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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後退 痛與癢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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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後退 痛與癢交融

黎煙跑來南城的事最終還是被孟斯奕知道了。

起因是小陳去送黎煙遺漏在車上的錢包, 卻被家中阿姨告知黎煙並未回去。

他意識到事情不妙,立刻查了航班信息,發現兩個小時前, 北城的暴雪還未落下時小姑娘就登上了飛往南城的飛機。

小陳立刻給老板打電話報告這件事。

淩晨一點半, 孟斯奕穿上外套,步履匆匆走往地下車庫, 將導航地址定在孟氏旗下的一家連鎖酒店。不久之前, 這家酒店錄入了黎煙的身份信息。

據前臺說, 是一個與黎煙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陪她一起去的。

孟斯奕為此心裏打鼓。

他實在不知,浪子回頭的叛逆少女, 如果重蹈覆轍了要怎麽辦。

他也實在知道, 醉吟風月,情關難過。

車被歪七扭八停在大堂門外,男人將鑰匙丟給大堂經理就往樓上跑。

梅雪清絕, 風吹起他衣角。

電梯實在慢。

他敲門的聲音稱得上擾民, 手掌用力拍在木門上, 抽人耳光也不必這麽兇狠。

足足兩分鐘,孟斯奕差點破門而入時, 才有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過來開門。

黎煙明顯沒有清醒。

一頭淩亂的發散落肩頭, 不僅又光著腳,身上還只穿一件發白的吊帶睡裙, 上面的圖案像霧凇殘枝, 叫人想做壓身的雪。

他不忍細看。

看清門外的是誰, 黎煙漸漸從困倦中清醒。

她瞪著雙眸,心虛地叫人:“孟叔叔。”

孟斯奕不理睬,邁腿就往裏闖,想要看看拉她下水的混球究竟是誰。

黎煙下意識拉住他衣袖。

膽子大的像個法外狂徒:“孟叔叔, 你是不是懷疑我‘金屋藏嬌’?”

他暫且停下腳步,冰凍三尺不及他目光幽寒。

“黎煙,裏頭最好沒人。如果有,我定叫他知道碰了不該碰的人是什麽下場。”

他自己小心呵護的、不忍采摘的蘇瓦娜,怎容被他人折枝?

寂靜深夜,怒意彌漲。

她徑直拉著孟斯奕的衣袖往床榻那邊走。

床上除了團成一團的被子,什麽也沒有。

他心中重擔放下一些。

“孟叔叔,金屋藏嬌是你們這些大人專愛做的好事,我才不熱衷。”黎煙坐在床邊,雙腿懸空,小腿潔白如某座女神雕塑。

不管她是否在含沙射影,孟斯奕只關心她為什麽要做這麽危險的事——一個人、深夜、丟失錢包、陌生人送她來酒店。

樁樁件件都令孟斯奕血壓升高。

“你在發現錢包丟失的那一秒,就應該過來找我。”

“我是在為你考慮啊孟叔叔,萬一我打攪了你的春宵一夜怎麽辦?”

她總是伶牙俐齒,叫他萬萬千千恨都錘進棉花裏。

他想要的不是說贏她,而是說服她。

孟斯奕冷靜下來,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覆平日的溫和。

“好,小煙,今天都是我的錯。現在穿衣服,我帶你回家,好嗎?”

黎煙沒動。

房間內暖氣開的足,穿吊帶也並不覺得冷,腳踩在軟綿的地毯上,有種虛空感。

黎煙問了一個不知好歹的問題:“孟叔叔,哪裏算是我的家?”

身後的加濕器令她的表情蒙上一層水霧,看不太分明她此刻的心情,但大抵白玉生隙,裂痕都是一點點萌生的,他不能不重視。

孟斯奕感到燥熱,他脫掉大衣,隨手放在床上,和那團淩亂的被褥一起。

“黎煙,跟我說說你的想法。”

“我沒有什麽想法,只是看見她抱住你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又成了一個沒有歸屬的人。”

他思緒像是被一雙無形之手攪亂。

“可是你的歸屬也並不是我。小煙,你的人生萬千可能等你奔赴,不要這麽沒有安全感,你身上的每一個品質都足以支撐你做一個自信的人。”

“你不懂,孟叔叔,我不是不自信。”

“那是什麽?”他覺得少女心事著實難猜。

她沒法說,她只是陷入一張無解迷宮,迷宮裏埋滿令她脆弱又狂熱的毒藥,她燃燒自己的靈魂想要自救。

可解藥只有一顆,在他手中。

他卻不知。

黎煙輕嘆一口氣,不說話了。

少女的肩清臒,鎖骨深陷如旋渦,孟斯奕從衣架上取下她自己的外套遮住那方旋渦,他不敢保證如果再多看一會,自己的理智是否會與之一同旋入谷底。

“或許我是真的不懂你這個年紀的小孩到底在想什麽,但是有一點我可以保證。小煙,有我在的地方永遠算是你的家,無論你以後是遠走他鄉,還是嫁人生子,這句話都算數。”

黎煙知這個承諾的珍重,但也深覺自己的未來太過漫長。

她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的路沒有走過,既不能妄貪任何人的等待,也不能一蹴而就,一夜抵達那個終點。

“孟叔叔,太晚了,我不想挪窩,讓我在這睡吧。等雪停,我就買機票回北城。”

她覺得是時候後退一步了,無論是今夜的紅裙身影,還是自己腳下遙遠的路途,都在告訴她一個道理。

人不能站在起點遙想功成名就,那通常的後果只是一事無成。

孟斯奕答應了,給她留下一些現金,囑咐道:“這次別再弄丟。”

-

第二天下午,黎煙踏上歸程,和來時一樣,她沒跟孟斯奕說,只在落地北城時發過去一則報平安的短信。

另外問宋初霽要了一個銀行卡號,將借的錢還回。

這亂糟糟的一日終於過去。

期末考臨近,賢禮卻在原本學習氛圍特別緊張的時間節點辦了個“喜迎元旦”的活動。

活動地點在小禮堂,黎煙和李盈盈、孟穎坐在一塊。

演出已經開始,顧今遲遲沒見人。

李盈盈:“小煙,我覺得你和顧今最近有點奇怪。”

“有嗎?”

“他最近都不主動和你搭話了,下課也是繞著你走,你們是吵架了嗎?”

黎煙猶豫一下,只是說:“盈盈,朋友之間也不會一直親近,就算兩個人有一天變得疏遠了,那也只能順其自然。”

李盈盈沒說話,只是覺得他們尚未畢業,尚未各奔前程,怎麽會莫名疏遠呢?

除非發生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舞臺上,負責主持的同學為下一個節目說著引言,接著男同學拿著吉他上臺,唱一首粵語歌。廉價燈光五顏六色,在場內緩慢移動照射,歌詞聽不大懂,歌聲卻是好聽。

沈浸歌聲時,後排有人輕點了一下黎煙的肩膀,她微微側目,一個戴著小醜面具的人略微湊近。

是從前熟悉的欠揍的聲音,卻不是欠揍的語氣。

“黎煙,我們能不能不疏遠?”

顧今摘下面具,眼神像一只執拗的小狗,他整整一周都在為那晚的唐突後悔。

黎煙接過顧今手中為了討她開心買的一把棒棒糖,與李盈盈和孟穎分享:“當然可以,但前提是我們是朋友。”

顧今爽快答應:“好。”

這世上後退一步的,又何止她一個。

寒假依舊被沒完沒了的補課和試卷淹沒,距離離開煙州已經一年多,黎煙的成績從中下變成了班級前五,這個成績足以支撐她過一個心情愉快的年。

家中兩位阿姨已經開始置辦年貨,今年孟家人會比往年多。

一則孟思嫻從國外回來,二則孟政與年少的妻子今年在家過年,三則孟澤一家去年是在孟晚晚外婆家過的,今年輪到在孟家了。

要置辦的東西自然也就多了許多。

黎煙跟著宋姨去了市場,親自挑選了春聯、中國結以及其他一些喜慶的掛件。

中途看見賣煙花的,那時候北城還沒禁放煙花。

宋姨見她挑了一大堆,問:“小煙,買這麽多,可別到時候不敢點火。”

黎煙:“放心,我膽子大著呢。”

她結了賬,拜托老板把這一堆東西搬上車。

天空霧蒙蒙的,空氣夾著股濕。

團聚的時間已在倒數。

年三十,家中兩位阿姨一早就起來準備菜肴,依照慣例,得先燉個肘子放入靈堂供奉祖先,寓意招財進寶,然後是一條整魚,寓意年年有餘。

孟穎還在睡。

孟思嫻和方錫寧最先回來,兩人陪老爺子在廳中喝了幾杯茶後覺得無聊,看見黎煙在幫阿姨包餃子便起了興致,洗手來和她一起。

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黎煙下意識詢問:“您二位……真的行嗎?”

孟思嫻:“小丫頭瞧不起誰呢?我這雙會捏陶瓷的手,加上方先生做財務報表的手,還捏不住一個餃子了?”

捏陶瓷黎煙尚且能理解,做財務報表是什麽鬼?

但也懶得說,畢竟捏餃子是其次,主要圖個氛圍。

如她所料,兩個人確實不太行,包的餃子不是奇形怪狀就是一煮就破,孟澤一家回來時正值飯點,卻發現餐桌上盡是湯煮餃子餡。

對此,老爺子夾起一塊,犀利點評:“煩請你們兩個以後少往我家廚房去。”

一群人哄笑。

黎煙瞥了眼墻上時鐘,指針追逐,離別難捱,等待相見亦難捱。

宋姨重新煮了鍋不破的餃子端上桌。

未燃盡的檀香煙霧從瑜石香爐中飄散而出,一處是絕塵仙氣,一處是煙火飯香,雜糅在一起,叫年味更重。

烏雲始終沒化作雨水,黎煙最先聽見院外汽車引擎的熄滅聲。

她下意識就想跑去院子裏迎接,可轉念一想,後退一步的人不該邁步。

一個走神,餃子的熱湯灑在腳邊的蒲團軟墊和端著碗的手臂上。

她“嘶”了一聲,眼見皮膚紅了一片。

剛從外面進來的男人毫無征兆奪過黎煙手中的碗,握著小姑娘纖細的手腕,望著上面那一片紅,他的眼神是不可掩飾的關切。

“疼不疼?”他輕輕往她燙到的皮膚上吹氣。

痛與癢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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