桌面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過了會,宋初霽小心翼翼開口:“阿煙,今年中秋你不和我一起嗎?”

她笑一笑,以示安撫:“當然和你一起,記得要等我一起吃月餅。”

再多的話宋初霽就沒問了,黎煙幾乎與他無話不談,只除了那個人。

他心中有隱隱猜測,但又覺得人的感情不能一概而論,將一段感情刻霧裁風地描述本身就是片面的,就像他與黎煙。

“好,我等你。”

黎煙夾了一點綠葉菜放嘴裏,果然,一如既往的難吃。

兩年半的時光不長不短,足以叫人覺得梨雲夢遠,那些不切實際的欲望仿佛早已泡影般破碎。

一整盤馬蘭頭幾乎被她吃完,舌尖麻而苦澀的感覺告訴她,騙自己忘了很簡單,真的忘記卻很難。

黎煙開車送宋初霽去醫院,駕照是高三那年暑假拿到的,如今她也算得上是個老司機。車是輛不算新的奔馳C系,平日出行她開的都是這輛。

覆診的流程是固定的,來幾次就摸熟了。黎煙排隊取號或是繳費的時候,宋初霽就提著她的手提包,站在一旁乖乖等著。

他是個生活能力不強的人,自小的生活環境讓他不太擅長打理這一類的瑣事。

從前在南城,宋初霽都是去的私立醫院,所有的事都有人替他打點好,醫生也是相熟的,自然就沒有這些煩惱。之所以來北城,也是因為那裏的醫生建議。

北城有全國最先進的心臟治療中心,雖說南城醫療水平並不差,但就心臟這一領域,北城仍是最優選。

唯一的缺點是心臟中心是公立性質,永遠人擠人,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要花在排隊這件事上,等到結果出來之後常常是幾個小時之後,接著又要拿著檢查報告去找醫生。

好在檢查結果沒有大問題,只有兩個指標需要稍微控制,開了點藥醫生就讓他們走了。

下午五點,驅車從醫院出來,夕陽垂落時,他們的車堵在了歸程的高架上。

“完蛋,堵車。”她輕拍一下方向盤,懨懨地說。

“凡事要往好處想。”

“能有什麽好處讓我想?”

宋初霽示意她看天空:“譬如,晚霞真美。”

她擡頭,天是紫粉色,加上高架這一絕佳視角,晚霞簡直成了看一萬次都會被驚艷的美景。

黎煙沈默的放空,短暫忘記了令人煩躁的車海。

她荒唐地聯想,假使小姨還在,自己是不是也會像現在這樣,在沒課的下午開車載著她去醫院覆診,然後在歸程的路上不幸遇上堵車,黎嫣嫣那麽一個文學細胞泛濫的人,看到這樣的晚霞會不會矯情的賦詩一首,接著被自己毫無掩飾的嫌棄?

“假使還在”是這個世界上最悲傷的假設。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宋初霽是她對小姨虧欠的“出口”,那些缺失的耐心與陪伴,她竭盡所能彌補給他。這種錯位或許很離譜,但她需要被允許這種無傷大雅的心理安慰方式。

“宋初霽,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她忽然說。

“為什麽?”

“因為每年中秋你都要陪我吃月餅,直到八十歲。”

知道她又在胡攪蠻纏,他說:“行啊,那我每年都陪你吃五仁月餅。”

“為什麽是五仁?”黎煙嫌惡地白他一眼,“拜托,我與五仁勢不兩立。”

宋初霽笑。

車潮漸漸流動,夜幕落下,晝夜交替之中,這是宋初霽想要留住的美好。

他們住的房子在城郊,到家時已經晚上七點,黎煙將車停在院中,熄火。

下車時卻有一陣強烈的燈光對準他們,從院外照射進來,如直入的明月。

見她被刺得閉起了眼睛,外面的人將車燈轉換成近光。

車牌是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黎煙定定站在院內,沒有上前,院外的人也沒有下車,尚未關上的院門像是楚河漢界,好像踏過了就要下喬入幽一般。

最後還是她首先結束這場對峙。

黎煙把包遞給宋初霽,“你先進去。”

宋初霽遲疑地接過,手相碰時不忘叮囑她:“早些回來。”

“知道。”

然後她頭也不回的朝外走。

許久不見,小陳倒是看著有些發福了,見她出來他立即下車來迎。

“黎煙小姐,好久不見,先生挺掛念你的。”

她沒好氣:“你是他肚中蛔蟲嗎?”

小陳吃了個癟,“您還是上車吧,先生在等你。”

黎煙看了黑漆的車窗一眼,沒上車,而是跟小陳說:“我不上去,你讓他下來。”

小陳:“啊?”

“既然是他要見我,為什麽要我上去找他?”

“大小姐,您這是無理取鬧。”

她無所畏懼:“是又怎樣?”

小陳又吃癟。

他感覺今天黎煙莫名針對他,剛想辯解幾句,後座門開了。

男人神色中並無被冒犯的不悅,他當然不會因為這些事與她生氣。

“小煙,好久不見。”

他的白襯衣在幽暗的夜裏顯得突兀,僅僅是與他面對面站著,就令她有一種下裏巴人撞上陽春白雪的錯覺。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距離上次在機場送別已經兩年半的時間。

那一次,她幾乎將所有話都露骨的表達了出去,但她用了“拿得起放得下”的聰明姿態,所以如今再見不至於尷尬。

這兩年半黎煙也回過孟宅,次數不算少,只是每一次他們都能做到與彼此“恰巧”錯開。

《家園》仍舊完好的懸在孟宅的墻上,他們心照不宣的規避見面,任彼此成為鏡中花。

鏡中花難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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